第184章 降旗暗度破邺谋(2/2)
“战事虽了,军情如火。”张燕语气转为肃然,看向刘辟,“刘辟兄弟,劳你即刻动身,赶往清河大营,面见公台先生,详禀界桥战况,呈报生擒吕旷、吕翔、迫降万余敌军之捷。战报细节,路上细思,务必周全。”
刘辟抱拳,正色道:“飞燕放心,辟晓得轻重。”他不多言,立刻点起数十名精干剽悍的轻骑,带上几名俘虏中的低级军官和缴获的几面重要将旗作为凭证,翻身上马,泼剌剌向南疾驰而去,马蹄踏碎路上薄霜。
张燕又看向管亥:“管亥兄弟,此番你正面击溃吕旷,当记首功。还需辛苦你一趟,速去曲梁,面见丞相与小姐,禀报此捷。丞相与小姐此刻应在曲梁休整,闻文丑授首,必是欢欣。你将擒获二吕之喜讯报上,并言明我等已押解俘虏前往广宗,听候丞相发落。”
他顿了顿,补充道:“见了丞相与小姐,定要礼数周全,如实禀报,不可急躁。”
管亥拍了拍胸甲,发出沉闷响声,咧嘴笑道:“飞燕放心!某家这便去!定将这天大喜讯带给丞相和小姐!”他性子虽粗豪,但对简宇兄妹却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忠诚,当下招呼过自己的亲卫,牵过那匹雄健的黄骠马,认镫上鞍,朝着西北方向的曲梁打马而去,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目送两拨信使离去,张燕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清冷空气,下令道:“何曼、何仪、龚都几位兄弟,押解俘虏,清点缴获,妥善处置伤亡将士。我军在此稍作休整,午后拔营,转向广宗!”
他目光投向西南方,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沉凝:“广宗……大贤良师当年便是在那里……我等既到此地,无论如何,当去祭拜一番。”
“大贤良师……”何曼低声重复,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有极淡的涟漪划过。龚都、何仪等人也神色一肃,眼神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追忆与感怀。那个头戴黄巾、高呼“苍天已死”的身影,那个曾赋予他们信仰与方向的领袖,即便时移世易,即便如今他们已追随新的主君,那份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印记,从未真正磨灭。
“喏!”众人齐声应命,各自分头忙碌,动作间更多了一份肃穆。
午后,秋阳偏西。张燕率军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伍,携带着大量缴获,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河滩,向着西南方的广宗城迤逦而行。沿途经过的乡邑,百姓大多闭户不出,从门缝窗隙中偷偷张望这支得胜之师,目光复杂。
残阳如血,将广宗城斑驳沧桑的城墙染成暗红色时,大军抵达。这座城池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城墙上的累累伤痕,无言诉说着多年前那场席卷天下又最终在此倾覆的黄巾风暴。张燕命大队在城外择地扎营,严加戒备,看管好俘虏,自己则只带了何曼、龚都、何仪等少数核心将领及数十名最亲近的黄巾老兵,默默入城。
他们没有惊动地方,也未去官署,而是径直来到了城外东南一处荒草萋萋的矮坡。此地据老辈黄巾传言,便是当年大贤良师张角与官军最后血战、力竭而逝的大致区域。没有确切的坟冢,只有这片被血浸透、如今长满荒草的土地。
众人下马,默默清理出一小片空地。何仪、龚都从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粗瓷碗、劣酒、几样粗糙果品。张燕亲手点燃三柱线香,插在泥土中。没有祭文,没有哭号,甚至连话都没有。以张燕为首,何曼、龚都、何仪,以及身后那些从黄巾时代挣扎存活至今的老兵们,齐齐面向西方残阳,整肃衣甲,而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躬身三拜。
