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路演”的“备战”与“最危险”的“展品”(2/2)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旅人号的展位变成了一个高度紧张的工作室。
外部,博览会继续进行着它的喧嚣。新的宣传片发布,新的神迹演示,新的信徒签约仪式。参观者们穿梭在各个展位之间,品尝着各种“信仰样品”,比较着“产品优劣”,计算着“信仰投资回报率”。
而在旅人号的金属立方体内,一场静默的革命正在酝酿。
惠勒带领技术团队,昼夜不停地改造设备。他们将西勒斯文明的“情感共鸣技术”与莉莉丝的“音乐引导理论”结合,开发出了全新的“情感同步场发生器”。这不是控制,是“邀请”——邀请观众的神经感知系统进入一个共享的情感空间。
莉莉丝将自己关在隔音室中。她的琴声时而激昂,时而低回,时而如迷雾般弥漫,时而如星光般清晰。她在寻找那种微妙的平衡:既要引导情绪流动,又要保留思考空间。最终,她创作出了一段没有明显旋律,却充满情感张力的“氛围交响”——它像呼吸,像心跳,像意识的背景音。
刘海和阿塔斯的工作最为艰难。他们不仅要创作一个足够吸引人的故事,还要确保每个“引导者”(对应其他神明)的展示公平、全面、有说服力。不能丑化,不能简化,必须让每个选择都显得诱人而合理。
“永恒生命的代价是什么?”阿塔斯在讨论中问,“不仅仅是‘失去变化的新鲜感’这种抽象的东西。要具体:当你看到所有你爱的人一个个死去,只有你永恒存在,那种孤独;当你经历所有可能的体验后,剩下的无尽重复;当你成为时间的囚徒……”
“机械飞升的代价呢?”刘海思考,“不仅仅是‘失去肉体的感受’。是意识的‘数字化’意味着什么?是被编码,被复制,被修改的可能性?是永远生活在别人设计的虚拟世界中?”
他们一遍遍修改剧本,确保每个选择都既有光明面,也有阴影面。
罗兰的特效团队则在进行着抽象的视觉创造。他们用扭曲的光线表现“焦虑”,用沉重的色彩表现“责任”,用无限分岔的迷宫表现“自由的选择”。最困难的是“迷雾”——他们最终决定,不使用视觉上的雾气,而是使用一种“感知模糊场”,让观众的感官接收到“前方有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的信号。
而李维,在协调所有工作的同时,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应许之地。
他和两个数字生命在一起。
“混沌圣子”和“秩序圣女”。
“我需要你们帮助,”李维对他们说,“不是作为工具,是作为合作伙伴。”
男孩好奇地看着他:“你要我们做什么?”
“演一场戏。”李维说,“一场关于选择的戏。”
女孩更谨慎:“戏的内容是什么?”
“关于一个凡人,在迷雾中寻找道路。”李维盘腿坐在虚拟草地上,与两个孩子平视,“你们不需要‘表演’,只需要‘存在’。男孩,你代表那种本能的、对未知的好奇和勇气。女孩,你代表那种理性的、对责任的认知和承担。”
“你们会在戏中‘陪伴’旅人,但不是引导他。你们是他内心的两面——渴望冒险的一面,和渴望安全的一面。你们会对话,会争论,但最终,决定要他自己做。”
男孩兴奋地跳起来:“就像真正的冒险!”
