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虎陨鹰涧凤鸣霄(2/2)
“号令如山!”
冰冷的四字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以陷阵枪顿地之处为中心,一圈清晰可见的、闪烁着细密金色电芒的能量涟漪,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数十步的范围,恰好将张辽、以及那道“斧旋风”的边缘都囊括在内!
领域展开的刹那,处于领域内的张辽,浑身微微一震。他只觉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力量自脚下涌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刚才对拼带来的一丝疲惫和酸麻,更让他的速度、力量、反应都得到了显着的、暂时的提升!仿佛有无形的战鼓在为他擂响,有军令在催促他前进!
不仅如此,高顺陷阵枪尖金芒连闪,数道细如发丝、却迅疾无比的金色电蛇,如同拥有生命的锁链,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射向空中正在攀升的文丑!这些电蛇并非强攻,而是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上文丑的双脚、腰身,带来强烈的麻痹与迟滞效果!
文丑正全力攀升,忽觉双脚一沉,身体一阵酸麻,上升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他心中惊怒,低头看去,只见金色电光缠绕,高顺召唤的麻痹电流已经如同无数细密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双脚和腰身。强烈的酸麻感和迟滞效果瞬间传来,让他向崖顶冲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该死!高顺这厮碍事!”文丑心中暗骂,牙关紧咬,拼命催动残存的内力对抗这股麻痹,身形依旧倔强地向上。就在他全力对抗麻痹、试图再次加速的刹那——
此刻,得到了徐晃“斧旋风”上升气流助力、以及高顺“号令如山”全面强化的张辽,动了!
“文丑!哪里走——!”
张辽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他竟从青骢马背上一跃而起,精准无比地踏入了徐晃制造的那道“斧旋风”之中!
旋风那强大的上升气流,托着张辽的身躯,让他无需借力,便以远超平常的速度,扶摇直上!与此同时,他将自身精修的风元素之力与旋风结合,将雷元素之力催发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缠绕着风雷的青白光芒,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残影!
“召虎风雷斩!”
身在旋风之中,张辽将得到双重加持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召虎风雷刃!刀刃之上,风雷之力压缩凝聚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发出如同千万只鸟儿齐鸣般的尖锐嘶啸,刺得人耳膜生疼!刀光暴涨,隐隐化作一头狰狞咆哮、周身缠绕风雷的青色猛虎虚影,张牙舞爪,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上方速度被减缓的文丑,狂扑而去!
后发,而先至!
文丑正竭力抵抗着身体的麻痹,向上冲刺,眼看距离岩壁顶端已不足五丈,他甚至能看清简雪披风上细微的纹路了。可就在这时,一股冰冷刺骨、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死亡危机感,如同跗骨之蛆,瞬间从背后蔓延至全身!
“呼——!!!”
侧后方,风声呼啸,剧烈到如同鬼哭!一道模糊的、缠绕着青白电光的影子,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身旁一掠而过!那速度快到甚至带起的气流,都刮得文丑脸颊生疼。
文丑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影子在他前方数丈处骤然停下,凌空转身——借着此刻终于突破云层、洒落峡谷的第一缕黎明朝晖,文丑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的模样。
此人在空中,玄甲青袍,身形挺拔如枪,面容冷峻如铁石,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召虎风雷刃,刃锋之上风雷之力流转,正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杀意。晨光落在他肩甲上,反射出凛冽的寒芒。
正是张辽,张文远!
“怎么可能!”文丑心中骇然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辽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高度?而且还赶到了他的前面?!徐晃的旋风固然能提供升力,但绝不可能让他快到这种地步!是高顺那领域的加持?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甚至没等他从惊骇中完全回神——
“看刀!”张辽一声冷喝,没有丝毫废话,更不给文丑任何调整的机会。他借着前冲的余势,人在空中,双臂肌肉贲张,将召虎风雷刃高举,朝着文丑的头顶,狠狠一刀劈砍而下!刀势简单、直接、迅猛,带着风雷的呼啸,要将文丑连人带枪劈成两半!
刀锋未至,那凌厉的锋芒和沉重的压力已经临体!
文丑大惊失色,此刻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又被麻痹影响,闪避已然不及。危急关头,他只能暴喝一声,将全身力气灌注双臂,将焰锋枪奋力向上一挑!
“铛——!!!”
刀枪第三次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赤红的火星与青白的电屑疯狂四溅。文丑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枪杆上传来,本就重伤的双臂剧痛欲裂,虎口再次崩开,鲜血淋漓。他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向下坠落了数尺,方才勉强稳住。
然而,张辽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接踵而至!根本不容他喘息!
“哈!”“铛——!”第一击,张辽身形如鬼魅般侧移,一刀斜斩文丑左肩,文丑仓皇横枪格挡,再退。
“着!”“铛——!!”第二击,张辽刀光回转,自下而上撩向文丑腰腹,文丑拧身险险避过,枪尖急点张辽手腕,被刀背磕开。
“杀!”“铛——!!!”第三击,张辽身形骤降,瞬间出现在文丑下方,一刀上挑,直取文丑下颌,文丑惊出一身冷汗,猛然后仰,枪杆下压,堪堪挡住,却被震得气血翻腾。
“破!”“铛——!!!!!”第四击,张辽气势攀至顶峰,人与刀仿佛合二为一,凌空一记势大力沉的猛劈,如同泰山压顶,朝着文丑当头罩下!文丑咬牙,双手举枪硬架!
“轰——!!!”
这一次的碰撞最为猛烈!文丑只觉得仿佛被雷霆正面击中,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胸口剧痛,再也压制不住,“噗” 地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甲。而他整个人,如同被拍落的苍蝇,被这一刀蕴含的恐怖力量,狠狠地向后、向下劈飞出去!与崖顶的距离,再次被拉开。
“呃啊——!”文丑惨叫着在空中翻滚,意识都因剧痛和震荡而模糊了一瞬。他感到体内残存的火元素力正在飞速流逝,身体越来越沉重,滞空越来越难。抬头看去,张辽正冷冷地悬浮在前方上方,而更远处,崖顶的简雪依旧静静矗立。
完了……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但下一刻,更深的疯狂与不甘涌起。
“不!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文丑眼中闪过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凶光。他不再试图调整下坠的身形,也不再去想如何靠近崖顶。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强行在空中扭转身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的张辽,以及张辽身后、崖顶上的简雪!
“张辽!简雪——!给我死来——!!!”
他嘶声咆哮,声音凄厉如夜枭泣血。双手将焰锋枪猛地收回胸前,全身最后残存的、所有的火元素力,连同他生命最后的精华、满腔的恨意与不甘,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进枪身之中!
焰锋枪发出最后一声悲鸣,枪身上残存的赤红纹路如同回光返照般炽亮,随即枪身龟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枪尖处,所有的火焰高度压缩、凝聚,化作一道炽烈无比、粗如水桶、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赤红火焰洪流,如同火山喷发,又像垂死巨龙的最后一吐,朝着张辽和崖顶简雪的方向,轰然喷涌而出!
火焰过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蒸发,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这是文丑赌上性命、燃烧一切的最后一击!
面对这焚天煮海般的火焰洪流,张辽的眼神,依旧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波澜。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这才像点样子。
就在火焰洪流即将吞没他的瞬间——
“召虎风雷斩·二段!”
张辽清冷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意。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而是轻轻向上一跃,身形不退反进!
他双手紧握召虎风雷刃,将体内澎湃的风雷之力催发到极致!刀刃之上,青色的风旋与金色的雷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交织、缠绕、压缩!风更疾,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雷更烈,爆鸣声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斩——!!!”
随着一声暴喝,张辽将长刀全力劈砍而下!就在刀锋劈落的轨迹上,那压缩到极致的风雷之力轰然爆发、塑形!
“吼——!!!”
一声震动苍穹的猛虎咆哮,悍然响起!只见那风雷之力并未化作刀气,而是凝聚、显化为一头体型庞大、几乎与真实猛虎无异的风雷元素巨虎!巨虎通体由青色旋风构成骨架,金色雷霆勾勒出清晰的斑斓虎纹与筋肉线条,四爪缠绕着毁灭性的雷球,一双虎目完全由刺目的雷光凝聚,充满了暴戾、威严与纯粹的毁灭意志!
这,便是“召虎风雷斩”的进阶奥义——风雷化形,猛虎出柙!
风雷猛虎成形的瞬间,便仰天发出一声示威般的咆哮,随即四爪虚空一蹬,携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俯冲而下,悍然撞向了那道迎面而来的赤红火焰洪流!
火焰对猛虎!
针尖对麦芒!
“轰————————!!!!!!!!!!!”