晚风萧瑟,掠过荒坡,卷动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逝去的魂灵在回应。香头三点暗红,在暮色中明灭,青烟笔直而上,旋即被风吹散。众人静立良久,直到香尽,方才默默离去。自始至终,无人言语,但那凝固的肃穆与深藏的悲怆,却比任何痛哭呐喊都更撼动人心。
几乎在张燕等人于广宗荒坡祭拜的同时,曲梁城内却是一片欢腾未歇的景象。
临时充作行辕的原郡守府,灯火通明,气氛热烈。简宇已换了常居的青色文士袍,坐于主位,眉宇间是连日大胜带来的飞扬神采,但眼神依旧清明沉稳。
简雪坐于他左下首,已卸去银甲,一身水蓝渐染的曲裾深衣,外罩月白纱縠半臂,青丝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绾就,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她唇角噙着清浅笑意,眸光流转间,自有洞明世事的慧黠与久居上位的淡静。
下首左右,张辽、徐晃、高顺、黄忠、刘赪等将领俱在,人人甲胄未卸,风尘仆仆,但脸上皆是振奋之色。
张辽身姿笔挺如标枪,面容冷峻,唯有眼中锐利光芒显示着内心不平静;徐晃虬髯戟张,正与身旁的高顺低声说着什么,铜铃眼中满是快意;高顺面无表情,坐得如同铁铸,但按在膝上的手指偶尔轻敲,显露出心绪;老将黄忠抚着花白长须,虎目开合,精光矍铄;刘赪则面带微笑,听着众人议论。
“雪儿此番布局,环环相扣,将文丑这头猛虎引入绝地,更兼文远、公明、孝父三位将军临阵突破,配合无间,终将此獠斩落,壮哉!”简宇以茶代酒,向简雪及众将示意,声音清朗愉悦,“汉升老将军阵斩颜良,已拔头筹,如今文丑伏诛,河北双璧皆折,袁本初而今怕是寝食难安矣!”
张辽起身,抱拳沉声道:“丞相过誉。此战全赖小姐算无遗策,洞察先机,更以身为饵,亲临险地激励士气。辽与公明、孝父,不过各尽其职,侥幸功成。文丑确为劲敌,若非小姐最后施展‘凤鸣九天’加持,胜负犹在未定之天。”
徐晃哈哈一笑,声震屋瓦:“文远也忒谦逊!你那最后一刀‘召虎风雷斩’,某可是看得真切,威风得紧!小姐神技自是玄妙,但我等若不拼死向前,也难得此全功!高将军,你说是不是?”他碰了碰旁边的高顺。
高顺微微颔首,言简意赅:“陷阵营,死战而已。”
黄忠朗声道:“颜良文丑,名过其实。今俱授首,正显我军威,彰丞相天命!”
简雪含笑听着,眸光清澈如水,掠过众将,最终落在兄长身上,声音清越:“兄长,诸将用命,方有此胜。如今颜良文丑已除,冀州屏障尽去。我军当挟此大胜之威,速进邺城。邺城乃袁绍根本,一旦攻克,河北震动,袁氏余烬,指日可灭。”
“雪儿所言甚是。”简宇点头,手指在案几地图上邺城位置轻轻一点,“我军确需休整数日,补充粮秣,抚慰伤亡,然后便可……”他话音未落。
“报——!”一名亲卫统领疾步而入,甲叶铿锵,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启禀丞相,小姐!管亥将军在府外求见,言有紧急军情,自清河界桥方向来!”
“管亥?”简宇与简雪对视一眼,俱是讶然。简宇眉头微蹙:“他不是随陈宫先生、张燕等在清河布防,监视袁军并防备吕旷吕翔所部么?怎会突然来此?还从界桥方向来?”他看向简雪,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莫非……二吕不安分,提前动了?或是陈宫先生那边有变?”
简雪眸光微凝,纤白玉指在袖中轻轻掐算,神色却依旧平静:“兄长勿急,召进来一问便知。管亥既亲自前来,当非小事。”她抬手,对亲卫统领道,“请管亥将军进来。”
很快,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亥那铁塔般的雄壮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他显然是一路急驰而来,玄色铁甲上征尘仆仆,肩甲处有一道新鲜的斩痕,胸甲上溅满已呈褐色的血点,浓密的虬髯上沾着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环眼中却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他大步流星走入,在堂中站定,对着简宇和简雪抱拳躬身,声音因干渴和激动而有些沙哑,却依旧洪亮:“末将管亥,拜见丞相!拜见小姐!”
