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生不息,道在万物(1/1)
从西市到崇业坊的路,叶法善走了无数遍。往常只觉得是寻常街巷,今日身边多了个沉默的尼僧,倒生出些新的意味。路过一片菜园时,慈溪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地里新栽的菜苗,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些菜苗,能活吗?”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好奇。
“只要浇水、施肥、除虫,自然能活。”叶法善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菜苗的嫩叶,“它们不管前世是什么——是落在石缝里的种子,还是被鸟雀衔来的果实,落到土里,就只管扎根生长。这就是‘道’——不纠结过去,只活在当下。”
慈溪也蹲了下来,看着菜苗周围的泥土被人细心地松过,没有杂草。她想起自己在尼庵时,也种过些青菜,却总记着“万物皆空”,浇水施肥都随性,收成才寥寥。那时只当是“不执着”,此刻才懂,那是连“生”的勇气都丢了。
进了青云观的门,首先撞见的是几个道士在晒药材,茯苓、白术、当归摊在竹匾里,散发出草木的清香。见叶法善回来,为首的道士连忙起身:“师父,您要的炼丹药材买回来了?”
“嗯,在篓子里。”叶法善指了指身后的慈溪,“这位是慈溪法师,暂来观中做客,引她去客房安顿。”
“不必麻烦,”慈溪摆摆手,目光被不远处的晒谷场吸引,“贫尼……我想先四处看看。”
晒谷场的石碾旁,几个灾民正帮着道士翻晒粟米,金黄的米粒在阳光下扬起,像撒了一地碎金。李老汉拿着木锨,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嘴里却哼着关中的小调。去年他一家五口逃荒到长安,是叶法善给了他半亩地,如今不仅够吃,还能有余粮拿来晾晒。
“李伯,这粟米看着比去年饱满啊。”叶法善走过去笑道。
李老汉直起腰,看见叶法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托道长的福!今年雨水好,您教的‘深耕法’真管用,亩产多了两成!”他看见慈溪,愣了愣,“这位师父是?”
“是位法师,来观里看看。”叶法善说着,从晒谷场的石堆上拿起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些粟米种子,饱满圆润,“这是去年青禾留下的。”
慈溪看着那罐种子,想起叶法善在西市提起过这个童子,语气里带着惋惜:“就是……在关中破阵时牺牲的那位?”
“嗯。”叶法善摩挲着陶罐边缘,声音轻了些,“这孩子总说,种子是最好的念想——今年种下,明年就能长出新的来,生生不息。”他倒出几粒种子,放在掌心,“法师你看,这籽只要落进土里,得了阳光雨露,就能生根发芽,结出更多的籽。它从不说‘前世业障’,只知道抓住当下的生机。比起那些谈空说幻的偈语,这落地能生的种子,不是更有力量吗?”
慈溪看着他掌心的种子,黄澄澄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忽然想起《金刚经》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句子。过去她总以为“无所住”是要脱离现世,此刻才懂,或许是像这种子一样,不纠结于落在何处,只管在当下的土壤里,拼命生长。
两人走到观里的药圃,几个小道童正在给草药浇水,金银花的藤蔓爬上了竹架,紫菀开着细碎的紫花。叶法善指着一株不起眼的草:“这是马齿苋,看着寻常,却是治腹泻的良药,荒年还能当菜吃。”又指向墙角的蒲公英,“它的根能清热,花能泡茶,种子随风飘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道法就在这些草木里,在它们的生生不息里。”
“可……出家人不是该追求超脱吗?为何要执着于这些草木、粮食?”慈溪忍不住问,语气里还有最后一丝困惑。
叶法善领着她走到三清殿,殿里没有奢华的装饰,三清神像前供着的不是金银,而是一碗从关中回来时村民送的粟米、一束药圃里采的草药。“超脱不是逃离,是看透了‘生’的道理,反而更懂如何好好活着。”他指着神像旁挂着的《道德经》拓片,“‘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庄子这话,说的就是道不在虚空里,在万物的日常里。”
他拿起拓片上“生生不息”四个字,指尖划过笔画:“你看这‘生’字,像不像一棵破土的草?修行若脱离了现世的生根发芽,就成了无根之萍,风一吹就散了。佛说‘慈悲’,道说‘济世’,说到底,不都是让这‘生生不息’,能少些苦难吗?”
说话间,一个道士匆匆跑来:“师父,医馆那边有个孩子发烧,烧得厉害,请您过去看看。”
“走,去看看。”叶法善放下拓片,对慈溪道,“法师要是不介意,也来瞧瞧?”
医馆里,一个农妇正抱着孩子哭泣,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叶法善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看眼睑,对旁边的道士道:“取麻黄三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加生姜三片煎药,再拿块湿布来敷额头。”
他一边吩咐,一边轻声安慰农妇:“别怕,是风寒入体,发出来就好了。”又对帮忙的小道童说,“等下煎好药,先喂一勺试试,不吐再慢慢喂。”
慈溪站在一旁,看着叶法善熟练地诊病、开方,语气平静,动作沉稳,没有半分“高人”的架子,就像个寻常的医者。她忽然明白,所谓“修行”,或许不是整日诵经打坐,而是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里,磨练出一颗沉稳慈悲的心。
孩子喝下药,半个时辰后,体温渐渐降了些,农妇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离开。叶法善看着她们的背影,对慈溪道:“你看,这孩子的病,靠诵经是退不了烧的,得靠药方,靠人照顾。这就是现世的修行——看得见,摸得着,能实实在在帮到人。”
夕阳透过医馆的窗棂,在地上投下药柜的影子,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像极了日子该有的模样。慈溪望着那些贴着药名的抽屉——“当归”“独活”“远志”,忽然觉得,这些名字里藏着的,或许比经卷里的偈语,更接近“道”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