赤红与青金,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毁灭力量的洪流,在离崖顶数丈的空中,结结实实地、毫无花巧地对撞在了一起!
撞击的刹那,并没有立刻爆炸,而是形成了短暂的僵持!火焰疯狂地焚烧、吞噬着风雷猛虎的躯体,发出“滋滋啪啪”的爆响,灼热的气浪扭曲了半边天空。
而风雷猛虎则咆哮着,挥动雷光缠绕的利爪,撕裂一层又一层的火焰,顶着焚身的痛苦,奋力向前突破!虎啸与火焰的嘶鸣交织,赤与青的光芒疯狂对耗、湮灭,在接触面上形成了一片混乱、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湮灭带。
一时间,竟相持不下!火焰无法瞬间吞噬猛虎,猛虎也难以立刻突破火海。两股力量在空中角力,迸发出的能量乱流将周围的云气彻底撕碎,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就在这僵持的紧要关头——
“凤鸣九天!”
一个清冽悦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自崖顶高处传来,清晰地穿透了虎啸与火焰的轰鸣。
所有人,包括空中僵持的张辽、文丑,下方仰望的徐晃、高顺及无数将士,都下意识地、或震惊地抬头望去。
只见崖顶之上,简雪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立于鹰喙巨岩的最边缘。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山风拂动她的银甲白袍与如墨青丝。她左手轻抬凤凰羽扇,右手潜龙承渊剑已然出鞘,剑尖斜指苍穹。
随着她话音落下,磅礴浩瀚的光、水、电三系元素之力,自她体内、自手中兵刃、甚至自周围天地间奔涌而出!
纯粹温暖的晨曦之光,灵动绵柔的山涧水元,精纯凌厉的自身电力,三者完美融合,在她身前空中,凝聚、化形为一只体型丝毫不逊于风雷猛虎、甚至更加华美、神圣、威严的三色元素凤凰!
凤凰通体流转着金、蓝、黄三色光晕,翎羽清晰,姿态优雅,凤目之中蕴含着涤荡世间一切污浊的凛然之意。它发出一声清越高亢、直透九霄的凤鸣,双翼展开,朝着下方僵持的战局,翩然而下!
“诸位如此努力,我也要尽一份力。”简雪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清浅却足以安定军心的微笑,声音随风清晰传下,“上吧!”
“小姐威武——!!!”
“杀——!!!”
下方战场,在经历了瞬间的震撼与呆滞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所有简宇军将士如同被打入了最强的兴奋剂,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挥舞着兵刃!主将亲自出手,与张将军合力杀敌,这是何等的荣耀与振奋!
空中的张辽,在听到简雪声音、看到三色凤凰成形的瞬间,眼中精光一闪,冷峻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没有任何犹豫,更无需交流,战斗的本能和对简雪绝对的信任,让他瞬间明白了该如何做。
就在三色凤凰俯冲至风雷猛虎身旁的刹那——
“合!”张辽心念一动,全力操控。
“唳——!”凤凰清鸣,主动与猛虎靠近。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那华美神圣的三色凤凰,并未攻击风雷猛虎,反而轻盈地融入了猛虎的躯体之中!凤凰所携的光、水之力,与猛虎本身的风、雷之力,非但没有冲突,反而产生了玄妙的共鸣与增幅!
风雷猛虎的躯体骤然膨胀一圈,青色的风旋中染上了淡淡金辉,金色的雷光中多了水蓝的润泽与圣洁的光晕。虎首之上,隐约浮现凤凰的虚影,虎啸声中,夹杂了清越的凤鸣!虎凤之力,合二为一,威势、灵性、力量,皆暴涨数倍!原本与火焰僵持的颓势一扫而空,转化为压倒性的优势!
“破——!”张辽与崖顶的简雪,仿佛心有灵犀,同时将手中兵刃向前全力一击!
得到“凤鸣九天”加持、已然蜕变为“虎凤合流”的终极元素造物,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与清鸣的合音,摧枯拉朽般撞碎了前方已然后继乏力的赤红火焰洪流!
“不——!!!”文丑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嘶吼,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一击,在那神圣而毁灭的合击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
火焰被彻底驱散、净化。
合击的余威,毫不留情地轰在了力竭坠落的文丑身上!
“噗啊——!!!”文丑如同被亿万钧重锤击中,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的碎裂声,鲜血从七窍中狂飙而出,意识瞬间陷入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他如同断线的风筝,无力地向着下方幽深的山涧,加速坠落。残存的意念里,只回荡着无尽的不甘与悲凉:“败了……我……真是……不甘心……”
然而,战斗还未结束。
就在文丑被合击重创、向下坠落的轨迹上,一道快如鬼魅的青色身影,如同附骨之疽,紧追而至!
是张辽!在发出“虎凤合流”一击后,他根本没有停留欣赏战果,而是将风元素催动到极致,身形如流星坠地,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坠落中的文丑!
两者在空中急速接近。
文丑模糊的视线,只看到一道冰冷的刀光,在晨曦中急速放大。
“文丑!纳命来——!”
张辽的怒喝如同死神的宣判,在文丑耳边炸响。
下一秒,冰冷的触感划过脖颈。
“嗤——!”
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沓。
身首分离。
文丑那怒目圆睁、凝固着最后惊骇与不甘的头颅,与喷洒着滚烫鲜血的无头尸身,在空中便已彻底分离。
张辽探手,精准而稳定地凌空抓住了那飞扬的发髻,将首级提在手中。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落下。
无头尸身与那杆早已黯淡碎裂的焰锋枪,一同重重砸落在下方布满乱石和尸骸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哐”两声,溅起一片血泥。
张辽提着文丑的首级,身形在空中一个优雅的转折,卸去下坠之力,随后稳稳地、轻盈地落在地面之上。青骢马仿佛心有灵犀,适时奔至主人身边,发出轻轻的嘶鸣。
晨光彻底照亮了山谷,也照亮了张辽冷峻的面容,照亮了他手中那颗须发戟张、犹带狰狞的敌将首级,更照亮了他脚下那片被鲜血反复浸透的战场。
刹那间,战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小姐威武!张将军威武——!!!”
“万胜!万胜!万胜——!!!”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都要震撼的欢呼声、呐喊声,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直冲云霄!声浪在落鹰涧中来回冲撞、激荡,仿佛连两侧的山崖都要为之震颤、崩塌!
所有简宇军将士,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无论是轻伤还是重伤,此刻都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与欢腾!他们扔掉了兵刃,摘下了头盔,互相拥抱、捶打、跳跃、呐喊,许多人泪流满面,声嘶力竭。
一夜的血战,无数的牺牲,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随着河北名将文丑的授首,随着这决定性的、辉煌的胜利,全部化作了最原始、最炽烈的喜悦与宣泄!
震天的欢呼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如同千百口巨钟在陡峭的岩壁间来回撞击,每一次回响都叠加着新的狂热,连绵不绝,仿佛要将这“落鹰涧”的名字彻底用胜利的呐喊洗刷。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焦臭、硝烟与尘土混合的死亡气息,此刻被另一种更为滚烫、更为澎湃的气息所取代——那是生还的狂喜,是压抑后爆发的宣泄,是目睹强敌授首、己方大胜的无上荣光。
每一张沾满血污、汗水、泥垢的脸庞都在发光。许多人将破损的头盔高高抛起,任凭它们“哐当”坠地,只顾挥舞着手中卷刃的刀、崩口的剑、染血的枪,向着天空,向着同袍,向着那岩壁顶端的方向,用尽胸腔里每一丝气力嘶吼。
拥抱变得肆无忌惮,哪怕是平日里素有嫌隙的军汉,此刻也狠狠撞在一起,用拳头捶打对方坚实的胸甲,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相视大笑,眼角却渗出咸涩的液体。更有人直接瘫倒在同袍或敌人的尸体旁,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咧着嘴无声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混着脸上的血痂流了下来。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巨大的喜悦交织,让这些铁打的汉子也显出了最本真的情态。
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金黄色的光辉如同最慷慨的画家,将饱蘸色彩的笔触肆意泼洒。照亮了残破旌旗上凝结成暗褐色块的血迹,照亮了精铁甲胄上纵横交错、深可见底的斩痕与凹坑,照亮了插满地面的、羽箭如同怪异庄稼的战场,更照亮了那一双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亢奋火焰的眼睛。
山谷中蒸腾起淡淡的水汽,混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在光束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仿佛为这胜利的清晨披上了一层神圣的薄纱。
就在这片沸腾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欢庆中,几乎所有士卒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地投向那面陡峭岩壁——那条自鹰喙巨岩蜿蜒而下、在晨光中显得清晰无比的狭窄小径。每一次目光的扫过,都带着无比的期待与崇敬。
不知是哪一个眼尖的士卒,在又一次下意识抬头时,猛地瞥见了小径顶端、那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拐角,似乎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用尽全身力气,将早已嘶哑的喉咙挤压到极限,爆发出一个破音却穿透力极强的呐喊:
“小——姐——!!小、小姐下来啦——!!!”
