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霜降冰封草木眠（1/1）

霜降这天，青阳城的日头像是被冻住了，惨白惨白的悬在天上，连一丝暖意都透不出来。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人，卷着地上的碎叶，打着旋儿撞在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村口的小河沟，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的水慢悠悠地淌着，偶尔撞在冰碴上，碎出细微的声响。河岸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叶尖挂着白花花的霜，像是撒了一层盐。

村西的槐林，早没了春夏的热闹。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干干净净，黝黑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有些萧索。那些开春栽下的槐树苗，也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草绳，是楚峰带着村民们忙活了半天才缠好的，生怕夜里的寒气冻坏了它们的根。槐庐旁的东篱下，菊花也谢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枯黄的花梗，孤零零地立着，倒是那些晒好的菊花干，被装在布袋里，挂在槐庐的屋檐下，风一吹，就晃悠着，散出淡淡的香。

天刚亮，林望就裹紧了厚棉袄，往槐林走。他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着混了碎秸秆的泥土，是用来给老槐树的根颈培土的——霜降培土，能护住树根，免得开春的时候烂根。他踩着地上厚厚的落叶，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裤脚沾了白霜，凉得人直打颤。走到一棵老槐树下，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浮土，把木桶里的泥匀匀地铺上去，再用脚轻轻踩实。

“林先生，您来啦！”楚峰的声音从槐树苗那边传来，他也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拿着一根草绳，正给漏缠的树苗补绳，“这些树苗嫩得很，不裹严实了，过不了冬。我昨儿个还去后山砍了些枯枝，堆在槐庐旁边，天冷了，大伙儿能烧火取暖。”

苏清月站在槐庐的屋檐下，手里翻着一个药匣，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仔细地挑拣着草药，“我把白露晒的槐叶和寒露晒的菊花混在了一起，又加了些甘草，装成小药包，等会儿给村里的老人孩子送过去。天冷了，风寒容易找上门，这个泡水喝，能预防感冒。”

莫尘扛着一根粗木柴，从槐林深处走出来，他的额头上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砍完柴，粗着嗓门道：“这柴我劈好了，堆在庐后的棚子里，不透风，不怕下雪淋湿。等过些日子，要是雪下得大，我就挨家挨户去看看，给那些孤寡老人的烟囱通一通，免得呛着。”

林望放下木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着被草绳裹得严严实实的槐树苗，笑着道：“你们想得周到。这些树苗是青阳城的将来，护好了它们，来年槐林才能更旺。等开春，咱们再在林子里种些新的，让槐林长得更密。”

正说着，老黑和王大爷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两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红薯，还冒着热气。老黑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搓着手道：“这天冷得邪乎，蒸点红薯暖暖身子。林先生，几位道友，快尝尝，甜得很！”

王大爷也点着头，把红薯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笑着道：“霜降腌菜，立冬贮粮，这都是老规矩。昨儿个村里的妇人们已经把腌菜的缸子都刷干净了，等过些日子，收了最后一茬白菜，就能腌起来，冬天就有菜吃了。”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早就围了过来，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吃得满嘴都是红瓤。他跑到林望身边，举着啃了一半的红薯，大声道：“林叔叔，这红薯真甜！等下雪了，我们能在槐林里堆雪人吗？”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当然能。等下了雪，咱们一起堆个大大的雪人，就守在槐林门口。”

孩子们欢呼起来，捧着红薯，在槐林里跑着跳着，给萧索的林子添了几分生气。

晌午时分，日头总算透出了一点暖意，冰碴子开始慢慢融化，空气中飘着湿润的寒气。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熬好的红薯粥，还有贴得焦黄的玉米面饼子，以及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大伙儿快歇会儿，吃点热乎的！”张婶掀开食盒，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霜降喝红薯粥，暖胃又暖身，这玉米面饼子是用柴火灶贴的，香得很！”

众人纷纷围坐在槐庐旁的石桌旁，端起红薯粥，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的甜香混着饼子的焦香，在嘴里散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老黑喝了一碗粥，抹了抹嘴，望着光秃秃的槐林，感慨道：“这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就到霜降了。想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跟黑风寨的人拼命，哪敢想今年能安安稳稳地喝着热粥，守着槐林。”

王大爷也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玉米面饼子，道：“可不是嘛。霜降冰封地，岁岁有安居。这都是托了林先生和几位道友的福，护着青阳城，咱们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楚峰放下手里的粥碗，望着被草绳裹住的槐树苗，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像护着这片槐林，要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一步都不能错。这一株株树苗，比任何厉害的法器都珍贵。”

苏清月也抿了一口粥，轻声道：“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是要斩断尘缘，苦修大道。如今才知道，守着一方百姓，看着他们安居乐业，才是最踏实的修行。这一碗热粥，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人满足。”

莫尘拍着肚皮，哈哈大笑道：“啥也别说了！往后这槐林的事，就是我莫尘的事！谁敢来糟蹋一棵树苗，老子一斧头劈了他！保准让青阳城的人，年年都能守着槐林，安稳过冬！”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景象，望着远处结了薄冰的小河，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了去年冬天的血战，想起了小寒育苗、立春栽苗的辛苦，想起了清明祭忠魂的哀思，谷雨收槐米的忙碌，立夏纳凉的惬意，小满话丰年的期盼，芒种镰声唱满仓的喜悦，夏至荷风送清凉的舒爽，小暑蝉鸣晒干货的踏实，大暑瓜甜纳微凉的惬意，立秋风吹稻穗黄的期盼，处暑雨歇晒新谷的忙碌，白露霜染槐叶黄的宁静，秋分谷满庆丰年的热闹，寒露菊香满东篱的清雅，那些日子虽然难，却都熬过来了。如今青阳城的人，守着温暖的槐庐，等着冬日的雪，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午后的日头又淡了下去，风刮得更紧了些。村民们歇够了，又开始忙活起来，有的给剩下的树苗裹草绳，有的往棚子里堆柴，有的则坐在槐庐旁，聊着过冬的打算。弟子们也跟着帮忙，楚峰检查草绳，苏清月分装药包，莫尘则扛着木柴，往孤寡老人的家里送。

小黑领着孩子们，坐在槐树下，捧着剩下的红薯，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童谣，调子慢悠悠的，透着一股子冬日的宁静和幸福：“霜降了，霜花白，槐林的树儿穿棉袄，喝热粥，吃红薯，青阳城的日子……”

林望靠在槐庐的门框上，听着童谣，听着风吹枝桠的呜呜声，听着大伙儿的欢声笑语，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霜降过后，就是立冬，就是小雪，就是大雪。等立冬的炉火暖透屋，等小雪的雪落满槐林，等大雪的银装裹遍青阳城，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冬日的炉火一样，暖暖和和，满是安然。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萧索的槐林里，伴着热粥的香甜，一年又一年，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