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帝殇(2/2)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治连忙起身,亲手扶住他:“房相不必多礼。快请坐。”
房玄龄也不推辞,在一旁的锦凳上落座。他抬眼望向李治,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依旧闪烁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殿下深夜召老臣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李治点了点头,直言道:
“房相,孤心中有一事悬而未决,想听听房相的意见。”
房玄龄微微欠身:“请殿下示下。”
李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孤心中难断——太子太保、嶲州王王玉瑱,是否该召回朝堂,以应对……他们。”
这个“他们”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房玄龄垂眸,沉吟片刻,忽然道:
“殿下,老臣近日听到一则消息,与太原王氏有关。不知殿下可有耳闻?”
李治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孤未有所闻。愿闻其详。”
房玄龄抬起头,缓缓道:
“老臣听闻,太原王氏有意请嶲州王之兄、叔玠公嫡长子、原吏部侍郎王崇基,回去继任族长。”
李治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不解道:
“王玉瑱的兄长?王侍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可王玉瑱在并州王氏宗祠——杀戮两任族长,血洗宗祠。太原王氏怎么会……还要请他的兄长回去做族长?”
房玄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殿下,取松树之树干移植他处,那松树,便不是松树了吗?”
李治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房玄龄继续道:
“王玉瑱当日所为,看似酷烈。可至始至终,矛盾的根源,都在那已故的惊尘公子和那两任族长身上。
如今惊尘已逝,恩怨已了,太原王氏只要不傻,便不会放弃王玉瑱这棵未来的参天大树。”
“让王玉瑱回去做太原王氏族长?那是天方夜谭。可其兄王崇基不同——”
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深得叔玠公言行真传,心中对家族之情根深蒂固。由他继任族长,既可维系太原王氏与王玉瑱的关系,又能让那些族人安心。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李治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他接问道:“房相的意思是……将王侍郎召回长安?”
房玄龄微微一笑,颔首道:
“殿下圣明。”
他顿了顿,又道:
“王玉瑱此人,手段酷烈,心性坚韧,极难磨损。这样的人,不适合朝堂——他太锋利了,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
“可王崇基不同。他心性坚韧,却又不失温和;他廉洁清正,深肖其父遗风。殿下若用此人,可放心矣。”
李治垂眸沉思,片刻后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
“好。那孤便召回王崇基,授吏部尚书,如何?”
房玄龄闻言,起身,郑重一礼:
“殿下圣明。”
他低着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他老了。
真的老了。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同关陇那些人打擂台了。更何况,他与长孙无忌相识数十年,多少有些交情。
他不想在朝堂上与昔日同僚反目成仇——他有儿女,有家族,有太多太多的牵挂。
可王玉瑱若回来……
他不敢想。
那个年轻人手里,握着能炸平关乌山的天雷。
万一哪天给他惹急了,带着那些东西把长安炸得天翻地覆……那他房玄龄,便是千古罪人。
可王崇基不同。
他正直,廉洁,有担当——活脱脱一个小王珪。他身后站着太原王氏,太原王氏身旁更有同进退的五姓七望。
长孙无忌和关陇勋贵再势大,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这些世家大族的分量。
李治望着眼前这位三朝老臣,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房玄龄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推荐王崇基。可他并不点破——因为房玄龄说的,正是他想要的。
一个可以制衡关陇的人。
一个不会威胁皇权的人。
一个……他可以用的人。
“房相,”李治起身,亲自将他扶起,“夜深了,您先回去歇着吧。这些日子,还要劳您多费心。”
房玄龄躬身一礼:“老臣告退。”
他转身,步履蹒跚地向外行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烛火下,李治独自立于殿中,望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年轻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房玄龄心中暗暗一叹。
这孩子……比他父亲,更懂得隐忍。
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殿外,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李治立在殿中,望着那扇合上的殿门,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落墨。
笔尖在宣纸上缓缓游走,留下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字迹:
“敕:召原吏部侍郎王崇基入京,授吏部尚书……”
窗外,月光如水。
可那月光,照不进这深宫的重重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