这声呐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又像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狂欢出现了极其短暂、不到一息的绝对凝滞。所有人的动作、表情、声音,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张大的嘴巴忘了闭合,拥抱的姿势凝固不动……仿佛一幅喧嚣突然被抽走声音的诡异画卷。
随即!
“小姐!”“是小姐!”“恭迎小姐——!!!”
更加狂热、更加整齐、更加充满爆发力的声浪,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许多人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拼命向岩壁方向挤去,想要更近一些,再近一些,亲眼目睹那位带领他们赢得这场不可思议胜利的年轻主将。
声浪有了统一的节奏,化作了简单却震撼人心的重复呼喊:“小姐!小姐!小姐!……” 这声音不再是混乱的喧嚣,而是变成了有生命、有意志的洪流,冲刷着山谷的每一寸土地。
在无数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灼热目光注视下,小径拐角处,人影晃动。
一队约十二人,身着擦拭得锃亮、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寒光的明光鱼鳞铠,头戴红缨凤翅盔,手持鎏金长戟与锦绣仪仗旗的亲卫,迈着沉稳、整齐、富有韵律的步伐,率先出现在小径上。
他们神情肃穆,眼神锐利,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发出清晰而富有威慑力的“嗒、嗒”声,如同为即将登场的主人敲响威严的鼓点。他们是简雪最贴身的护卫力量,此刻出现,既是仪仗,也象征着绝对的权威与秩序。
亲卫队伍在小径上分列两侧,肃然站定,如同两排钢铁雕塑,为中间留出通道。
紧接着,那道让所有人魂牵梦萦、心潮澎湃的银甲白袍身影,终于翩然现身。
简雪在四名同样身着银甲、但形制更为轻便贴身、腰佩短剑的女卫簇拥下,缓步踏出。当她的身影完全沐浴在金色晨光中的刹那,山谷中的欢呼声竟不由自主地又拔高了一个音阶,无数人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并未穿戴厚重的战将头盔,如瀑的如墨青丝在头顶结了一个利落而优美的朝云近香髻,以一根造型古朴、末端镶嵌着一颗冰蓝色小宝石的素银簪斜斜固定,既显英气,又不失女子风致。几缕未被束起的发丝自然地垂落在光洁的额际与白皙的颊边,被山间清晨微凉的风轻柔拂动,更添几分飘逸出尘。
她的容颜在毫无遮挡的阳光下,清晰得令人屏息。肤色是常年不见日晒的莹白,细腻如最好的羊脂美玉,隐隐透着健康的血色。眉形并非时下女子流行的细弯,而是略显英气的远山黛,眉峰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眼眸是清澈的杏形,瞳孔颜色是略深的琥珀色,此刻映着天光与下方万千激动的面孔,沉静如寒潭深水,却又仿佛有明月的光华在其中流转,深邃而明亮。鼻梁挺直秀气,为柔美的面部轮廓增添了一份坚毅。唇是淡淡的、自然的樱花粉色,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便不笑时也仿佛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
她身上所着的银甲显然是特制,并非男将常见的厚重板甲,而是由无数细密如鱼鳞的银鳞片以秘银丝串联而成,贴合身体曲线,勾勒出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腰身与肩背线条。甲片在阳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清冷光泽,既提供了出色的防护,又最大程度保证了灵活。
肩甲与护腕上浮雕着简洁的卷云纹,透着一股雅致。外罩一袭素白无尘的锦缎披风,披风边缘以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随风轻扬时,宛如仙人垂落的云袖。
她的步伐从容不迫,速度均匀。纤巧的鹿皮战靴包裹着足踝,每一步都踏在石阶或较为平整的地面上,稳如磐石。山风吹拂,扬起她素白的披风下摆和几缕发丝,带来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冽如雪后初绽的寒梅,又似高山冷泉般的独特幽香。这香气与她周身清冷的气质完美融合,奇异地中和、甚至驱散了周遭浓烈的血腥与死亡气息,让靠近她的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随着她的现身和前行,沸腾的战场发生着奇妙的演变。狂热的欢呼并未停歇,却在无形中自动调整,变得更加整齐划一,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狂热。道路两旁的将士们,无需任何军官命令,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又像分开的潮水,自发地、迅速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足以容纳数匹马并行的、笔直的通道。
许多人激动地单膝跪地,以拳抵胸,行着最庄重的军礼,头颅深深低下,不敢直视。更多的人则是竭力挺直了因激战和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脊梁,用最炽热、最崇敬、最虔诚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缓缓走下的身影,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简雪的目光,平静地、缓缓地扫过道路两旁激动到难以自持的将士们。她的眼神温和,如同春日的溪水流过石畔,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她看到了他们铠甲上新鲜或干涸的血迹,看到了他们脸上、手上新添的伤痕,看到了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疲惫,也看到了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忠诚与依赖。
她的目光在几个伤势较重、被同袍搀扶着依旧竭力挺立的老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在几个激动得泪流满面、却依旧努力保持军姿的年轻士卒脸上掠过,最终,投向了前方空地。
她走到山道中段那片已被亲兵和军官们快速清理出来的、相对平坦、碎石较少、甚至铺上了几张简易毛毯的空地,停下了脚步。这里,张辽、徐晃、高顺等主要将领已经肃然等候,他们身后是按照军阶高低排列的各级军官代表,每个人都努力整理着残破的衣甲,试图在小姐面前展现出最好的精神面貌。
当简雪站定,目光扫过他们时,那震耳欲聋、仿佛永不停歇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压下,渐渐平息下来,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充满无尽期待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和远处尚未完全停止的、零星收拾战场的声响,衬托着这片核心区域的肃穆。
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聚光灯,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等待着她开口。
简雪静静地站立了片刻,仿佛在感受这胜利后的寂静,也仿佛在酝酿言辞。晨光为她周身镀上金边,银甲生辉,白袍胜雪,她站在那里,仿佛自身就是这血腥战场上升起的一轮清冷明月,高洁,遥远,却又照亮了一切。
终于,她樱唇轻启。
清越悦耳、如同冰泉击打玉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与安抚人心的力量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大,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耳边低语,传遍了这片空地,甚至随风飘入了更外围那些翘首以盼、竖起耳朵的士卒们心间:
“将士们。”
仅仅三个字,语调平和,却让所有人的心神为之一凛,腰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目光更加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此战,”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投向远处尚未清理完毕、依旧可见断戟残旗与层层叠叠尸骸的战场痕迹,那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淡的波澜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能于这绝险之地——落鹰涧,困杀河北名将文丑,击溃其麾下万余精锐,斩将夺旗,扬我军威……乃我军自此次起兵以来,前所未有之大胜。”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此胜,绝非侥幸,乃是诸位——”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激动仰望的面孔,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畏生死,用命血战,以血肉之躯,筑就钢铁壁垒,以忠勇之魂,谱写胜利凯歌之功!”
话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将士们的心坎上。
“我,简雪,”她说着,竟微微向前迈了半步,对着周围黑压压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将士们,抬起双臂,拱手,抱拳,身姿端正,神情郑重,行了一个极为标准、庄重的军礼!银甲的鳞片随着动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摩擦声。
“在此,以三军主将之名,谢过诸位将士,奋勇杀敌,舍生忘死!”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真挚的情感。
“哗————————!!!!!!!!”
这一下,人群彻底被点燃了!不,是引爆了!许多士卒,尤其是那些冲杀在第一线、浑身浴血的老兵悍卒,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热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粗糙黝黑、布满血污的脸颊肆意流淌。他们何曾受过如此礼遇?主将大小姐,身份何等尊贵,竟然向他们这些“丘八”、“厮杀汉”行礼道谢?!