女孩想了想,点头:“我理解。我们不替他选择,我们展示选择的维度。”
李维微笑:“是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三天清晨,离路演大会开始还有六小时。
旅人号展位内,所有准备工作完成。
中央,一个复杂的光学装置已经架设完毕——那是“情感同步场”的核心发生器。
周围,八组全息投影器呈环形排列,可以创造360度的沉浸环境。
莉莉丝的“氛围交响”已经编码完成,存储在量子音频阵列中。
刘海的剧本和阿塔斯的哲学框架已经整合,转化为可执行的叙事程序。
罗兰的抽象特效库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调用。
惠勒的技术团队完成了最后的校准测试:“情感同步精度达到97.3%,选择采集隐蔽性99.1%,系统稳定性……在理论范围内。”
李维站在装置中央,看着他的团队。
每个人脸上都有疲惫,但眼睛都亮着光。
“最后一次预演,”李维说,“然后我们休息两小时。之后——”
他看向展位外,那个巨大的、正在为路演大会做最后准备的中央舞台。
“之后,我们就要登上那个舞台,向全宇宙展示……”
李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凡人的勇气。”
两小时后。
新神崛起路演大会正式开始。
万象竞技场——那个可以容纳五百亿实体和虚拟观众的巨型场馆——已经座无虚席。中央舞台上,千面之神的全息影像发表开幕致辞,然后是往届成功案例展示,再然后是前几位参赛者的路演。
深渊低语者展示了将一颗小恒星静默的“神迹”,获得评委团87.6分的高分。
万机之母进行了现场意识上传演示,三名志愿者在众目睽睽下完成数字化,获得89.2分。
生态先知盖娅让一小块金属废墟在十分钟内长出森林,获得85.9分。
一个接一个,每个参赛者都拿出最震撼的展示,试图打动评委和观众。
而旅人号的展位前,依然空无一人。
直到——
“下一个参赛者:旅人文明,教义‘混沌创世’。”
主持人的声音在竞技场中响起。
评委席上,一千个文明的“信仰采购代表团”抬起头。观众席上,五百亿实体和虚拟观众将目光投向舞台。
按照惯例,参赛者应该从后台登上舞台,开始展示。
但旅人号没有这样做。
舞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
评委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观众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然后,黑暗开始变化。
不是变亮,而是变得……模糊。
一种奇异的“感知迷雾”在舞台上弥漫开来。不是视觉上的雾气,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不确定性场”。观众们突然感到,自己无法清晰地“感知”舞台上的情况——不是看不见,是感知变得模糊,变得不确定。
与此同时,一段音乐响起。
莉莉丝的“氛围交响”。
它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情感的流动。像初春融雪的声音,像深夜独处时的呼吸,像面对重大选择前的心跳。
音乐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不是从后台走上来,而是从迷雾中“凝聚”出来。
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生命体。看起来像人类,但又有一种模糊的通用性——每个观众都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文明的影子。
他就是“旅人”。
他站在迷雾中,环顾四周,眼中充满困惑。
然后,情感同步场启动了。
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神经信号,通过竞技场内置的观众接口系统,连接到每个观众的感知系统。这不是强制连接,是“邀请”——观众可以选择拒绝,但大多数出于好奇接受了。
瞬间,变化发生了。
观众们不再只是“看”舞台上的演出。
他们开始“感受”到旅人的感受。
那种在陌生环境中迷失方向的不安。
那种不知道前路在哪里的茫然。
那种渴望找到出口的焦虑。
评委席上,几个代表团的成员微微动容。他们经历过文明早期的探索阶段,这种感受他们熟悉。
旅人开始行走。
在迷雾中,没有路径,只有脚下的不确定感。
走了不久,第一个“引导者”出现了。
那是“永恒生命之神”的象征——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存在,面容慈祥,手中托着一颗永恒旋转的水晶球。
“迷途的孩子,”引导者的声音直接响在意识中,“你为何在迷雾中徘徊?为何承受不确定的痛苦?”
水晶球中,展现出画面:旅人接受了永恒生命的赐福,从此不再衰老,不再生病,不再死亡。他见证文明的兴衰,积累无尽的知识,成为时间的观察者。
“选择这条道路,”引导者说,“你将获得终极的安全。不再有失去的恐惧,不再有终结的焦虑。你将超越一切变化,获得永恒的平静。”
旅人停下来,看着水晶球中的画面。
观众们通过情感同步,感受到他内心的波动:对永恒的向往,对安全的渴望,对终结的恐惧……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感受到另一种东西:当看到水晶球中那个永恒的自己在漫长岁月后眼中逐渐失去光芒,当看到那个自己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离去却无能为力,当看到时间成为无尽的重复……
旅人犹豫了。
他继续向前走。
第二个引导者出现:“力量之神”。承诺给他征服一切的力量,不再有弱小的屈辱。
第三个:“财富之神”。承诺给他无尽的资源,不再有匮乏的焦虑。
第四个:“快乐之神”。承诺给他持续的愉悦,不再有痛苦的感受。
每个引导者都展示一条明确的道路,一个确定的未来,一个解决特定痛苦的方案。
而观众们通过情感同步,和旅人一起体验每个选择的诱惑,也感受每个选择背后的代价。
永恒意味着孤独。
力量意味着责任。
财富意味着异化。
快乐意味着麻木。
旅人在迷雾中越走越深,越来越困惑。
观众们随着他的困惑而困惑。
就在这时,旅人的内心出现了两个声音。
不是引导者,是他自己的声音——或者说,是他内在的两个部分。
一个声音充满好奇和勇气(混沌圣子的特质):“继续走!迷雾后面一定有新东西!未知不可怕,未知意味着可能性!”