“管亥,不必多礼。”简宇抬手,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你不在清河,何故来此?可是吕旷吕翔有异动?陈宫先生安好?”
管亥直起身,咧嘴一笑,那笑容混合着疲惫与压抑不住的兴奋:“丞相,小姐,非是坏事,乃是天大的喜事!末将等奉公台先生之命,于界桥设伏,那吕旷、吕翔果然如先生所料,闻听文丑败亡,吓得屁滚尿流,仓皇北窜,正好撞进咱们的口袋阵里!”
他语速极快,带着战场未消的亢奋:“张飞燕头领先出截击,缠住二吕。末将与何曼、刘辟、龚都、何仪几位兄弟,从三面杀出,四面合围!一场好杀!直杀得那两万袁军哭爹喊娘,尸横遍野!降者跪了一地!那吕旷,被某一斧震碎了肩甲,晕死过去,生擒活捉!吕翔吃了何曼一记狠的,也瘫了,如今都捆得粽子也似!”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张飞燕头领已押解着俘虏,前往广宗暂驻,命末将速来曲梁,向丞相与小姐报捷!刘辟兄弟也已去清河向公台先生报信了!丞相,小姐,此乃大捷啊!”
厅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张辽、徐晃等人脸上皆露出惊愕,随即化为惊喜。黄忠抚须的手停住了。高顺眼中精光一闪。
简宇先是怔住,似乎一时没消化这接踵而至的巨大喜讯,随即,他“霍”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胡床都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清俊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而后被狂喜的潮水淹没,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提高:“生擒了?!吕旷、吕翔,都被生擒了?!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管亥用力拍着胸甲,哐哐作响,“俘虏都押去广宗了!缴获的旗帜兵器堆成小山!丞相若不信,可派人去广宗查验!”
“好!好!好!”简宇连道三声好,在案前快步踱了几步,抚掌大笑,“颜良授首,文丑伏诛,已断袁绍双臂!如今二吕又被生擒,其爪牙亦去!公台先生运筹帷幄,张燕、管亥、何曼诸位将军奋勇争先,建此奇功,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简雪亦是眸光明亮,宛如星河倒映,她唇角笑意加深,宛如春冰初融,更添丽色:“兄长,此确为意外之喜,亦是定局之兆。二吕虽非万人敌,然久在袁绍麾下,熟知冀州内情,统兵有年,若能收服,于我平定河北,大有裨益。”
“雪儿所见,与我不谋而合!”简宇停下脚步,眼中光芒闪烁,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形。他看向简雪,语速加快,条理却异常清晰:“雪儿,你即刻整顿兵马,与文远、公明、孝父、汉升、刘赪诸位将军,率主力大军先行,赶赴邺城,与张宁、奉先他们会合,加强对邺城的围困,但暂不急于发动总攻,以围困、扰敌、疲敌为主,务必稳住阵脚,震慑城中。”
他又看向管亥,目光灼灼:“管亥,你随我去广宗!我要亲自去见见那吕旷、吕翔!”
简雪聪慧绝伦,立时了然:“兄长是想……亲往招降,以为奇兵?”
“正是!”简宇目光锐利如剑,“二吕新败被擒,正值惶恐无依、生死操于我手之际。袁绍大势已去,明眼人皆能看清。此二人并非颜良文丑那等刚烈死忠之辈,正可晓以利害,动之前程。若能说动他们真心归附,邺城坚壁,或可不攻自破!至少,也能在城内埋下一颗致命的钉子!”
张辽沉吟道:“丞相此计甚妙,然二吕新降,其心难测,邺城审配、许攸皆多谋之辈,恐不易取信。”
徐晃嚷道:“怕他作甚!若那两个撮鸟敢耍花样,某一斧头劈了干净!”