“小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有老兵嘶声哭喊,拼命摆手。
“此乃我等本分!分内之事!当不起小姐如此大礼啊!!”军官们也都慌了,纷纷想要跪下。
“愿为小姐效死——!!愿为丞相与小姐流尽最后一滴血——!!!”更多的士卒则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发自灵魂的誓言,声浪如雷,其中夹杂着无数哽咽。
激动的呼喊声、哭嚎声、表忠心声再次如山洪暴发,许多士卒情绪彻底失控,跪地叩首者有之,以头抢地者有之,相互抱头痛哭者亦有之。这一刻,所有的疲惫、伤痛、对死亡的恐惧,仿佛都被这至高无上的认可与尊重冲刷得干干净净。
简雪直起身,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着沸腾的人群,轻轻向下一压。
这个动作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奇妙的是,那蕴含着无形威仪与魔力的手掌,仿佛带着能平定惊涛骇浪的力量,让沸腾到极点的声浪,如同被按下了减速键,迅速地、有层次地平息下来。从近及远,欢呼变成了激动的喘息,最终再次化为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所有人都用发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等待着。
待到声浪完全平息,简雪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一丝深入剖析的诚恳——
“然而,此战之胜,”她的目光依次掠过身前的张辽、徐晃、高顺,那目光中带着清晰的赞许与倚重,然后又缓缓扫向更远处那些军官、那些普通士卒,“绝非我简雪一人之谋略,亦非任何一员将领单打独斗之勇武。”
她微微提高了声调,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乃是上下一心,将士用命,前赴后继,以血为引,以命为薪,方才搏杀而来!”
她开始细数,目光首先落在张辽身上:“若无文远将军,临危受命,于谷地正面迎击文丑主力,浴血鏖战,身先士卒,死死拖住这头下山猛虎,消耗其锐气,我等岂有设局周旋之机?”
张辽身躯挺直如枪,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抱拳的手微微紧了紧。
目光转向徐晃:“若无公明将军,勇猛果决,于险要处设伏阻截,以‘裂风砍’之威重创其军,更以‘斧旋风’助文远腾空追击,此獠或许早已觅得一线生机,远遁山林!”
徐晃闻言咧开嘴,有些想笑,但看到周围肃穆的气氛,又强行忍住,只是重重点头,铜铃眼中满是激动。
目光最后落在高顺身上:“若无孝父将军,治军严明,于山道要冲布下铁壁铜墙,以‘陷阵营’死战不退,更以‘号令如山’之域加持全军、迟滞敌酋,我等纵有围堵之心,又岂能将其牢牢困死于此绝地?”
高顺面容冷硬如铁,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陷阵枪拄地,身形纹丝不动。
最后,她的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军阵,声音变得柔和却充满力量:“更重要的,是你们!”
她抬手,指向那些满身伤痕的士卒,随后激动地说道:“是在场每一位将士!是你们,不避矢石,舍生忘死,用胸膛去抵挡敌人的刀枪,用性命去填平前进的沟壑!是你们,在将军们的身后,筑成了最坚固的防线,发起了最决绝的冲锋!是你们每个人的奋战,每个人的流血,每个人的牺牲,汇聚成了这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才最终淹没了文丑这头困兽!”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清晰无比:“这功劳,这荣耀,这胜利的冠冕……属于大家!属于每一个在此战中流过血、负过伤、出过力、呐喊过的将士!”
她停顿了一下,清澈的眼眸直视着无数双激动的眼睛,语气诚挚,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谦逊的意味:“我简雪,不过是指明方向,布下棋局。而你们,才是真正执子落下、冲锋陷阵的勇士。我,岂敢贪天之功,将这一切尽揽于己身?”
话音落下。
空地周围,山壁之间,数万人的大军,陷入了一片长久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没有声音,只有山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和无数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许多士卒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难以置信、然后是更深的感动之中。他们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过,一位高高在上的主君,一位算无遗策、带领他们赢得如此大胜的统帅,会如此清晰、如此诚恳地将功劳归于他们这些“微末之人”。
这种被看见、被承认、被珍视、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而非消耗品的感觉,如同最炽热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这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汉子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随即!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百倍、滚烫千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咆哮与呐喊,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地心熔岩,轰然冲破了一切桎梏,以毁灭又新生的姿态,彻底爆发!
“小姐————————!!!!”
“誓死追随丞相与小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丞相千岁!小姐千岁——!!!”
“为小姐而战!为小姐而死——!!!”
声浪不再是简单的欢呼,而是化作了信仰的咆哮,灵魂的呐喊!无数士卒泪流满面,声嘶力竭,许多人激动得跪倒在地,朝着简雪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地上“砰砰”作响也浑然不觉。
更多的人则是如同最虔诚的信徒,朝着那道银甲白袍的身影,发出此生最坚定的誓言。士气、忠诚、凝聚力,在这一刻,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信仰的高度!对简雪的个人崇拜与绝对效忠,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将士的骨髓与灵魂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在这足以撕裂耳膜、震动大地的声浪核心,简雪的目光,越过了激动的人群,落在了身前一步之外,那道始终如山岳般静立的身影上——张辽,张文远。
张辽早已下马,静立一旁。他身上那身玄色铁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斩痕,肩甲处有一道深深的凹陷,胸甲上更是有几处焦黑的灼痕和利刃划开的破口,露出内里被鲜血浸透又干涸、呈现暗褐色的战袍衣襟。
冷峻的脸上带着激战后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标枪,双脚微分,稳踏地面,仿佛即便天崩地裂,也无法令他动摇分毫。见简雪的目光投来,他立刻微微垂下头,避开那过于明亮清澈的注视,同时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一丝不苟。
震天的声浪稍稍减弱,变成了有节奏的、海浪般的呼啸,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小姐对今日首功之将的嘉奖。
简雪看着张辽,那清冷绝尘的容颜上,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春日第一缕阳光融化,缓缓浮现出一抹真切、温暖、毫不掩饰赞许的浅笑。这笑容并不张扬,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眼角眉梢随之舒展,却仿佛瞬间驱散了她周身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变得鲜活而生动,宛如冰雪中绽放的琼花,美得令人心颤,也暖得让人心折。
“文远,此战,你当为首功!我定向兄长为你请功!”她的声音在喧嚣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如同玉磬轻敲,直抵人心。
闻言,张辽身躯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抱拳的双手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因长时间的激战、内力损耗以及此刻难以言喻的情绪而略显沙哑低沉,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平稳与坚定:“末将在此。小姐谬赞,辽,愧不敢当也!”
“何须如此自谦乎?此战,”简雪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玄甲和疲惫却坚毅的面容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临阵突破,于万军之中锁定敌酋,更在徐、高二位将军倾力相助之下,抓住战机,正面击破文丑搏命一击,最终阵斩此獠于空中……立下此战首功,算是当之无愧。”
尤其是“首功”二字,她说得清晰而郑重。
张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闻言立刻回道,语速稍快,显得诚恳而急切:“小姐此言,真真是折煞末将也!若无小姐运筹帷幄,洞察先机,设下落鹰涧此绝杀之局,将文丑一步步引入死地,辽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如无头苍蝇,空负蛮力,焉能寻得与敌酋决死之良机?”
他略微停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陈述,条理清晰:“此战能成,实乃众人合力之功也。徐晃将军之‘斧旋风’,为辽提供了腾空追击、逆转局势的关键助力;高顺将军之‘号令如山’,不仅为辽大幅提升战力,其释放的雷电之力,更是迟滞文丑行动,为辽创造了一线决胜之机。此二者缺一,辽绝无可能追上文丑那搏命一跃,更遑论后续……”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快速掠过不远处崖顶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绝对的敬服:“尤其最后关头,文丑困兽犹斗,以命相搏。若非小姐神机天纵,及时施展‘凤鸣九天’之神技,以煌煌天威加持辽之刀势,虎凤合流,破其死志,溃其余焰……胜负之数,犹未可知。辽,或许已与敌偕亡矣。”
他再次抱拳,深深一礼,姿态恭谨到了极点,话语中没有丝毫骄矜,只有对同袍的认可与对主君的绝对尊崇:“故此,阵斩文丑之功,乃小姐指挥若定、徐高二位将军鼎力相助、全军将士奋勇拼杀之共有之功。辽,不过适逢其会,尽了身为前锋之将的本分,实不敢,亦绝不能,独居此滔天之功!”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理兼备,既肯定了同伴的付出,更突出了主君的决定性作用,将自己置于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
旁边的徐晃早已听得眉飞色舞,此刻再也忍不住,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张辽肩上。而这一次,张辽如山的身形只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徐晃声如洪钟地大笑接口:“哈哈哈!文远啊文远!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谦了!矫情!大丈夫建功立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那一刀‘召虎风雷斩’,某可是看得真真切切,威风得紧!最后那一下追上去砍脑袋,更是干净利落,漂亮!这斩将夺旗的首功,小姐说得对,就是你的!某和老高,还有弟兄们,只会为你高兴,绝不会眼红!诶,你说是不是啊,孝父?”
