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汲汲营营(2/2)
消息传到各房时,简直如同平地惊雷。
族老们甚至来不及询问缘由,便不约而同地连夜赶来,此刻正将魏荀团团围在正堂中央,兴师问罪。
“魏无忧!” 一名须发皆白、身着赭色锦袍的老者,正是魏荀的叔祖魏珩,此刻气得胡子都在颤抖,手指几乎要戳到魏荀的鼻尖上。
“你疯了不成?!你当你这魏家家主之位是儿戏?还是当你妹妹的婚约是儿戏?!荥阳郑氏!那是五姓七望的荥阳郑氏!你当我们魏家是什么门第,敢如此轻慢悔婚?!你可知此举会给我魏家带来何等灾祸?!”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魏荀脸上,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出声,你一言我一语,形成强大的压力:
“魏叔祖在和你说话!无忧,你速速给个交代!”
“这婚事已经交换过婚书,岂是你说退就退的?”
“你眼中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还有没有家族的体面与安危?!”
“莫不是被什么妖言蛊惑了心神?快说,究竟为何?!”
魏荀站在众人中央,身姿挺拔,任由斥责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他只是沉眉敛目,一言不发。
宽大的袖袍下,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维持住面色的平静。
他看着这些平日里口口声声家族荣耀、实则只想用妹妹终身幸福换取家族攀附机会的所谓“族老”,心中冰寒一片。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魏汐是否愿意,是否幸福,他们关心的,只是魏家能否借此抱紧荥阳郑氏这条大腿,能否在洛阳、在朝堂获得更多利益。
直到众人的声浪稍稍平息,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上,等待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干脆收回成命时,魏荀才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焦急、或猜疑的老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诸位叔伯长辈,”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为首的魏珩脸上,“你们在这里质问我,质问这婚约为何要退。那么,我只问诸位一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
“你们,得罪得起太原王氏么?”
正堂内嘈杂的声浪瞬间被掐断,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荀不等他们反应,继续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得罪得起那位名动天下的‘酒谪仙’,王玉瑱王公子吗?”
“得罪得起他的兄长,当朝吏部侍郎,简在帝心的王崇基王大人吗?”
“得罪得起他们的父亲,永宁郡公,清流领袖,王珪王老大人吗?!”
每一个头衔,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砖,砸在众人心头,带来刺骨的寒意。
太原王氏!那是比荥阳郑氏更为煊赫、根基更深、在朝在野影响力都更为恐怖的庞然大物!王珪父子,更是当今圣上极为倚重的重臣,简在帝心,绝非寻常世家可比。
方才还气势汹汹、恨不得将魏荀生吞活剥的族老们,此刻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正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魏珩脸上的怒容也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魏荀,浑浊的老眼中光芒急闪,声音干涩地问道:
“无……无忧,你此言何意?我魏家与郑氏联姻,乃是私事,与太原王氏……有何相干?”
他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令人恐惧的联系。
魏荀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与后怕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若不将话说透,这些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族老,绝不会轻易放弃攀附郑氏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王玉瑱那日在他书房中,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所说的那番关于“血仇”的警告,原原本本,复述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甚至刻意模仿了王玉瑱当时那种淡漠中透着森然杀意的语调。
“……王公子直言,他与郑氏家主嫡子郑旭,有一笔血海深仇。此仇清算之时,绝不会放过任何与郑旭紧密相关之人。郑玄,亦在其列。”
“王公子还说,若我魏家执意与郑氏结亲,那么下次再见,我魏家满门,便是他的敌人。”
魏荀说完,目光扫过众位族老。
只见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无形的杀意已经弥漫到了这间正堂之中。
与荥阳郑氏联姻,可能带来的利益是未来的、不确定的。
但因此得罪太原王氏,尤其是得罪了那个明显对郑家怀有刻骨仇恨、手段莫测的王玉瑱,所带来的灭顶之灾,却可能是即刻的、毁灭性的!
一边是可能攀附的高枝,一边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该如何选择,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只是,这答案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沉的惶恐与无力。
魏家,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些顶级门阀之间深不见底的恩怨漩涡之中,身不由己。
正堂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惊魂未定、沉默无言的脸。
先前所有的愤怒、质问、算计,此刻都化为了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种对不可知未来的深深恐惧。
魏荀看着他们,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退婚之事,郑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王玉瑱那边……前途更是莫测。魏家这艘船,还是驶入了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