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大暑瓜甜纳微凉(1/1)
大暑的日头沉沉压在青阳城上头,光线白晃晃的,晒得瓦片发烫,连墙角蜷着的狗都吐长了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风是热的,裹着地面蒸腾起的土腥味,拂过皮肤时非但带不来凉意,反添了几分黏腻。唯有村西那片槐林,远远望去,仍是一团凝着的、墨沁沁的绿,仿佛把周遭的暑热都吸了进去,自成一方静谧阴翳的小天地。
林望踏入林子时,那股熟悉的、掺着泥土与腐叶气息的凉意便贴了上来。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筛落一地细碎跳跃的光斑。老黑扎的竹梯子靠在最粗壮的那棵老槐树下,梯子旁的青石上,已凝了一层细微的露水。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粝而温凉——这便是槐林的脾性,外头再如何酷热难当,它内里总蓄着一脉沉稳的凉。
“林先生,就等您了!”莫尘洪亮的笑声砸破了林间的静。他正从一口大水缸里捞西瓜,那瓜青皮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子,被他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拍,发出沉闷饱满的响声。“井水镇足了时辰,您听听这声儿,准保又沙又甜!”
另一边,苏清月已支起小泥炉,炉上坐着陶壶,壶嘴里冒出丝丝带着槐花甜香的白气。她并不急于烹煮,只让那香气慢悠悠地散着,见林望看来,便抿嘴一笑:“用的是去年收的槐米,配上几叶新采的薄荷。待会儿放凉了喝,最是解暑燥。”
楚峰没闲着,握着一柄长竹帚,正细致地拂扫着几株新槐苗叶片上的浮尘与蛛网。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苗儿酣睡。“虫子倒是防住了,就是这暑气蒸得叶子有些蔫。想着午后再提些井水来,绕着根浇一圈,给它们也降降温。”
林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林间。几个半大的孩子已在小黑的带领下,猫着腰,举着细竹竿绑成的网兜,在树干与低枝间逡巡,眼睛瞪得溜圆,搜寻着“知了猴”的踪迹。他们的屏息凝神与偶尔压低的惊呼,给这静谧的林子添了几分活泼的生气。
老人们来得晚些,摇着蒲扇,步履从容。王大爷寻了处树根凸起、光滑如凳的地方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嗯……还是这儿好。外头那风,刮在脸上跟火撩似的。咱这林子,是自个儿会生凉气。”老黑把拎来的小竹篮往石桌上一放,揭开盖布,一股油炸的焦香立刻窜了出来:“尝尝,昨儿后半夜摸来的,个个肥实。大暑天吃这个,也算应景。”
日头渐渐爬高,林外的世界被炙烤得发白,林内却只是光线明亮了些,那沁骨的凉意并未散去,反而因着井水、瓜果与清茶的存在,显得愈发实在。蝉鸣一声迭着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稠密得仿佛成了另一种质地的东西,填充着枝叶间的每一寸空隙。这声响并不教人烦躁,反倒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将林中的安逸包裹得更加严实。
张婶带着妇人们送吃食进来时,这安逸便达到了顶点。凉糕莹白软糯,盛在洗净的荷叶上;凉粉剔透滑润,浇了清亮的酱醋汁;脆黄瓜嚼在嘴里嘎嘣作响。最惹眼的还是那井水西瓜,被莫尘一刀切开,鲜红的瓜瓤衬着黝黑的籽,汁水蜿蜒流下,清甜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味道。
人们围坐着,不再多话,只有满足的咀嚼声、啜饮声,和孩子偶尔爆出的欢叫。老黑啃完一块瓜,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下巴,望着眼前光景,眼中有些恍惚:“去年这时节,林子差点没了,心里头跟这大暑天一样,火烧火燎的。哪敢想,还能有今天这样,安安稳稳坐着吃瓜的一天。”
王大爷慢悠悠摇着扇,接口道:“树在,阴凉就在;人在,日子就在。咱们这把老骨头,如今就盼着年年夏天,都能蹭这槐林几分福气。”
楚峰放下茶碗,碗底与石桌轻碰,发出清响。他望了望林外刺眼的天光,又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从前师尊总说,修行是逆天而行,夺天地造化。如今弟子却觉得,能守着这样一片荫凉,让一城之人暑热有所避,惶惑有所安,或许才是真正的‘造化’。”
苏清月为他续上半碗凉茶,声音轻柔:“宗门典籍浩瀚,却未曾记载,一碗凉茶入喉时的熨帖,一块西瓜下肚后的酣畅,竟也能让人道心澄澈,胜过苦修多时。”
莫尘听得哈哈大笑,一掌拍在腿上:“说得文绉绉的!要我说,简单!谁让咱们过不上这吃瓜纳凉的好日子,老子手里的斧头就不答应!”他的嗓门震得近处枝叶簌簌一抖,惹得孩子们纷纷扭头张望。
林望靠着竹椅,椅背沁着凉意。他听着这些朴实的话,看着光影在人们满足的脸上缓缓移动。那些寒冬的厮杀、春日的劳碌、清明的哀思、收获的欣喜……记忆中的画面纷至沓来,最后都沉淀为眼前这平淡而真切的一幕。蝉鸣如织,瓜香如缕,人间烟火,莫过于此。
午后,日头偏西,林间的光斑拉长了形状。孩子们玩累了,聚在老槐树下,分食着最后几牙西瓜,脸上蹭着瓜汁,嘴里含混地哼起歌谣,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儿却随着时节变了:“大暑到,蝉儿闹,树下西瓜甜滋滋……日子长,好乘凉……”
林望微合着眼,任那童谣和着蝉声,悠悠地往耳朵里钻。他知道,紧跟着大暑的,便是立秋了。热浪终将式微,蝉鸣会渐渐稀疏,槐叶的边缘会悄悄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黄。然而,有些东西不会变——就像这片槐林所守护的荫凉,就像这荫凉里所承载的、琐碎而坚韧的生机。
青阳城的故事,就在这循环往复的节气里,在这浓荫与瓜香之中,静静地续写着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