说着,他扭头看向了一旁沉默的高顺。
高顺闻言,依旧面无表情,如同岩石雕刻一般,但迎着徐晃的目光和张辽的视线,他微微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当之无愧。” 这声音虽然有些冷硬,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简雪听着张辽恳切而周全的陈述,看着徐晃的直率与高顺的认可,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更温和了些,那抹浅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层层令人心安的涟漪。
“文远,”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如同春风拂过紧绷的弓弦,带着抚慰与理解,“你之谦逊,你之顾全大局,我深知,亦心慰。然,过谦则近伪。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无人可夺,亦无人能否认。”
她向前微微踏近一小步,距离张辽更近了些,两人之间不过五六尺。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梅蕊幽香似乎更清晰了些。她看着张辽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唇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入耳:
“你无需如此紧绷,亦无需将一切功劳皆推与他人。你的勇武,你的果决,你的忠忱,我与兄长,还有这全军上下数万双眼睛,都看得真切,记得分明。”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女性统帅的细腻关怀:“此战凶险异常,文丑乃当世虎将,你与之正面抗衡,冲锋在前,几度涉险……辛苦了。”
最后三个字,“辛苦了”,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家常般的随意,却仿佛带着千钧的暖意与重量,精准地击中了张辽内心最深处那根从不轻易示人的弦。
张辽猛地抬起头!
冷峻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沉静如同冰面骤然开裂,罕见地闪过一抹清晰的动容。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那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因疲惫和激动而布满了血丝的眸子,对上了简雪清澈而温和的注视。
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充满了信任与抚慰的眼眸注视下,张辽只觉得胸腔中那股激战后的灼热、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像是被一股清泉温柔地包裹、抚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微哽,再次抱拳,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郑重,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小姐,为主公,赴汤蹈火,马革裹尸,乃辽毕生之志,亦是分内之事! 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好。”简雪轻轻点头,不再多言。但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赏识、信任与体恤,已然如同最温暖的阳光,清晰地传递给了张辽,也映入了周围所有将领的眼中。
众将和更远处的士卒们,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看着主将大小姐赏罚分明,不掩人功,对首功之将给予最高肯定;看着张辽将军居功不傲,谦逊有礼,将功劳归于主君与同袍;更看着小姐最后那句看似平淡却重逾千钧的“辛苦了”,以及张辽将军那发自肺腑的誓言。
一时间,众人心中对这位年轻主将的敬佩、折服、与誓死追随之心,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拥有如此主君,实乃三生有幸!许多将领暗自握紧了拳头,心中发誓必要更加努力,以报知遇之恩。
待到激昂的气氛稍缓,空气中胜利的狂热稍稍沉淀,简雪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再次转向张辽,问道,语气恢复了商议正事时的平静:“文远,文丑的尸身,现在何处?可曾妥善处置?”
张辽立刻从激荡的情绪中恢复冷静,回道:“回小姐,文丑尸身与其兵刃,仍在原坠落之处,未得小姐明令,末将不敢擅动,已命亲兵看守,隔绝闲杂。”说着,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清晰的手势,“小姐请随我来。”
“嗯,前头带路。”简雪微微颔首。
“末将领命。”
张辽转身,在前引路。他步伐沉稳,行走间自带一股历经血战的剽悍之气,却又保持着对身后之人的绝对恭敬,速度不疾不徐,恰好让简雪能从容跟随。
简雪缓步跟上,雪白的披风在沾染了血污的地面上拂过,却奇异地不染尘埃。徐晃、高顺及一众主要将领、高级军官,以及简雪的四名贴身女卫和那队仪仗亲卫,也立刻井然有序地紧随其后。更外围的士卒们,虽然渴望跟随,但在各级军官的低声喝令与眼神示意下,还是克制住了冲动,只是用热切的目光追随着那一行人的身影,并自动让开更宽的通道。
穿过一片刚刚经历最惨烈搏杀的区域。地上倒伏着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绝大多数是袁军服饰,但也夹杂着不少简宇军士卒。许多人至死仍保持着搏杀的姿态——怒目圆睁,手中紧握兵刃,或与敌人扭打在一起,或身中数创依旧拄枪而立。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盾牌、撕裂的旗帜随处可见,暗红色的血液几乎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在低洼处汇聚成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泊,尚未完全干涸,在阳光下反射着粘稠的光泽。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内脏破裂的腥臊气、以及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简雪走在其中,面色沉静如水。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战死的将士,无论是敌是我。当她看到几名简宇军士卒的遗体被同袍小心地挪放到一起,用尚且干净的布巾或战旗覆盖住面容时,她那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般的涟漪一闪而过,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抹波动便消失不见,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与掌控一切的淡然。仿佛这些尸山血海,不过是棋局上被吃掉的棋子,虽然必要,却也仅此而已。
众人跟随张辽,来到一片相对开阔、乱石较多、地面明显有剧烈撞击和能量爆发痕迹的地带。这里正是文丑最后被“虎凤合流”重创、坠落、并被张辽追上斩首之处。数名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张辽亲兵,正神情肃穆地守卫在四周,将这片区域与外面隔开,不许任何人靠近。
见到张辽引着简雪等人到来,亲兵们齐刷刷行礼,然后无声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了中心的景象。
人群自动分开,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面积颇大、颜色暗红近黑、几乎完全凝固的血泊,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血泊中央,文丑那具魁梧却残破得不成样子的无头尸身,面朝下趴伏着,如同一座崩塌的血肉小山。
尸身上的玄铁重甲早已不成形状,与其说是铠甲,不如说是粘附在躯体上的、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与皮肉的混合体。背部与肩膀的甲叶大面积碎裂、翻卷,露出呈现出焦黑的灼烧痕迹。
双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显然骨骼尽碎。双腿同样布满伤痕,一条腿的小腿部分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断骨刺出。整个躯干,几乎找不到一块巴掌大的完好皮肉,完全被鲜血、焦痕、碎裂的甲片和翻卷的皮肉所覆盖,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味。
断裂的颈腔处,鲜血已基本流干,露出惨白的颈椎骨茬和暗红色的筋肉组织,断面参差不齐,无声地诉说着最后一击的惨烈。
而就在尸身旁边,那杆曾经名震河北、赤红如血、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焰锋枪,正静静地躺在血泊与碎石之间,半截枪身甚至被文丑尸身压住。
此刻的焰锋枪,早已光华尽失,灵性全无。枪身弯曲变形,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痕,那些曾如岩浆流淌、蕴藏着狂暴火元素的赤红纹路,此刻彻底黯淡,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焦黑色,仿佛被地狱之火彻底焚烧过。
原本锐利的三棱枪尖,崩缺了一大块,露出内部粗糙的断口。整杆枪看起来,就像一截在熔炉中煅烧过度、又被巨力硬生生砸弯、然后丢弃在废墟中的顽铁废料,再无半点神兵气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地聚焦在这曾经的河北猛将与他的传奇兵刃之上。胜利的狂热、对主将的崇拜,在此刻稍稍退却,一种面对绝顶强者末路、无双神兵蒙尘的深沉唏嘘、莫名感慨,以及一丝对“武将”这个身份本身的、超越敌我的敬意,如同山谷中升起的薄雾,悄然弥漫在每一个人心头。
无论立场如何,文丑今日展现出的武勇、悍烈、不屈,乃至最后那搏命一跃的决绝,都赢得了这些同样在刀头舔血的军人们的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如此猛将,最终却落得身首异处、曝尸荒野的下场,难免让人生出“将军难免阵前亡”的悲凉慨叹。许多经历过多次大战的老卒,更是眼神复杂,想起了自己曾经面对过的强大敌人,或者那些早已战死的同袍猛将。
一时间,空地周围陷入了一片沉重而复杂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拂过染血的旌旗。
就在这片弥漫着唏嘘与敬意的沉默即将达到顶点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最先察觉的是张辽。他距离最近,感知也最为敏锐。就在他目光扫过那杆残破焰锋枪的刹那,他敏锐地察觉到,枪身上某一道焦黑的裂痕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如同幻觉般,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颜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暗红,一闪即逝。
“嗯?”张辽的眉头瞬间蹙起,几乎是本能地,右手已经闪电般按上了腰间召虎风雷刃的刀柄!肌肉瞬间绷紧,周身气机隐而不发,但那股如临大敌的警惕已然升起。他不能确定这是否是神兵最后的反击,或是某种诡异的陷阱。
几乎同时,徐晃也察觉到了那微弱到极致的能量波动,铜铃眼中凶光一闪,扛在肩上的开山巨斧已然被他单手握住,斧刃微微转向焰锋枪的方向。高顺虽未有大动作,但陷阵枪的枪尖,几不可察地压低了一寸,周身气息更加冷硬。
周围的将领、亲卫们也瞬间感受到了三位主将的气机变化,顿时紧张起来,手下意识地按向兵器,目光死死盯住那杆枪。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或异变并未发生。
那闪烁的暗红光芒只出现了一瞬,便彻底熄灭,再无动静。但紧接着,在众人惊疑不定、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杆残破的焰锋枪,发生了更加诡异的变化——
从崩缺的枪尖开始,枪身的材质,竟然开始无声无息地、一点点地化作极其细密的、闪烁着微弱暗红色光泽的粉尘!
