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送别洛阳,青雀梦魇(2/2)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肋骨。
梦中,依旧是那褪不去血色的场景。
他的长兄,曾经的储君李承乾,手持利剑,立于太极殿高高的玉阶之上,眼神悲愤绝望,又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清明。剑锋就抵在他自己的颈侧,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阶下脸色苍白的李泰。
“青雀!” 梦中李承乾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如同诅咒,又像最后的告诫,“仔细看好!太子是……”
话音未落,寒光闪,鲜血迸溅!
每一次,都在这里戛然而止,将李泰从睡梦中狠狠拽回现实,只留下满心悸怖与彻骨寒意。
这梦魇已持续多日,折磨得他眼圈深陷,再未有过一次安眠。
李泰知道,再这样下去,莫说图谋那储君之位,只怕自己这条命,都要先被这无休止的恐惧耗尽大半。
他不能再等了。
“来人!” 李泰声音沙哑,带着夜半惊醒的虚弱与焦躁,“速去……请韦尚书过府!立刻!马上!”
内侍不敢怠慢,领命匆匆而去。
自从韦挺因审理太子谋反案有功,被擢升为刑部尚书后,李泰对其倚赖日深。
不多时,韦挺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魏王府的后门,被心腹引入李泰寝殿旁的密室。他神色平静,仿佛深夜被急召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李泰一见他,如同溺水之人见到舟楫,眼中陡然爆发出急切的光芒。
他甚至顾不上维持亲王仪态,疾步上前,一把抓住韦挺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开始诉说:“韦尚书!你来了!孤……孤近日总是不安,夜夜梦见……梦见承乾他……他在太极殿前,浑身是血,盯着孤看!他说……他说让孤仔细看……孤实在是……”
他颠三倒四,声音颤抖,将连日的恐惧与压力倾泻而出,额上虚汗涔涔。
韦挺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泰因激动和恐惧而略显扭曲的脸上,任由他紧抓着自己的衣袖。
直到李泰说得口干舌燥,情绪稍稍平复,喘息着停下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他时,韦挺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密闭的室内清晰回荡:
“殿下,” 韦挺的目光直视李泰惶惑的双眼,“您……还没准备好吗?”
李泰一愣,茫然道:“准备?准备什么?”
韦挺没有立即回答,反而上前半步,抬起手,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逾越臣子本分的亲近,轻轻为李泰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噩梦挣扎而散乱微湿的衣襟。
这个动作打破了严格的君臣界限,却奇异地让心神不宁的李泰感到一丝被关注、被扶持的暖意与安定。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韦挺才退后半步,依旧看着李泰,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却重若千钧:
“准备好,登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之位;准备好,在陛下百年之后,顺理成章继承大统,君临天下,治理这万里江山;也准备好……您将成为彪炳史册、后世称颂的千古帝王。”
这番话,如同惊雷,又似醍醐,瞬间劈开了李泰脑中连日来的混沌与恐惧!
李泰猛地怔住,茫然慌乱的神情如同潮水般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重新凝聚起来的锐利与深沉。
那属于“魏王殿下”的、素以聪慧博学、胸有沟壑着称的气度,似乎又一点点回到了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的血丝未退,却已燃起了另一种光芒——属于野心与决断的光芒。
下一刻,李泰竟后退一步,整理袍袖,对着韦挺,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李泰的声音不再颤抖,虽仍沙哑,却已带上了属于亲王的分量,“青雀……拜谢韦尚书指点迷津!方才失态,让尚书见笑了。”
韦挺连忙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李泰的手臂,将他扶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谋臣的谦逊与忠诚笑容:“殿下折煞臣了!快快请起!能为殿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扶起李泰后,韦挺并未松手,就着这个亲近的姿态,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殿下既已明白,便当时时以此自勉,切不可再因旧事困扰心神,徒耗精力。”
他话锋一转,切入实际,“譬如明日朝会,殿下便不必再如以往那般,对长孙司空过于谦抑退让。”
李泰闻言,眉头微蹙,本能地闪过一丝犹豫:“可……舅父他刚刚恢复司空之位,圣眷正隆。我们是否……暂避其锋,徐徐图之更为稳妥?”
他对这位既是功臣又是亲舅的长孙无忌,始终存着一份复杂的忌惮与期望。
韦挺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并非针对李泰,而是针对某种天真的幻想。
他松开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时至今日,您难道还未看清吗?”
韦挺的声音更沉,如同锤击。
“太子薨逝已半月有余,东宫之位悬而未决,举朝瞩目。长孙司空身为群臣之首,又是殿下的亲舅,若真有心扶持殿下,何以至今对储君人选,依旧讳莫如深,迟迟不肯明确表态?”
李泰心头一紧,那个他一直不愿深想、却又隐隐存在的答案,呼之欲出。
“因为,” 韦挺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纱,“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关陇勋贵集团,从来就没有真正选择过殿下您。”
“长孙皇后血脉,除已故太子与殿下您,可还有一位晋王殿下啊!” 韦挺逼近一步,声音如同淬了冰。
“敢问殿下,若您是长孙司空,手握关陇重权,是愿意扶持一位已然羽翼渐丰、聪敏强势、且与山东士族亦有往来的魏王殿下。
还是……选择一位同样深受陛下宠爱,却年幼稚嫩、毫无根基、更容易掌控影响的晋王殿下呢?”
答案,不言而喻。
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浇灭了他心中对“舅舅”最后那点基于亲情的幻想与顾忌。
原来,在权力与集团利益的权衡面前,所谓的血脉亲情,竟如此不堪一击!
长孙无忌,连自己的亲外甥、曾经的太子李承乾都未曾真正投靠支持过半分,又怎么可能将赌注押在自己这个同样“不好控制”的外甥身上?
他眼中的犹豫、忌惮、乃至一丝残存的亲情温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彻骨的清明,以及深藏其下的,被背叛与危机感激起的熊熊斗志。
“本王……明白了。” 李泰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平稳,再无波澜。
他看向韦挺,目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明日朝会,孤知道该如何做了。”
韦挺满意地垂下眼帘,拱手道:“殿下英明。夜色已深,臣不便久留,就此告退。殿下还需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李泰点了点头,亲自将韦挺送至密室门口。
待韦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李泰独自站在昏暗的烛光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未动。
噩梦带来的恐惧似乎已然远去,另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加坚定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
东宫之位,那把沾着兄长鲜血的椅子,他必须要争,也必须要争赢。
而这条路上,再无什么“舅舅”,只有需要权衡、需要应对,甚至需要扫清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