高顺冷硬道:“可用,需有制。”
黄忠也道:“丞相亲往,是否太过行险?不若派一能言之士前去。”
简宇摇头,神色坚定:“招降纳叛,贵在诚、速、密。我亲往,方能显诚意,断其侥幸,速定其心。且此事关乎邺城攻略,关乎数万将士性命,我必须亲自掌控。至于安危……”
他看了一眼管亥,笑道:“有管亥将军在侧,何惧宵小?况且,我只带轻骑速往速回,不事张扬。”
他既已决断,众人便不再多言。简雪起身,衣袂微拂:“如此,我即刻去整军。兄长此去,务必谨慎。广宗虽不远,亦需防备溃兵游勇。”她眸光清冷,隐含关切。
“放心。”简宇温言道,随即朗声下令,“点齐一千精骑,要最好的马,最悍的卒,备三日干粮,即刻出发,赶往广宗!”
“喏!”堂外亲卫轰然应命。
次日清晨,曲梁城外,四万余大军在简雪、张辽、徐晃、高顺、黄忠、刘赪等大将的统帅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浩浩荡荡开出城门,向着北方的邺城滚滚而去。几乎与此同时,简宇仅带着管亥及一千精挑细选的剽悍轻骑,人衔枚,马摘铃,如同一股沉默的钢铁洪流,风驰电掣般向着西南方向的广宗城卷去。
广宗,夜。
临时充作中军驻地的旧衙署内,火把通明。张燕、何曼、龚都、何仪几人皆甲胄在身,立于堂下。他们已得到快马通报,丞相轻骑将至。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衙署外骤然停歇。旋即,脚步声起,简宇一袭青衫,外罩御寒的深色大氅,在管亥及数名铁甲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入堂中。他面有风霜之色,但目光湛然,步履沉稳。
“末将张燕(何曼、龚都、何仪),拜见丞相!”张燕当先,何曼等人随后,齐齐抱拳躬身,甲叶铿锵。
简宇快走几步,来到张燕面前,双手托住他抱拳的手臂,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声音清朗温润:“诸位将军辛苦了!快快请起!界桥一战,生擒二吕,大破顽敌,扬我军威,定鼎之功,简宇在此,代三军将士,谢过诸位!”
他语气诚挚,毫无上位者的矜持,更亲自搀扶,让张燕等人心中都是一暖。张燕就势起身,沉稳答道:“丞相言重了。此战全仗丞相与小姐威名远播,公台先生神机妙算,末将等不过适逢其会,依令行事,幸不辱命,实不敢居功。”
何曼声音干涩:“分内之事。”
龚都、何仪也道:“为丞相效力,万死不辞。”
“诶,有功便是有功,岂可混谈?”简宇摆手,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雪儿与宁儿常向我提及,诸位将军皆是忠勇可信、能独当一面之才。此番界桥大捷,更是明证。我已记下诸位功勋,待邺城平定,定当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他特意提及“雪儿与宁儿”(简雪和张宁),这两位黄巾军旧日的圣女、如今简宇的亲妹妹和干妹妹,让张燕等人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归属感无形中又增几分。
“谢丞相!”众人再次抱拳,这次声音更添几分激昂。
“二吕现在何处?”简宇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张燕侧身引路:“分别关于后衙东西厢房,镣铐加身,重兵看守,插翅难逃。丞相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庭院。夜色已深,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声响。衙署后进戒备森严,火把将廊下照得通明,持戟甲士目光锐利,见到简宇等人,无声行礼。
张燕示意看守打开西厢房门。室内只点了一盏昏暗油灯,吕旷被粗铁链锁在一根厅柱上,肥胖的身躯瘫坐在地,头发散乱,脸上血污未净,那身将领衣甲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内里染血的单衣。
听到门响,他惊恐地抬起头,昏黄灯光下,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布满血丝和绝望。待看清当先走进的简宇,以及简宇身后铁塔般矗立的管亥、气息阴冷的何曼等人,他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跪,却被铁链所限,只能徒劳地扭动。
简宇示意亲兵上前,打开吕旷手脚上的镣铐。铁链“哗啦”落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吕旷手足俱软,一时竟无法站起,只是瘫在地上,抖如筛糠,不敢抬头。
“吕将军,请起。”简宇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平静,温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走到房中唯一一张简陋的木椅旁坐下,管亥与何曼一左一右,如门神般立于他身后两侧。张燕、龚都、何仪则立于门口,封锁去路。
亲兵将吕旷架起,按坐在对面一个矮墩上。吕旷佝偻着身子,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污迹,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他嘴唇哆嗦着,几次欲言又止。
“败军之将,惶惶如丧家之犬,得蒙……得蒙丞相不杀,已是天恩浩荡……”吕旷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简宇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直抵内心最深的恐惧与算计。这目光让吕旷更加不安,头垂得更低。
“吕将军,”简宇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我今夜来此,并非为听这些陈词滥调,亦非要折辱于你。战场厮杀,各为其主,生死胜败,兵家常事。颜良文丑,勇则勇矣,然逆天而行,终至授首。此非人力不逮,实乃天命、大势使然。”
他顿了顿,观察着吕旷的反应,见其身体虽仍发抖,但耳朵明显竖起,继续道:“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望海内。然其为人,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废长立幼,种下祸根;因私人恩怨不援青徐,导致曹操大败,我军势贯东西,犹不知省;内部倾轧,田丰失宠,许攸、审配,貌合神离。此等主君,可称明主乎?”
