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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现世之修,驳斥虚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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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尼僧望着叶法善药篓里的蒲公英,根茎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仿佛能闻到瓦砾缝里阳光的味道。她沉默片刻,将《金刚经》小心卷好揣进僧袍,指尖划过粗糙的布面,低声道:“贫尼慈溪,愿随道长一行。只是……”她抬眼看向那些仍在议论的灾民,“方才贫尼所言,或许真的错了。”

人群见两人要走,渐渐散开,只是走时看慈溪的眼神已多了几分复杂。叶法善示意慈溪跟上,两人并肩走在西市的石板路上,脚步声被周围的喧嚣吞没。路过施粥棚时,正撞见观里的小道童给灾民分馒头,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接过,对着小道童连连作揖:“多谢小道长,多谢青云观……”

“道长这里,倒是热闹。”慈溪看着这一幕,语气有些怅然。她云游过不少寺庙,香火鼎盛的不少,却少见这般直接给穷人递吃食的场面——大多是设个功德箱,劝人捐钱“积福”。

“热闹才好。”叶法善回头笑了笑,“道观不是清修的囚笼,是要跟活人打交道的。”他指着棚子里正在熬药的道士,“那是观里的医官,正给染了风寒的灾民煎药。前几日西市有户人家孩子出痘,也是他去瞧的,几服药下去就退了烧。那户人家穷,拿不出诊金,就送来一筐自己种的萝卜,医官笑得比得了银子还开心。”

慈溪脚步顿了顿:“道长似乎觉得,诵经无用?贫尼在尼庵时,每日诵《心经》,只觉心明眼亮,难道这也是虚妄?”

“非也。”叶法善停下脚步,药篓在肩头轻轻一晃,“贫道曾见终南山的老道长,每日诵《道德经》,不是为求长生,是为静心——心净了,给人诊脉时才不会浮躁;也曾见法门寺的方丈,诵《金刚经》后去田里插秧,说‘应无所住’,就得在泥水里练不执着。诵经若能让人心里亮堂,更有劲头做事,便是有用;若让人觉得现世无望,只盼来世,那便不如不诵。”

两人走到一处卖茶汤的摊子前,叶法善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茶汤里撒着芝麻、花生碎。他推给慈溪一碗:“法师尝尝。这茶汤是现世的滋味,甜就是甜,烫就是烫,骗不了人。就像方才那老婆婆,她捧着馒头的暖,比听十句‘来世福报’都实在。”

慈溪捧着粗瓷碗,指尖传来暖意。她想起自己云游途中的所见:洛阳白马寺的僧人,能用《金刚经》与人辩经三日三夜,却对寺外饿死的乞丐视而不见;苏州某尼庵的主持,每日闭门诵《法华经》,邻村闹瘟疫时,只说“众生业力,非人力可改”。她曾以为那是“不执着于相”,此刻喝着滚烫的茶汤,忽然觉得那或许只是“怯懦”——不敢面对现世的苦难,便躲进经卷的虚空里。

“道长说‘苦难当解于当下’,可这当下的苦,如何解?”慈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就像刚才那些灾民,他们没有田地,没有存粮,光靠施粥,能撑多久?难道靠种土豆、搭暖棚,就能抵得过‘前世业障’?”

“为何要抵?”叶法善舀了一勺茶汤,眉峰微挑,“若真有业障,便在解决苦难的过程中消弭。去年关中大旱,有户人家的男人偷了官仓的粮食,按律该罚,可他是为了救活妻儿。贫道没让官差抓他,只让他跟着我们去引水,每日挣两个窝头。后来水渠通了,他成了最卖力的农夫——你说,这是在造业,还是在消业?”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慈溪:“这是贫道抄的《齐民要术》选段,都是些种庄稼的法子,比经文实在。你看这页讲的‘区种法’,哪怕是小块地,精耕细作也能高产——这才是解饿肚子的‘经’。你再看这批注,‘遇蝗灾,需连夜点火驱虫,不可坐等天降祥瑞’,这就是对付‘业障’的法子。”

慈溪翻开册子,上面除了农书内容,还有叶法善用红笔加的批注:“关中土壤偏碱,需多施草木灰”“播前浸种,用温水泡三日可早发芽”,字迹工整,处处透着用心。她忽然想起自己宣讲“前世业障”时,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眼里的绝望,脸颊微微发烫:“可佛家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难道这些耕种、驱虫,不也是定数?”

“定数便在人手里。”叶法善指着不远处的磨坊,“你看那磨盘,若没人去推,麦粒能自己变成面粉?前世如何,谁也说不清;可今生的磨盘,就在自己手里。贫道不否认因果,只是这因果,该是‘种豆得豆,种麦得麦’的现世因果,而非‘前世作恶,今生挨饿’的虚无账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法师可知,为何贫道刚才要反驳你?不是因佛道之别,是因‘前世业障’四个字,会让人觉得自己的苦难是活该,断了他们挣扎的念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茶汤,得趁热喝,凉了就没滋味了;日子也得趁热拼,认了命,就真成了‘业障’的囚徒。”

两人沿着西市的街巷慢慢走,阳光透过坊墙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叶法善指着墙根下晒太阳的几个老人,他们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凑近了才知是在算今年的收成。“你看他们,哪个人的日子不难?张老汉去年丢了牛,李婆婆的儿子战死了,可谁不是想着明年开春,再多种半亩地?这念想,比多少经文都管用。”

慈溪望着那些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虽有风霜却透着一股韧劲,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合上册子,对叶法善深深一揖,僧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道长所言,如醍醐灌顶。贫尼过去只知在经卷里找慈悲,却不知慈悲该在馒头的热气里、在药草的苦涩里、在田埂的泥土里。贫尼……愿随道长回观中,看看这‘现世之修’,究竟是何模样。若真能在泥水里找到‘道’,便是舍了经卷,也值得。”

叶法善看着她眼底的光,那光里没有了初见时的固执,多了几分求索的恳切。他想起药篓里的蒲公英,只要肯落地,在哪都能扎根。“好。”他点头,“青云观的门槛不高,却容不得虚浮——你若真要学,就得先学如何把经卷里的‘慈悲’,变成手里的‘暖馒头’。”

远处的胡饼炉“啪”地拍出个新饼,香气漫过来,混着药铺的苦涩,成了长安西市最真切的味道。慈溪跟着叶法善的脚步,僧袍的衣角被风掀起,却仿佛甩掉了一层看不见的枷锁。她忽然觉得,这趟路,或许比过去十年的诵经,更接近“修行”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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