不,不是粉尘,更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与灵性后,最纯粹的元素粒子消散的过程。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烟,只有一种静谧到令人心底发毛的湮灭。
枪尖最先彻底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红色萤火,悄然飘散在空中,迅速黯淡、消失。
紧接着,是布满裂痕的枪身。那些裂痕如同活了过来,蔓延、扩大,所过之处,枪身的材质随之化为同样的暗红光尘,簌簌而落,尚未落地,便已消散于无形。
过程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宿命感。几个呼吸之间,那杆曾伴随文丑立下赫赫战功、饱饮名将之血的焰锋枪,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枪尖到枪纂,寸寸化为飞灰,彻底消散在清晨的空气之中,没有留下任何残渣,仿佛它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只有地上那滩暗红的血迹,和文丑那无头的尸身,沉默地证明着,这里曾有一杆凶威赫赫的神兵,陪伴它的主人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神兵有灵,不愿落入敌手,更不忍见主辱……这是随主而去了啊……”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老军校,用沙哑低沉、带着无尽沧桑的声音,喃喃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眼中没有太多惊讶,只有深深的感慨与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随主而逝……唉……”
“听闻有些通灵神兵,与主人心血相连,主人死,则兵刃自毁……”
“这文丑,这焰锋枪……可惜,可叹!”
低低的议论声、叹息声在将领和士卒间响起。就连徐晃这样粗豪的汉子,看着那空荡荡、只余血迹的地面,也收敛了脸上惯常的豪迈笑容,铜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高顺依旧沉默如铁,但按在陷阵枪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显示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动。
张辽缓缓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但指尖依旧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他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在那焰锋枪消散的地方停留了数息,眼底深处,仿佛有刹那的思索与恍然闪过,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他微微侧身,看向简雪,等待她的指示。
简雪,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看完了这“神兵消散”的全过程。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近乎完美的平静与淡然,仿佛眼前这充满宿命与悲怆意味的一幕,并未在她那深不可测的心湖中掀起太多波澜。
只是,她那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文丑无声的尸身与那空无一物的地面,瞳孔的焦距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某些更深层次的、关于命运、忠诚、毁灭与终结的隐喻。
山风掠过,带来她身上清冷的梅蕊幽香,也带来了远处土壤与鲜血混合的复杂气息。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决定性的力量,打破了现场的沉默与弥漫的唏嘘——
“人死如灯灭,魂归天地,尘归尘,土归土。”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文丑虽为我军之敌,立场相悖,然其身为武将,勇悍绝伦,战至最后一刻,力竭而亡,未曾屈膝,未曾求饶……不失为一员真正的虎将之气节。”
她顿了顿,目光不再只看文丑的尸身,而是缓缓扫过周围战场上那些层层叠叠、尚未收拾完毕的、属于双方的士卒尸体。晨光落在那些年轻的、苍老的、狰狞的、安详的冰冷面容上,带着一种残酷的温柔。
她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超越简单敌我善恶的、对“生命”与“死亡”本身的基本尊重,以及胜利者应有的从容气度:
“传我令。”
三个字,清晰明确,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从感慨中回过神来。
“将文丑的尸身,”她指向那具无头残躯,“就地,于彼处向阳干燥之地,”她指向不远处一片相对平坦、能充分晒到午前阳光的缓坡,“掘土三尺,妥为掩埋。不必起坟立碑,覆土平整即可,使其归于山野。”
命令明确,细节清晰。
“其麾下战死士卒,”她的目光投向更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袁军尸体,“与我军阵亡将士遗体分开,然亦就地集中,妥善掩埋。可掘大坑,集中安葬,垒土为冢,以为标记即可,无需一一分辨。”
她环视众将,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沙场争锋,各为其主,生死有命。然既已身死,一切恩怨了结。我等取其首级,回禀兄长,复命朝廷,足矣。不必再行戮尸、曝晒等辱及遗体之事。”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让他们,无论是文丑,还是这些普通的河北士卒,魂魄就此安息于此山涧之中吧。青山处处,可埋忠骨,亦可葬敌骸。此亦为天道循环,战争之常理。”
这番话,条理清晰,情理兼备,既体现了胜利者的绝对掌控与自信,又彰显了超越普通武将的仁心与气度,还给予了对手基本的死后尊严,更暗合了“顺应天道”、“不为已甚”的深层智慧。
“小姐仁厚!胸怀宽广!”
“谨遵小姐之令!小姐英明啊!”
周围将领、士卒们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随即纷纷躬身,抱拳领命,看向简雪的目光,除了先前的狂热崇拜与誓死效忠,更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深深折服与敬仰。
杀伐决断时冷酷如冰,掌控全局时算无遗策,对待战死者却又保有一份基本的仁心与尊重……如此主君,实乃百年难遇!许多读书人出身的幕僚、书记官,更是暗自点头,心道小姐此举,不仅收揽军心,更暗合圣贤“仁者无敌”之道,日后传扬出去,必为美谈。
张辽率先拱手,沉声道:“末将领命,即刻安排。” 他的声音平稳,看向简雪的目光深处,那抹认可与折服似乎更深了一些。随即转身,对一直侍立在旁的亲兵统领和几名负责清理战场的校尉,快速而清晰地低声下达了一系列具体指令:选址、挖坑尺寸、掩埋要求、人员分派等等,井井有条。
命令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去。原本已经开始收敛同袍遗体的队伍中,立刻分出了数支小队,在军官的带领下,拿着简易的工具,甚至有些直接用断刀、残枪,朝着简雪所指的那片向阳坡地走去,开始挖掘墓穴。
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将分散各处的袁军士卒遗体,搬运到指定的集中区域,也开始挖掘更大的集体墓坑。虽然是对敌人,但或许是受了简雪那番话的影响,也或许是出于对“死者”本身的基本敬畏,士兵们在搬运和掩埋时,动作并不粗暴,大多沉默而迅速地进行着。
整个过程中,简雪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山风不时拂动她素白的披风与额前的发丝。她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平静地注视着士卒们搬运遗体,扬起泥土,进行着这战争最后、也是最沉重的收尾工作。
她的目光平静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尘土飞扬与血肉模糊,看到了更深远的、关于战争本质、生命意义、以及历史洪流的东西。那清澈的眼眸深处,偶尔有极淡的、如同冰层下光影流转般的波动,但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那种掌控一切的、深潭般的平静。
徐晃扛着斧头,走到简雪身侧稍后的位置,看了看她沉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忙碌的士卒,低声道:“小姐,此处血气重,风也凉,站久了恐伤贵体。掩埋之事,交给文远和留某在此盯着即可。”
高顺也上前半步,虽未说话,但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徐晃的建议。
简雪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无妨。我不冷。让他们……入土为安吧。我看着,心安些。”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见她如此说,徐晃和高顺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退后半步,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侍立两旁,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张辽指挥若定,效率极高。很快,那片向阳坡地上,一个长约八尺、宽约四尺、深约三尺的规整土坑挖掘完毕。四名体格健壮的士卒,用临时用折断的长枪和旗帜制作的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文丑那沉重无比、残破不堪的无头尸身抬起。
尸身保持着坠落后的姿态,无人去刻意摆弄或“整理遗容”,只是平稳地移入坑中。接着,周围的士卒们开始挥动工具,一锹锹、一捧捧尚带着湿气的、新鲜的褐色泥土,被扬起,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沙沙” 地落下,覆盖在那具曾叱咤风云的躯体之上。
泥土先是掩埋了双脚、小腿,然后是腰腹、胸膛,最后是那断裂的脖颈……一点一点,那具代表着一代名将终结的残躯,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最终被泥土完全覆盖,形成了一个微微隆起、与周围土地颜色略有差异的长条形土堆。
不远处,几个更大的、更深的长方形土坑也已挖好,更多的士卒正在将一具具袁军士卒的遗体并排放入坑中。场面沉默而有序,只有铁器与泥土、石块碰撞的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简短号令。
阳光越来越炽烈,渐渐有了灼人的温度,彻底驱散了山涧清晨的寒意,也加速了地面上那些尚未干涸的大片血污的板结与变色。空气中,除了始终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臭,开始混杂进新鲜泥土的土腥气,以及一种万物重归沉寂的淡淡荒芜感。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切处理完毕。