吕旷喉结滚动,不敢答话,但简宇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心坎上。这些都是事实,是他们在袁绍麾下感受深切却又不敢明言的事实。
“反观天下。”简宇语气渐转铿锵,“汉祚虽衰,天命未改。我简宇,受先帝遗诏,承天下万民之望,起兵靖难,所为者,非一己之私,乃在廓清寰宇,重定乾坤。自起兵以来,豫、京、凉、雍、并、徐、青,次第平定,百姓稍安。今入河北,上应天时,下顺民心。颜良授首,文丑伏诛,高览、韩猛,弃暗投明,袁谭被囚,审配困守孤城,幽州公孙瓒,久战疲敝,辽东公孙康,偏安自保。南方诸州,或暗弱,或内斗,或新立,谁可挡我王师兵锋,拯民水火?”
他站起身,走到吕旷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炬:“吕旷!你也是行伍多年,难道看不出这天下大势,已如大江东去,不可逆转?袁氏覆灭,只在旦夕!你身为统兵之将,不思保境安民,择主而栖,难道真要拖着这万余兄弟,为那日薄西山的袁本初,殉这毫无意义的葬?”
最后一句,简宇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吕旷耳边。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简宇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又似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眼眸。那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明澈,一种掌控命运的威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他这个“败军之将”的期许?
“我……”吕旷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恐惧、彷徨、对袁绍的失望、对未来的茫然、以及简宇话语中描绘的“大势”和隐隐透出的“生路”……种种情绪混杂冲撞。
他想起被俘时管亥那开山裂石的一刀,想起何曼那令人灵魂冻结的一棒,想起张燕那鬼魅般的雷电双刃,更想起传闻中简宇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这样一股力量,袁绍真的还能抵挡吗?
“高览、韩猛,昔为袁绍大将,如今在我麾下,统兵一方,备受信重。”简宇语气放缓,重新坐回椅子,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我简宇,别无所长,唯知人善任,有功必赏。凡真心归附,助我安定天下者,无论出身,不计前嫌,皆可裂土封侯,名标青史!”
裂土封侯!名标青史!
这八个字,如同最炽烈的毒药,瞬间注入吕旷濒死的心脏。他本就不是什么忠义死节之士,所求不过乱世苟全,富贵荣华。如今,一条看似金光大道就在眼前,虽然危险,但回报惊人!而另一条,则是陪着必然沉没的袁氏大船,葬身鱼腹,甚至累及家族。
如何选择,似乎并不太难。
吕旷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激动取代。他猛地从矮墩上滑下,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却异常高亢:“丞相!丞相明鉴!旷愚昧!旷糊涂!误投袁氏,助纣为虐,实乃罪该万死!今蒙丞相不杀,更以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使旷拨云见日,得见天命所归!旷愿降!愿率旧部,归顺丞相,从此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以赎前罪!若存二心,天人共戮,不得好死!”