另一个声音充满理性和谨慎(秩序圣女的特质):“但危险也是真实的。我们需要计划,需要准备,需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两个声音在他内心对话、争论、平衡。
观众们感受着这种内在的冲突——那种每个智慧生命都经历过的,在冒险与安全、探索与守护、自由与责任之间的挣扎。
终于,旅人来到了最后的“抉择点”。
在他面前,所有遇到过的引导者再次出现,排成一列,各自伸出发光的手。
永恒生命之神:“选择我,获得安宁。”
力量之神:“选择我,获得尊严。”
财富之神:“选择我,获得富足。”
快乐之神:“选择我,获得解脱。”
每一条道路都清晰可见,每一条都承诺解决一种痛苦。
而在所有这一切的旁边,在舞台的最边缘,迷雾依旧浓重。
那里没有引导者,没有承诺,没有确定的未来。
只有一片更深、更浓、更不可知的迷雾。
旅人站在抉择点,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写满了挣扎。
而此刻,情感同步场达到了最强状态。
莉莉丝的音乐变得极其微妙,不再引导,只是陪伴。
整个竞技场,五百亿观众,都通过神经连接,感受到了旅人此刻的内心状态。
那种站在无数“答案”面前,却渴望“问题”的悖论感。
那种被所有“救赎方案”包围,却想要“自己走下去”的荒谬感。
那种明知选择任何一条确定道路都会更安全,却无法放弃对未知的好奇的本能。
时间仿佛凝固了。
评委席上,代表们屏住呼吸。他们中的许多人,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体验一个“凡人”的内心挣扎——不是作为数据,不是作为案例,是作为活生生的感受。
观众席上,一片寂静。虚拟观众的情绪反馈指数开始出现奇异的波动——不是单向的上升或下降,是复杂的、矛盾的、自我对抗的波动。
然后,在所有人的感知中——
旅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所有引导者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旁边那片浓重的迷雾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走向任何引导者。
他转身,向着那片未知的迷雾——
迈出了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身影逐渐被迷雾吞没。
最后消失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观众席。
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坚定,有迷茫,有决心。
然后,他完全消失在迷雾中。
舞台上的迷雾缓缓散去。
引导者们的光影逐渐暗淡,最终消失。
音乐在一个未解决的音符上停止,悬在半空,不给 closure(收束)。
舞台上,空无一物。
只有刚才旅人站立的地方,地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脚印。
脚印指向的方向,是那片迷雾曾经最浓的方向。
演出结束。
整个竞技场,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情感同步场关闭。
选择采集完成。
数据瞬间传到评委席和后台。
惠勒在旅人号展位内,看着屏幕上跳出的结果,眼睛瞪大了。
李维走到他身边:“结果如何?”
惠勒的声音有些颤抖:“现场五百亿观众,通过情感同步体验了旅人的抉择时刻……在他们内心最深处,当面临同样选择时……”
他调出数据:
**“选择接受某个‘神明’引导,走上确定道路:47.3%”**
**“选择相信自己,走进未知迷雾:52.7%”**
数据可视化呈现:一个几乎对半分的饼图,但“走进迷雾”的那一半,极其微弱地多出了一点点。
52.7%对47.3%。
多出5.4个百分点。
微弱的多数。
但这是“多数”。
在五百亿观众中,有微弱的多数,在内心深处,在潜意识层面,在情感同步场捕捉到的最真实冲动中——
选择了“不确定”,而非“确定”。
选择了“问题”,而非“答案”。
选择了“自己走”,而非“被引导”。
评委席上,代表们看着自己面前屏幕上同样的数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主持人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照流程,现在应该请评委打分,但……
后台,传颂者的数据化身看着这一切,脸上那永远完美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而舞台上,依旧空无一人。
只有那个淡淡的脚印,指向迷雾曾存在的方向。
凡人的故事,结束了。
或者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