文丑的埋骨处,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与周围坡地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难以辨别的新土堆,安静地躺在山坡温暖的晨光里,毫无标记。不远处,是几个明显大得多、也高得多的长条形集体坟冢,同样没有墓碑,只有新翻的、颜色较深的泥土,默默诉说着
而更远一些的另一片区域,简宇军阵亡将士的遗体已经被全部收集、清点完毕,用相对干净的麻布、草席或缴获的敌军旗帜仔细包裹,整齐地排列着,等待后续运回大营,登记造册,核实身份,然后由军中专设的“忠烈营”负责,择吉地统一安葬,并发放抚恤。对待自己人,自然与敌人不同。
原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如同修罗地狱般的惨烈战场,此刻虽然依旧处处可见战斗的痕迹——碎裂的兵器、焦黑的土地、倾倒的旗帜、大片暗沉的血迹……但至少表面上,已经整洁、肃穆了许多。
那种冲天的煞气、死气、以及绝望的哀嚎,仿佛也随着亡者的入土为安,而渐渐沉淀、消散,被阳光和山风缓缓涤荡。山谷重归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淡淡悲凉的平静。
山风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拂过新翻的坟土,卷起细微的尘埃,发出低低的、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仿佛在为这些永眠于此的灵魂,奏响最后的安魂曲。
简雪静静地看完了掩埋的最后一捧土落下。
她迈开脚步,缓步走向文丑那座孤零零的、无碑的新坟。鹿皮靴踩在略显松软的新土边缘,停下。张辽、徐晃、高顺及一众将领、高级军官、亲卫们,默默跟在她身后,形成一个半圆,肃然而立。更远处的士卒们,也下意识地收敛了声响,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她静静地注视着那堆新土,看了片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坟冢之上。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她抬起双手,先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右肩的披风系带,又抚平了左臂护腕上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细致而从容。接着,她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微微收颌,脸上的神色变得庄重而肃穆,再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对“终结”本身的尊重。
她对着那座无名的孤坟,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鞠躬。
动作标准,姿态优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敌我的郑重。
一揖到底。银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微而清脆的摩擦声,素白披风垂落,几乎触及地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阳光凝固,风声屏息。
身后,张辽见状,冷峻的脸上神色一正,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抱拳,对着那座坟冢,同样躬身行礼。徐晃收敛了所有豪放,将开山斧轻轻顿地,抱拳躬身。高顺陷阵枪拄地,身体微微前倾。所有将领、军官,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纷纷效仿,抱拳,躬身。
更远处的士卒们,虽然不明深意,但见主将和所有将军们都如此郑重行礼,也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表情,朝着那座新坟的方向,肃然静立,许多人甚至低下了头。
这一刻,胜者的狂喜、对敌将末路的唏嘘、对生命消逝的感慨、对战争残酷的认知、以及某种超越立场的、对“勇武”与“终结”本身的复杂敬意……种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仿佛都凝聚在了这无声而庄重的一礼之中。
礼毕。
简雪直起身,动作依旧从容。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不起眼的土堆,目光又缓缓环顾了一圈那几个埋葬了无数普通士卒的更大坟冢,最后,投向了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如今在阳光下重归寂静、只余下新鲜黄土与淡淡血腥味的广阔山谷。
她的目光收回,重新变得平静、清澈,恢复了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淡然,仿佛刚才那郑重的一礼,只是拂去了肩头一片落叶,或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仪式。
“此地事了。”她转身,面向众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果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统帅的决断力,“传令全军:各部立即整顿队伍,清点核实伤亡、斩获、缴获数目,造册详记。军中医官全力救治伤员,不得有误。各部缴获之军械、粮草、马匹,统一上交,由军中司马登记分配。”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限一个时辰内,完成初步整顿,拔营起寨。”
“此地,”她指了指脚下的山谷,“留一曲(大约为五百人)兵马驻守,由……李校尉负责。”
她看向一名中年将领,接着说道:“待后方民夫、辅兵队伍抵达,再进行战场彻底清理,回收尚可用的箭矢、兵刃,并最终处理我军烈士遗体回运事宜。”
“其余所有战兵,”她目光扫过张辽、徐晃、高顺等主要将领,最后望向远方,那里是她兄长简宇主力大军的方向,“随我——”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开:
“回师,与兄长主力大军会合!”
“诺——!!!!!!”
众将齐声应命,声震山谷,带着胜利后的昂扬与对下一步行动的期待。
命令如同疾风,迅速被传达至全军每一个角落。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却士气高昂的胜利之师,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军官的呼喝声、士卒的应答声、搬运物资的声响、伤员的呻吟与医官的安抚声、马蹄的嘚嘚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行动的活力。
简雪在四名女卫的贴身护卫下,向着来时的方向,那处早已提前准备好的、位于安全后方的临时中军大营行去。银甲白袍的身影,在忙碌的军阵中,依旧醒目而从容。
张辽、徐晃、高顺等将领也各自向简雪行礼后,迅速返回本部队列,开始执行命令,整顿兵马。
金色的朝阳,已然完全跃升到半空,炽烈而慷慨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落鹰涧。将两侧巍峨的峭壁染成耀眼的金黄,将新翻的坟土照得发亮,将蜿蜒山道上正在列队行进的胜利之师的旗帜与铠甲,映照得熠熠生辉,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荣耀的战衣。
“简”字大旗,在队列最前方被高高擎起,在越来越劲的山风中猎猎狂舞,旗帜舒卷,如同指引归途与胜利方向的炽烈火焰。
山谷,在喧嚣之后,重归深沉的寂静。只余下那几座不起眼的新坟,在越来越炽烈的阳光下,沉默地、永恒地,诉说着刚刚发生在这里的、关于勇气、谋略、忠诚、死亡与胜利的一切。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冀州东部平原之上。时值初夏,白日里的暑气在入夜后尚未散尽,混合着泥土、青草与远处漳河带来的湿意,形成一种粘稠而闷热的空气,沉甸甸地包裹着行进中的军队。
吕旷、吕翔兄弟率领的两万冀州军,正沿着通往邺城的官道,不疾不徐地行进。队伍拉得很长,前军已过广宗县城外围的驿亭,后军还拖沓在数里外的土路上。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蜿蜒扭动,如同一条疲惫而烦躁的火龙,映照着一张张因长途行军而麻木、布满尘土的脸。铠甲摩擦的“哗啦”声、沉重的脚步声、军官偶尔的低声催促、以及骡马不耐的响鼻,构成了这支军队唯一的声响,沉闷而压抑。
吕旷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身形略显臃肿,圆脸上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风霜与油腻,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似乎在盘算什么。他身上的铁甲还算齐整,但沾染了不少尘土。
弟弟吕翔就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身形比兄长精悍些,脸颊瘦削,眼睛在火光下时不时扫视着周围黑暗的原野,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
两人在袁绍麾下算不得顶尖大将,但也凭着资历和还算过得去的武勇,统带着一部人马,支援颜良文丑,并在之后驻守东武城一带。此番接到袁绍急令,命他们速率部增援邺城,虽然不明具体敌情,但军令如山,也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而来。颜良文丑先行而去,他们兄弟二人则是负责殿后。
“兄长,这天闷得邪乎,怕是要下雨。”吕翔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夜空,声音有些烦躁,“士卒们都乏了,要不要在前头寻个合适地方扎营?离邺城地界也不远了,明日加紧赶路便是。”
吕旷也抬头看了看天,浓眉拧得更紧:“嗯,是有些不对劲。传令下去,再往前五里,我记得有处废旧的河神庙,地势还算平整,就在那里歇脚吧。让斥候放远些,多派几队,这地界……不太平。”
他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近来冀州风声鹤唳,先是颜良在曲梁折戟,据说被一个叫黄忠的老将阵斩。紧接着,又有消息说文丑率精骑前往接应、复仇,结果一去杳无音信,连带着派去联络、助战的几拨人马都失了联系。他们此行,名义上是增援邺城,实则心里也打鼓,不知前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命令被传达下去,疲惫的军队似乎提起了一丝精神,脚步加快了些。
然而,没等他们走到预定的扎营地点,前军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有了停滞的迹象。
“怎么回事?”吕旷心头一紧,勒住马缰,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吕翔也立刻策马上前几步,厉声喝道:“前方何事喧哗?为何停滞?”
很快,一名前军的军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色在火把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带着惊惶:“将、将军!前方……前方道旁,有、有几人拦路!看、看衣着,像是我军士卒,但、但模样甚是狼狈,还、还说是颜良、文丑二位将军的部下,有、有要事禀报!”