几乎同样的招降过程,在稍后的东厢房内,面对吕翔时再次上演。吕翔比其兄更为机敏油滑,在简宇剖析大势、陈明利害、许以重利后,投降得甚至比吕旷还要爽快利落,指天誓日,赌咒发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简宇亲自将二吕扶起,温言抚慰,并当场下令,去除他们一切囚犯待遇,给予相应饮食衣物,让他们去招降被俘的万余袁军士卒。
二吕为表忠心,自然是卖力演出,在降卒面前痛哭流涕,痛陈袁绍昏聩、简宇仁德、天命所归,呼吁大家“弃暗投明,共图富贵”。简宇又适时宣布,降卒愿留者,一视同仁,编入行伍;愿去者,发给路费,遣散还乡。恩威并施之下,大部分俘虏选择了归顺,被重新打散整编。
安抚已毕,简宇再次于后堂密室召见二吕。此时房中只有简宇、管亥、何曼,以及刚刚沐浴更衣、换了干净衣袍,但脸色仍有些苍白的吕旷、吕翔兄弟。房门紧闭,窗外寒风呼啸。
简宇看着垂手侍立、姿态恭谨到极点的二吕,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二位将军,如今既已是我帐下之人,有些话,便可敞开了说。”
吕旷忙道:“丞相但请吩咐,旷兄弟二人,万死不辞!”
“好。”简宇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如今,有两桩天大的功劳摆在眼前,不知二位,敢不敢取?想不想取?”
功劳!而且是“天大”的功劳!刚刚投降、寸功未立、正愁没有晋身之阶的二吕,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吕翔抢道:“丞相!有何差遣,但说无妨!翔与兄长,既已归顺,自当为丞相效死,建功立业,方不负丞相厚恩!”
吕旷也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事,确需赴汤蹈火,甚为凶险。”简宇目光直视二人,缓缓道,“我要二位,重返邺城。”
“啊?”二吕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血色褪去,眼中再次浮现惊恐。重返邺城?那不是自投罗网?审配多疑,许攸机诈,他们败军逃回,不被当场拿下问罪就不错了,还想做内应?
“自然不是让二位去送死。”简宇示意他们稍安,“二位可如此回复审配:界桥遇张燕伏击,苦战不敌,将士溃散。二位率亲兵死战,侥幸杀出重围,只收得数千残兵,一路辗转,方逃回邺城。至于如何‘侥幸’,如何‘辗转’,细节如何应对盘问,稍后自有能人协助二位,编得天衣无缝,纵是审配,也难寻破绽。”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诱惑力:“回到邺城后,二位需暗中蛰伏,联络可信旧部,收拢人心,潜伏爪牙,等待时机。待我大军兵临城下,围城甚急之时,便是二位建立不世之功之刻!或趁夜赚开城门,或于城中制造混乱,或……擒杀审配、高干等顽固之辈!具体如何行事,届时自有约定。此事若成,二位便是克复邺城的首功之臣!我简宇,在此立誓,必上表朝廷,为二位请封县侯,世袭罔替!并保二位家族世代富贵!”
县侯!世袭罔替!克复邺城的首功之臣!
这许诺比方才的“裂土封侯”更加具体,更加诱人,也更加沉重。二吕的心脏狂跳起来,口干舌燥。风险?当然有,而且极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收益……也大到让他们无法呼吸。首功之臣,县侯之爵,足以洗刷一切战败被俘的耻辱,让他们在新朝堂上一步登天!这简直是一场以命相搏的豪赌,而赌注,是他们无法抗拒的毕生所求。
贪婪最终压倒了恐惧。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熊熊燃烧的欲望之火。他们再次跪倒,这次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
“旷(翔),蒙丞相信重,托以生死大事,敢不尽心竭力,以死相报!此事,旷(翔)接下了!定不负丞相厚望,定为丞相拿下邺城!”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坚定。
“好!”简宇抚掌,亲自扶起二人,又细细叮嘱了许多细节,尤其强调了保密的重要性。随后,他命管亥、何曼点齐两万兵马,其中混入数千原属张燕、何曼麾下的百战精锐,对外以“押送俘虏、增援邺城前线”为名,实则护送吕旷、吕翔及其重新整编的约八千“残部”,向邺城进发。
张燕、龚都、何仪则率余部留守广宗及周边要地,整军经武,震慑地方,防备可能从其他方向来的袁军残余。
数日后,大军抵达肥乡地界,距邺城已不足百里。时值深秋,万木凋零,旷野萧瑟,北风卷起枯叶与沙尘,扑面生寒。简宇下令在肥乡城外依山傍水处扎下大营。中军大帐内,火盆驱散了深秋寒意,却也映得帐壁人影幢幢,更显寂静。
简宇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邺城地图已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旁边堆放的情报竹简也散乱着。他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在邺城城墙的轮廓上划过。
