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还我真名(2/2)
“三日后,赎名井自毁。”
风忽止。
她抬眼望他,瞳孔里映着惨白月光、琉璃树骸、还有他左臂上迅速蔓延的灰石之痕。
声音第一次发颤,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魂:“你早知道会这样?”
顾一白垂眸,看她颤抖的指尖,看自己正化为顽石的手臂,看袖口滑落半截铜锤——锤底朝上,幽光微闪。
他微笑摇头,笑意未达眼底,却极轻、极缓地屈起右手中指,在名树震颤的树干上,轻轻一叩。
一声微响,如叩古钟,似启秘匣。
他嗓音低哑,却清晰如刃,剖开死寂:
“言锁芯不是封我嘴的……是当年师父埋在我骨里的‘名引’。”
树影摇晃,月光斜切而下,恰好照见他袖口滑落的铜锤底部——那行细如发丝的小字,在幽光中缓缓浮凸:
“顾氏末代,当焚己名。”
而他指尖余温未散,正停在树皮皲裂处,离那枚刚刚嵌入的青铜片,仅差半寸。
石臂不冷,心比火烫。
顾一白左臂已灰败至肘弯,皮肤板结如陈年陶胎,裂痕细密如龟甲,指尖微屈时,竟发出沙砾相磨的轻响——不是痛,是血肉正被天地法则一笔勾销,是“名”从他身上退潮的实音。
可他就站在那里,脊背未塌,气息未乱,右手中指在名树皲裂的树干上轻轻一叩。
一声微响,却似古钟初启,震得井沿青苔簌簌剥落,震得葛兰耳中嗡鸣,震得哑婆婆高擎铜铃的手腕猛地一颤。
阿朵站在三步之外,赤足踩着碎石与未干的血渍,瞳孔缩成针尖。
她看着他袖口滑落半截铜锤,看着锤底幽光浮凸那行小字:“顾氏末代,当焚己名。”她忽然懂了——他早知会这样,不是赌命,是赴约;不是破釜沉舟,是履契归位。
“言锁芯不是封我嘴的……”他嗓音低哑,却字字如刃,剖开死寂,“是当年师父埋在我骨里的‘名引’——若顾氏违约,它会自动接替守井之责。”
风停了。
连名树垂落的琉璃根须都凝在半空,仿佛天地屏息,只为听清这一句。
阿朵喉间一动,咽下翻涌的腥甜。
她不是震惊于他的牺牲,而是终于看穿他沉默之下横亘三百年的伏笔——那枚青铜片,从来不是枷锁,是钥匙;那道疤痕,从来不是旧伤,是锁孔;而他砸臂取芯那一瞬,不是决绝,是终于找到开启契约的正确方式。
哑婆婆白发如雪,驼背如弓,枯枝般的手猛地一抖,青铜小铃“当啷”一震,断骨铃舌竟自行离柄,悬停半寸,直直抵上顾一白左臂灰败最盛之处——那道刚撕裂的皮肉缝隙。
铃身未摇,铃内却骤然鼓荡!
一卷蚕丝帛自铃腹无声浮出,薄如蝉翼,泛着千年药香与尸蜡混融的微腥。
帛面无风自动,墨迹自虚生实,一行新字缓缓显形,朱砂未干,字字灼烫:
“芯启,则债归源。”
哑婆婆嘶声裂帛:“不是你还债!是债……认回它的根!”
话音未落,蓝阿公已扑跪于地,枯瘦手指抠进顾一白石臂裂缝边缘,指甲缝里瞬间灌满灰粉。
他眯眼细察,指腹顺着石纹游走,忽地浑身一僵——灰败之下,竟有极淡金线隐现,蜿蜒如脉,勾勒山势、水道、井穴……赫然是清源村地底三百年前的“赎名井”全图!
他猛地抬头,眼白布满血丝,声音抖得不成调:“大蛊师没死透!他把残魂藏在玉珏里,借顾氏旧契反噬命名之母——他要的不是阿朵失名……是要她亲手烧掉名树,好让井底那具假死的骸骨,重登圣主之位!”
“轰——!”
井口黑雾暴涌!
不是风卷,不是气蒸,是整口古井突然“活”了过来——井壁青砖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岩层,岩缝中渗出粘稠黑液,如血浆逆流而上。
雾中人影未显,唯有一道低语层层叠叠,由远及近,由虚入实,钻入耳膜,蚀入骨髓:
“还我名字……”
“还我真名……”
“阿朵……阿朵……阿朵……”
那声音并非一人,而是三百二十七个童音叠唱,稚嫩、凄厉、空洞,每个音节都裹着井底寒气与腐土腥味,仿佛所有曾在此立契的孩子,正被同一根无形丝线吊在井口,齐声索命。
葛兰踉跄后退,撞上名树虬根,冷汗浸透后背。
她想喊,却发觉自己喉咙发紧,舌尖发麻——连“阿朵”二字,都像被什么堵在齿间,吐不出来。
怒哥残翅一振,焦羽簌簌而落,却不敢靠近井边半步。
凤种血脉本能战栗——那黑雾里没有妖气,没有蛊毒,只有一种更古老、更森然的东西:被抹去名字后,仍不肯散的执念。
阿朵没退。
她静静望着顾一白石化的手臂,望着那道皮肉翻卷的裂口,望着裂口深处尚未完全凝固的、泛着青光的血。
她忽然抬手,解下腰间短匕。
刀锋映月,寒如霜刃。
她没看井口,没看雾中低语,只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阿朵”二字朱砂犹艳,却比方才更亮、更烫,仿佛整条命都在往这两个字里奔涌。
她手腕一沉,匕尖划过掌心。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道细长血线,温热、鲜红、带着金痕微光,倏然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