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小雪雪落覆槐枝（1/1）

小雪这天，青阳城的天刚蒙蒙亮，就飘起了碎雪。雪沫子像筛下来的白面，轻飘飘地落着，沾在头发上、眉毛上，凉丝丝的。风也敛了些性子，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刮得人骨头疼，只卷着雪粒，慢悠悠地拂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桠，把雪沫子挂在枝梢上，像是给老槐树簪了满头的银花。

村口的小河沟，冰结得更厚了，冰面被雪盖了一层，白晃晃的，看不清底下的水流。偶有几只胆大的麻雀，落在冰面上啄雪，蹦跶几下，又扑棱着翅膀飞到槐树上，缩着脖子躲雪。村里的屋顶上，也积了薄薄一层雪，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雪雾里散得慢，像一条条灰白的带子，飘在半空。

村西的槐林，裹上了一层白。老槐树的枝桠，横斜着伸向天空，枝梢上积着雪，远看像一幅淡墨的画。那些开春栽下的槐树苗，裹着草绳，雪落在草绳上，厚厚实实的，倒像是给树苗穿了件雪白的棉袄。槐庐的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雪落在上面，红的更红，黄的更黄，看着格外喜庆。

天刚亮，林望就披着蓑衣，往槐林走。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是用来敲打槐树枝桠上的积雪的——雪积得太厚，会压断细枝，尤其是那些刚长了两年的槐树苗，更经不住折腾。他踩着林子里的积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雪沫子溅到裤脚，很快就化了，湿凉湿凉的。走到一棵老槐树下，他举起竹竿，轻轻敲打那些积满雪的枝桠，雪簌簌地落下来，砸在蓑衣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林先生，您来啦！”楚峰的声音从槐树苗那边传来，他也披着蓑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小心翼翼地扫着树苗草绳上的雪，“这些树苗嫩，雪压久了，草绳会冻硬，勒坏树皮。我扫完这边，再去村里看看，谁家的棚子顶积雪厚，也帮着扫扫。”

苏清月站在槐庐的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陶盆，盆里装着温热的姜枣茶，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却笑着道：“这姜枣茶熬了一早上，驱寒暖身的。你们忙活一阵子，就过来喝一碗，别冻着了。我还在里面加了些蜂蜜，喝着不那么辣。”

莫尘扛着一把木锨，从林外走来，锨上还沾着雪，他粗着嗓门道：“我刚把村口的路扫出一条道来，免得村里人走路打滑。等会儿我再去地窖看看，白菜和红薯有没有冻着，要是地窖口漏风，就用草帘子堵严实些。”

林望放下竹竿，拍了拍蓑衣上的雪，望着被雪裹着的槐林，笑着道：“你们想得周到。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明年的庄稼肯定长得旺。等雪停了，咱们就把槐林里的雪堆到树苗根下，雪化了能滋润土壤，比浇多少水都管用。”

正说着，老黑和王大爷也披着蓑衣来了，两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刚炒好的瓜子和花生。老黑把篮子往槐庐的石桌上一放，搓着手道：“这天寒地冻的，炒点瓜子花生，大伙儿歇的时候嗑嗑，暖和暖和。林先生，您也别忙活了，喝碗姜枣茶，歇会儿。”

王大爷则走到槐树苗旁，伸手摸了摸草绳上的雪，点着头道：“这雪下得匀，积在根下，明年开春树苗肯定能蹿一截。想当年，青阳城遭灾，别说下雪，连点雪沫子都见不着，如今能看着这雪落槐枝，真是好日子啊。”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孩子们都穿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手里拿着小铲子和小桶，一进槐林就欢呼起来，有的铲雪，有的堆雪人，有的则追着麻雀跑，雪地里满是他们的笑声。小黑跑到林望身边，举着一个刚捏好的雪团，大声道：“林叔叔，你看！我捏的雪团，等会儿我们堆个大雪人，就放在槐庐门口！”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好啊，堆得大大的，再给雪人戴个草帽，系条红围巾，看着就喜庆。”