二吕是成功招降了,内应的计划也初步定了。但越是临近邺城,他心中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审配,那个以刚直倔强、善于守城着称的袁绍谋士,真的会轻易相信败军之将的漏洞百出的说辞吗?许攸贪而机智,会不会看出破绽?高干是袁绍外甥,对袁氏忠心耿耿,二吕在其眼皮底下活动,能有多大空间?即便一时取信,在邺城严密的军事管制下,如何传递消息?约定的时机如何精准把握?城外大军又如何配合才能不露痕迹?万一这是审配将计就计的圈套……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乱麻,缠绕心头。他自负智计,麾下也有一流谋士,但战场瞬息万变,尤其这种深入虎穴的阴谋,任何一个微小疏忽,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甚至让二吕这棋子反噬己身。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大大的灯花,帐内光线随之明暗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从容、带着三分熟悉笑意、七分洞察了然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几乎贴着简宇的耳后响起:
“兄长可是在为如何拿下邺城,尤其是如何让那新降的吕家兄弟当好‘内应’而烦恼?”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说话之人就在耳畔低语。更让简宇心头剧震、寒毛倒竖的是,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和对周遭气机的敏锐感知,竟几乎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甚至没有感觉到帐内空气的流动、温度的细微变化!帐外有亲兵层层守卫,帐内烛火通明,此人如何能如鬼魅般,毫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咫尺之地?!
简宇全身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铁,体内真气本能地汹涌奔腾,右手已如闪电般按上了腰间那柄看似装饰、实则锋利无匹的古剑剑柄。他霍然转身,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目光如冷电,挟带着凛冽的杀气与惊疑,射向声音来处!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身后之人时,按在剑柄上的手,却骤然停住了。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眼中那凌厉的杀气与惊疑,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巨大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随后涌上的、难以言喻的惊喜所取代。
帐内角落,火盆光影摇曳的边界,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人。
此人身材颀长,略显清瘦,穿着一袭毫无纹饰的灰色布袍,料子普通,剪裁合身,宽袍大袖,衬得他气质疏朗。头发用一根寻常木簪随意束起,额前垂下几缕不羁的发丝。
面容清癯,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五官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极深,乍看平淡无波,细看却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又似乎映照着帐内跳动的烛火,流转着洞悉世情的智慧微光。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浅淡,却奇异地冲淡了他周身那种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近乎虚无的存在感,让他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仿佛已在那里站了千年,又仿佛刚刚随风潜入。帐内的火光似乎刻意避开了他身周三尺,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暗交界。
“史阿?”简宇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随即被浓浓的惊喜淹没。他松开剑柄,脸上瞬间绽开毫无保留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眼中仿佛有星光迸射,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一把握住来人的手臂,上下打量,“你何时来的?怎不事先告知?我还以为是哪路高人潜入……”
他话未说完,便摇头失笑,自己这位师兄,若论潜行匿迹、窥探机要的本事,恐怕天下也难寻出其右者,他要不想让人知道,谁能察觉?
史阿任由简宇握住手臂,清癯的脸上笑意深了些,眼中也漾开真实的暖意,对着简宇微微一揖,姿态闲适自然:“兄长军务繁剧,日夜操劳,阿不请自来,已是唐突,岂敢再劳烦通报?况且……”
他目光掠过案几上散乱的地图与竹简,在邺城的位置略一停留,笑意中多了几分了然与狡黠。随后,他笑着问道:“兄长此刻所思所虑,恐怕正是那‘不足为外人道’的机密要事吧?阿,来得可是时候?”正是:
烛摇孤影布奇谋,忽闻故语解深忧。
欲知史阿如何相助简宇,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