“什么?”吕旷和吕翔几乎同时失声,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然窜起,狠狠咬住了心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带过来!快!”吕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紧张而变了调。
很快,七八个身影被带到了两位将军的马前。火光照耀下,这几人的模样堪称凄惨。人人衣甲破烂,沾满已经发黑板结的血污和泥浆,有的头上胡乱缠着脏污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迹;有的手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带着伤;更有一人被同伴半搀半架着,一条腿似乎已经废了,软软地拖在地上。
他们脸上写满了长途奔逃后的极度疲惫、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更显绝望的灰败。眼神涣散,只有在看到吕旷、吕翔的将旗和衣甲时,才猛地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大的悲恸与恐惧淹没。
吕旷的目光急速扫过这几人,心脏越沉越底。他认出了其中两人身上的标识,确实是文丑麾下精锐骑军的服饰,虽然已经破烂不堪。还有一人,他看着眼熟,稍一回忆,猛地想起——这似乎是他数月前派去跟随颜良出征的一个本家子侄麾下的亲兵队长!当时说是去历练,混点军功!
“吕五?是你!”吕旷指着那名被搀扶着的伤兵,声音发颤。
那伤兵,正是吕五,闻言猛地抬起头,脏污的脸上泪水混着血污滚滚而下,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嘶哑如同破锣的哭嚎:“将、将军……是小的……小的没用啊……全死了……都死了啊!”
他这一哭,如同打开了闸门,旁边几名残兵也再也支撑不住,纷纷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绝望,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去老远,让周围原本就惊疑不定的士卒们更加惶惶不安。
吕旷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强自镇定,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吕五面前,蹲下身,双手抓住他破烂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圆,低吼道:“别哭!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颜良将军呢?文丑将军呢?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其他人呢?!”
吕五被他一吼,哭声稍歇,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死了……都死了……颜将军被一个老将……一刀……脑袋就飞了……文将军去报仇……进了山……好多伏兵……张辽、徐晃、高顺……还有那个女人……放火……打雷……刮风……文将军他……他最后跳起来……被张辽追上……头也掉了……呜呜……几千兄弟……全没了……就剩我们几个……跑、跑出来的……”
他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抽泣,话语混乱,但关键的信息,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字一句,狠狠凿进了吕旷、吕翔兄弟的耳中,也凿进了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的军官士卒心里。
颜良,果然被阵斩。
文丑,亦被阵斩,死状惨烈。
老将,伏兵,张辽、徐晃、高顺……还有那个传说中的“女人”——简宇的妹妹,简雪。
数千精锐,全军覆没。
这几个残兵,是拼死逃出来的,仅存的活口。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吕旷抓着吕五衣襟的手,无力地松开了,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吕翔也好不到哪去,他僵立在马旁,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浑身冰冷,只觉得周围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兄、兄长……”吕翔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几个残兵压抑不住的抽泣呜咽。所有听到这一切的军官士卒,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疲惫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颜良、文丑!那是河北军的战神,是军魂!连他们都死了,还死得如此凄惨,那敌人……该是何等可怕?他们这两万人,过去……不也是送死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吕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肌肉扭曲,眼神中充满了惊惧、慌乱,但最终被一种最原始的求生欲所取代。他死死盯着吕翔,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能去……绝对不能去邺城了……”
吕翔重重点头,脸上是同样的决绝:“回去!立刻回去!回东武城!那里城墙坚固,还有粮草,能守!”
兄弟二人迅速达成一致。什么军令,什么增援,在死亡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他们现在只想立刻调头,回到相对安全的东武城,据城而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传令!”吕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但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全军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前军殿后,就地……不,立刻掉头,返回东武城!快!违令者斩!”
命令被仓皇地传达下去。原本就疲惫不堪、士气不高的两万大军,骤然听到要掉头返回,而且是在深夜,顿时一片哗然。再加上颜良、文丑身死、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军中飞速扩散,恐慌的情绪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整个队伍。
队伍开始混乱,士兵们不知所措地互相推挤,军官的呵斥声也变得苍白无力。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开始乱哄哄地调转方向,向着来路涌去。队形彻底散了,人人争先恐后,只想离邺城、离那吞噬了颜良文丑的恐怖战场越远越好。
这一夜,对吕旷、吕翔和这两万冀州军而言,注定是漫长而煎熬的。他们如惊弓之鸟,在漆黑的平原上仓皇北窜,连像样的营地都没敢扎,只是胡乱休息了几个时辰,天色未明,便又催促着士卒起身赶路。每个人都面如土色,眼神惊惶,仿佛身后的黑暗中,随时会杀出那支击败了文丑的恐怖敌军。
次日,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天光勉强驱散了一些黑暗,但空气中弥漫的湿热水汽更重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疲惫到极点的两万败军,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抵达了界桥地界。
界桥,横跨在漳水的一条支流之上,是一座颇具规模的木桥,也是连接南北的重要通道。桥面宽阔,可容数骑并行,桥下河水在晨雾中默默流淌,水声潺潺。桥南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杂草,在晨风中瑟瑟作响。桥北则地势略高,连接着通往东武城的官道。
经过一夜惊魂,又强行军大半夜,这两万人已是人困马乏,队形散乱不堪,许多士卒的兵器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是凭着本能跟着大队移动。吕旷、吕翔兄弟骑在马上,同样神色憔悴,眼窝深陷,但看到界桥,想到过了桥,再有大半日路程就能回到东武城,心中还是略微松了半口气。
“快!过桥!过了桥再休息片刻!”吕旷哑着嗓子催促,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地方。
前军的士卒们乱哄哄地开始上桥,桥面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叫骂声、催促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
然而,就在先头部队堪堪过桥,中军大部挤在桥南河滩,后军还在缓慢蠕动的当口——
异变陡生!
“呜——呜——呜——!!!”
凄厉高亢、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骤然从桥北侧那片地势较高的丘陵后炸响!号声连绵,一声接着一声,充满了肃杀与进攻的意味,瞬间压过了河滩上所有的嘈杂!
紧接着,是更为密集、更为震撼的战鼓声!“咚!咚!咚!咚!!”沉重而富有节奏,如同巨人的心跳,敲打在每一个袁军士卒的心头,让他们本就脆弱的神经瞬间绷断!
“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积蓄了许久的雷霆,轰然爆发!只见桥北的丘陵后方、官道两侧的树林中、甚至河滩边缘的芦苇荡深处,如同变戏法般,骤然竖起了无数面黑色旗帜,上面绣着狰狞的飞燕图案!与此同时,无数身影如同鬼魅般涌现,迅速集结成阵!
这些伏兵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以逸待劳。他们大多身着轻便的皮甲或镶铁棉甲,行动迅捷,手持长短兵刃,眼神锐利,杀气腾腾。更让人心寒的是,其中不乏矫健的身影手持钩锁、短弩,占据着桥梁两端和高处的有利位置。
而在这支伏兵的最前方,桥头位置,一员大将单骑而立。
此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极为精悍匀称,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他面目粗犷,肤色黝黑,一部虬髯如同钢针般戟张,更添凶悍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带着一种草莽豪杰特有的桀骜与历经血火的沧桑。
他头戴镔铁狮头盔,身披玄色连环锁子甲,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战袍。手中并无长兵,而是各握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那短刃长约二尺有余,形似弯月,又似燕尾,刃身幽暗,唯有刃口处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寒芒,正是他成名的兵刃——飞燕双刃!
他胯下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中喷出白气。
正是张燕,张飞燕!昔日纵横黑山、令官府头疼不已的巨寇,如今已归顺简宇,成为其麾下一员得力战将。
张燕的目光,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瞬间锁定了桥南乱作一团、惊恐万状的袁军,尤其是被亲兵簇拥在中间、脸色惨白如雪的吕旷、吕翔兄弟。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酷而快意的笑容,猛地将右手飞燕刃高高举起,刃尖直指苍穹,运足中气,发出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吼,声音在河滩上空滚滚回荡,压过了战鼓与号角:
“吕旷!吕翔! 我,张燕,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尔等丧家之犬,前有颜良授首,后有文丑伏诛,还不速速下马受缚,更待何时?”
“儿郎们!”他猛地将双刃向前一挥,指向混乱的袁军,声如雷霆:
“随我——杀——!!!!!”
“杀——!!!!”
伴随着张燕这声总攻令,埋伏已久的简宇军伏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扑向羊群的饿狼,从桥北、从树林、从芦苇荡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向着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袁军,猛扑而去!箭矢如同飞蝗般率先落下,惨叫声顿时响彻河滩!正是:
颜文折戟魂惊断,伏兵乍起魄飞寒。
欲知吕旷、吕翔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