孩子们欢呼着，又跑回雪地里，小铲子铲得雪簌簌响，很快就堆起了一个雪人的身子。

晌午时分，雪下得更密了些，日头躲在云层里，一点光都透不出来。槐庐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煮好的羊肉汤，还有蒸得暄腾腾的白面馒头，羊肉的香气混着面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大伙儿快进屋，趁热吃！”张婶掀开食盒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小雪喝羊汤，来年不遭殃。这羊肉是村里养的羊，炖了一早上，烂乎乎的，香得很！”

众人纷纷挤进槐庐，围坐在炉子旁，端起羊肉汤，大口大口地喝着。汤的鲜暖混着羊肉的香，顺着喉咙往下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老黑喝了一碗汤，抹了抹嘴，望着窗外的雪，感慨道：“这日子过得真舒坦！想去年冬天，咱们还在槐林里守着，冻得直哆嗦，哪敢想今年能坐在暖烘烘的屋里，喝着羊汤，嗑着瓜子。”

王大爷也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馒头，道：“可不是嘛。小雪雪覆枝，岁岁盼丰年。这都是托了林先生和几位道友的福，护着青阳城，咱们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等开春，咱们就把东边的荒地开出来，多种些庄稼，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

楚峰放下手里的汤碗，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槐林，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要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而是要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里的百姓。这一场瑞雪，比任何厉害的法器都珍贵。”

苏清月也抿了一口姜枣茶，轻声道：“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是枯燥的，是孤独的。如今才知道，尘世的烟火气，才是最能滋养人心的。这一碗羊肉汤，一个馒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人满足。”

莫尘拍着肚皮，哈哈大笑道：“啥也别说了！往后这冬天，咱们就守着这槐庐，守着这炉火，谁要是冻着了，就来喝碗羊汤！保准让青阳城的人，暖暖和和地熬过这个冬天！”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望着窗外飘着的雪，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了去年冬天的血战，想起了小寒育苗、立春栽苗的辛苦，想起了清明祭忠魂的哀思，谷雨收槐米的忙碌，立夏纳凉的惬意，小满话丰年的期盼，芒种镰声唱满仓的喜悦，夏至荷风送清凉的舒爽，小暑蝉鸣晒干货的踏实，大暑瓜甜纳微凉的惬意，立秋风吹稻穗黄的期盼，处暑雨歇晒新谷的忙碌，白露霜染槐叶黄的宁静，秋分谷满庆丰年的热闹，寒露菊香满东篱的清雅，霜降冰封草木眠的萧索，立冬炉暖话农桑的温暖，那些日子虽然难，却都熬过来了。如今青阳城的人，守着暖烘烘的炉火，看着雪落槐枝，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午后的雪，下得更稠了，槐林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村民们歇够了，又披着蓑衣出了门，有的去扫自家屋顶的雪，有的去加固地窖的盖子，有的则帮着楚峰给槐树苗扫雪。弟子们也跟着忙活，楚峰敲打着槐树枝桠的积雪，苏清月给路过的人递姜枣茶，莫尘则扛着木锨，把雪堆到槐树苗的根下。

小黑领着孩子们，已经堆好了一个大大的雪人，雪人戴着草帽，系着红围巾，立在槐庐门口，咧着用红辣椒做的嘴，看着格外喜人。孩子们围着雪人唱着跳着，小黑嘴里哼着那首不成调的童谣，调子慢悠悠的，透着一股子冬日的欢喜和幸福：“小雪了，雪花开，槐林的枝桠戴银钗，喝羊汤，堆雪人，青阳城的日子……”

林望靠在槐庐的门框上，听着童谣，听着雪落在蓑衣上的沙沙声，听着大伙儿的欢声笑语，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小雪过后，就是大雪，就是冬至，就是小寒。等大雪的雪裹遍青阳城，等冬至的饺子煮得滚烫，等小寒的炉火暖透屋，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漫天的瑞雪一样，干干净净，满是希望。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雪覆的槐林里，伴着羊肉汤的鲜暖，一年又一年，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