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寒露菊香满东篱（1/1）

寒露这天，青阳城的日头起得迟了些，天边泛着淡淡的青白，风里裹着一股子冷冽的菊香，还有槐叶的枯涩气，吹在人脸上，凉得人缩脖子。村口的小河沟，水瘦了大半，河底的鹅卵石露了出来，踩着硌脚，偶有几只麻雀落在石上，啄着沾了露水的草籽，叽叽喳喳的，倒是添了几分生气。

村西的槐林，早没了往日的热闹。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风一吹过，枝桠晃悠着，发出呜呜的声响。那些开春栽下的槐树苗，倒是还留着些绿，只是叶片边缘也卷了边，透着几分憔悴。槐庐旁的东篱下，却开得正盛，黄的白的菊，挨挨挤挤地绽着，花瓣上沾着白霜，像撒了一层碎银，香得人心里发暖。

天刚亮，林望就披着厚布衫，往东篱走。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一把小剪刀，是用来剪菊花的——寒露的菊，晒成干泡茶，能疏风清热，是过冬的好东西。他踩着林间的落叶，脚下沙沙作响，裤脚沾了露水，湿凉湿凉的，走到东篱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挑着那些开得最旺的菊，剪刀轻轻一铰，一朵带露的菊就落进了篮里。

“林先生，您来啦！”苏清月的声音从菊丛旁传来，她也披着厚衣裳，手里端着一个瓷盆，正把剪好的菊花往里放，“这些菊得挑半开的，全开的晒了容易碎，没开的药效不够。我昨儿个查了典籍，菊花混着枸杞泡，明目效果更好，等会儿晒好了，给村里的老人都送点。”

楚峰扛着一把锄头，从槐林那边过来，他的额头上渗着细汗，显然是刚翻完地，“我把东篱周围的土翻了一遍，撒了些草木灰，明年这些菊肯定长得更旺。等过些日子，再把槐树苗周围的杂草除了，给它们培点土，免得冻坏了根。”

莫尘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大簸箕，正把苏清月剪好的菊花往里倒，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却依旧粗着嗓门道：“晒菊花的活包在我身上！我找了几块干净的竹席，铺在槐庐的屋檐下，通风向阳，保准晒得干干爽爽的！等晒好了，再用干净的布袋装起来，挂在房梁上，留着慢慢喝！”

林望放下竹篮，拿起一朵菊花，放在鼻尖闻了闻，清香沁人心脾。他笑着道：“这菊开得真好，亏得你们细心照料。等晒好了，除了泡茶，还能做菊花糕，给孩子们解解馋。”

正说着，老黑和王大爷领着几个老人来了，他们手里都拿着小竹篮，有的剪菊，有的摘花瓣，一个个动作慢悠悠的，却都透着欢喜。老黑手里拿着一杆旱烟，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看着菊花，眼里满是笑意：“这东篱的菊，还是前年咱们一起栽的，没想到长得这么旺。想当年，青阳城遭灾，别说赏菊，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如今能安安稳稳地剪菊泡茶，真是好日子啊。”

王大爷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菊叶上的槐叶，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嘛。寒露菊花开，岁岁平安来。这菊就是好兆头，看着心里就踏实。等过些日子，下了雪，咱们围在槐庐里，喝着菊花茶，吃着烤红薯，那日子，舒坦！”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孩子们都穿着厚棉袄，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拿着小篮子，有的捡落在地上的菊花瓣，有的追着蝴蝶跑，时不时抓起一把沾了霜的花瓣，撒向天空，看着花瓣飘落，笑得前仰后合。小黑跑到林望身边，举起篮子，大声道：“林叔叔，你看我捡的花瓣！能做好多好多菊花糕！”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小黑真能干！等花瓣晒好了，让张婶给你们做菊花糕，管够！”

孩子们欢呼起来，又钻进了菊丛里，小篮子在黄白相间的菊花中晃悠着，像一个个跳动的小绒球。

晌午时分，日头渐渐升高，霜华慢慢融化，阳光洒在菊丛上，金灿灿的，暖融融的。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玉米窝头，还有熬得热乎乎的南瓜粥，以及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干。“大伙儿快歇会儿，吃点东西！”张婶擦了擦手，笑着道，“寒露吃窝头，健脾暖胃，这南瓜粥熬了一早上，甜丝丝的，喝着暖身子！”

众人纷纷围坐在槐庐旁的石桌旁，抓起窝头，大口大口地啃着。窝头的玉米香混着南瓜粥的甜香，在嘴里散开，让人回味无穷。老黑喝了一碗南瓜粥，放下碗道：“这粥甜！等菊花晒好了，泡着茶，就着萝卜干，那滋味，绝了！想当年，哪敢想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王大爷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感慨道：“可不是嘛。寒露菊香飘，日子节节高。这都是托了林先生和几位道友的福，护着咱们青阳城，才有了今日的安稳。”

楚峰放下手里的窝头，望着东篱下开得正盛的菊花，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为了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不是为了争夺法宝，而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守护这里的百姓。这一朵寒露的菊，比任何厉害的法器都珍贵。”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轻声道：“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是枯燥的，是孤独的。如今才知道，尘世的烟火气，才是最能滋养人心的。这一碗南瓜粥，一个玉米窝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人满足。”

莫尘拍着肚皮，哈哈大笑道：“啥也别说了！等菊花晒好了，我来给村里的老人送过去！谁要是不喝，老子就把他揪到东篱下，闻闻这菊香，看他喝不喝！”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东篱下开得正盛的菊花，望着槐林里光秃秃的枝桠，望着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了去年冬天的血战，想起了小寒育苗、立春栽苗的辛苦，想起了清明祭忠魂的哀思，谷雨收槐米的忙碌，立夏纳凉的惬意，小满话丰年的期盼，芒种镰声唱满仓的喜悦，夏至荷风送清凉的舒爽，小暑蝉鸣晒干货的踏实，大暑瓜甜纳微凉的惬意，立秋风吹稻穗黄的期盼，处暑雨歇晒新谷的忙碌，白露霜染槐叶黄的宁静，秋分谷满庆丰年的热闹，那些日子虽然难，却都熬过来了。如今青阳城的人，守着东篱的菊，盼着冬日的雪，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午后的日头更暖了些，风里的菊香更浓了。村民们歇够了，又开始忙活起来，有的翻晒菊花，有的给槐树苗培土，有的则坐在槐庐旁，聊着往年的旧事。弟子们也跟着帮忙，楚峰给菊丛浇水，苏清月分拣菊花，莫尘则扛着锄头，往槐林深处走去，准备给那些老槐树也培点土。

小黑领着孩子们，坐在东篱下，用菊花瓣拼着小图案，时不时捡起一朵沾着露水的菊，插在头上，你追我赶，笑声飘得满林子都是。小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调子慢悠悠的，透着一股子秋日的宁静和幸福：“寒露了，菊花开，东篱底下香满腮，泡热茶，做糕饼，青阳城的日子……”

林望靠在槐庐的门框上，听着童谣，听着风吹枝桠的呜呜声，听着大伙儿的欢声笑语，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寒露过后，就是霜降，就是立冬，就是小雪。等霜降的冰结满河面，等立冬的炉火暖透屋，等小雪的雪落满槐林，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东篱的菊一样，清清爽爽，满是安然。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菊香里，伴着南瓜粥的温热，一年又一年，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