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暗处的眼睛(1/2)
指尖传来的颗粒感极其轻微,我闭上眼睛,将那一小撮盐粒轻轻置于舌上。
咸。
这是最直接的反应。但紧随其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更细微的涟漪次第荡开——一丝来自深海的、干净的矿物感,几乎察觉不到的、类似某种贝类的鲜甜尾韵,以及一种……极其微妙的清凉触感,仿佛这咸味本身带着山泉的清冽。与昨天尝过的、带着淡淡苦涩和更重“海腥”底味的粗海盐截然不同。
“这是‘雪盐’,采自特定海域与气候条件下,经七重日晒与特定风速风干。”柳原导师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正缓步走过我们每人面前的小小盐碟阵——桌上摆了十几种不同来源、不同工艺的盐,每一种都只有指甲盖那么一小撮,旁边用极小的标签写着编号。“记住这个味道。它的‘咸’是骨架,但赋予菜肴风骨的,是那些骨架之外的东西。”
我睁开眼,在本子上记录下编号“07”的感受。舌尖的余味还在缓慢变化,那缕清凉感渐渐转化为非常持久的回甘。这太奇妙了,仅仅是盐,一个最基础的调味品,竟然能蕴含如此多层次的风味个性。
“调和之道,并非消灭个性,而是理解个性,并为其找到最恰当的位置。”柳原导师停在千夏的桌旁,看了一眼她记得密密麻麻、甚至画了简单风味轮草图的笔记,“盐,是百味之将,亦是五味之基石。用盐之妙,在于‘提’而非‘掩’,在于‘引’而非‘夺’。失之毫厘,则整道菜肴的‘味之境’便可能倾斜。”
我们上午的课程,就是在这令人舌尖麻木的“盐的万重山”中跋涉。不仅要分辨,还要尝试用不同特性的盐,去“唤醒”同样一片清水煮的白菜心。同样是咸,有的盐让白菜的清甜更加脆生生地凸显;有的则赋予了一丝沉稳的底味,让甜味显得更醇厚;而用错了盐,要么咸得霸道,掩盖了一切,要么留下不悦的涩味或金属感。
这种训练枯燥到极致,却也让我的味觉神经变得前所未有的纤细和警觉。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陈五味宗师第一课要从豆腐开始——当载体足够平淡,任何一点调味的偏差都会被无限放大。
下午的“基础工坊”里,我们继续与那缸“老卤”较劲。我的卤汁还处在最稚嫩的阶段,颜色清浅,香气单薄。柳原导师要求我们每日卤制不同的基础食材:第一天是豆腐干和鸡蛋,第二天是鸡翅尖,第三天是切成大块的牛腱子。每种食材下锅前,都要先判断卤汁当下的状态——色泽、稠度、气味层次,然后决定是否需要添加新的香料包、是否需要撇去浮油、是否需要补充高汤或酒。
卤制的过程更是对耐心的考验。火候必须是“虾眼泡”般的微沸,让味道一丝丝沁进去,而不是粗暴地滚熟。时间要精确,不同的食材有严格的不同时段。捞出食材后,还要迅速将卤汁重新烧开,过滤,晾凉,小心地封存回陶坛。
“养卤如养心。”柳原导师偶尔会站在一旁观察,冷不丁地点评,“心浮气躁,卤汁便浊;心绪不定,味道则散。你看千夏的卤汁,虽时日尚短,但色泽清亮,香气已渐有层次,因为她每一步都‘在’。而你的,”他目光转向另一个有些手忙脚乱的欧洲学员,“火太急,心思太杂,卤汁已有焦浊之气,明日需用‘救卤法’。”
我小心地照看着自己那坛卤汁,如同呵护一个初生的婴儿。每一次微调,都带着试探与期待。卤出的豆腐干,味道一天比一天醇厚;牛腱子切开,纹理间渗入的卤色也日渐深邃均匀。这种缓慢的、几乎肉眼可见的“成长”,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也让我对“时间”作为调味料,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晚餐后,我没有立刻回房。脑海中还回荡着柳原导师关于“盐的个性”与“养卤如养心”的话,鬼使神差地,我又一次走向“无尽回廊图书馆”。
这一次,我没有再去“院史纪要”区域。直觉告诉我,那些被撕毁和涂抹的记录,可能只是冰山表面的浮沫。我开始在更边缘、分类更模糊的区域浏览。有一个书架标着“杂记·异闻”,里面多是些学员或导师随手记录的有趣见闻、食材传说、甚至是一些荒诞不经的烹饪幻想。我原本只是随意翻看,直到一本薄薄的、用粗糙纸张装订的手札引起了我的注意。
手札没有署名,字迹潦草随意,像是某个百无聊赖的学员在值夜时打发时间所写。里面记载了不少关于“穹顶之焰”的古怪传闻:比如“会唱歌的蘑菇”,比如“流泪的洋葱”……这些更像是一种浪漫化的杜撰。
但翻到后面几页,记录者的语气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昨夜子时过后,去深层归档区归还《古代谷物图谱》,隐约听见库区深处传来低语声,断断续续,似在争论什么‘平衡’、‘代价’、‘不可逆’……以为是管理员,但呼叫无应。循声而去,至‘已封存·高风险样本区’闸门外,声骤止。闸门紧闭,权限红灯亮起。门旁标识:‘第六分院遗存样本,极度危险,严禁任何形式激活或探究。’寒气骤生,速离。”
“第六分院遗存样本”!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这和之前看到的“第六分院”、“本源探究所”对上了!而且,“高风险”、“严禁激活或探究”,这语气充满了警告意味。记录者听到的“低语”,会是幻觉吗?还是……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一页的字迹更加凌乱,墨迹深浅不一,仿佛记录者处于极大的情绪波动中:
“……又去了一次。不是幻觉。那‘声音’又出现了,更清晰了些。不是在争论,像是在……背诵?或者重复某种程序?听不懂的语言,但节奏很奇怪,像古老的咒语,又像某种复杂的化学公式吟诵……夹杂着痛苦的低吟。我问了守夜的老乔治,他脸色大变,叫我别再靠近那里,说那不是活人该听的东西,是‘被束缚的味道’在哀嚎……‘被束缚的味道’?什么意思?老乔治不肯再多说,只是警告我,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毁掉一个厨师。”
手札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我合上手札,掌心微微出汗。“被束缚的味道”?在哀嚎?这已经超出了我对烹饪和食材的理解范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陈五味宗师让我们去听“食材背后的故事”,难道指的就是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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