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早班车(1/2)
后半夜林暮醒了三次。
第一次是被热醒的,筒子楼的夏夜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空气黏在皮肤上,带着老墙皮和隔夜饭菜的混合味。
他摸了摸枕头,湿了一片,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光透过石棉瓦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像谁不小心划开的口子。
第二次是听见江川起夜。
里屋传来轮椅滑动的轻响,江川的脚步声很轻,怕吵醒他。
林暮屏住呼吸,听着江川帮父亲翻身、倒水,然后是两人极低的对话,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很。
第三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不是江川家那三只,是隔壁楼王奶奶养的芦花鸡,声音哑得像破锣。
林暮坐起身,摸了摸枕边的速写本,封面被汗浸得有点软。
去青藤市的念头在脑子里扎了根,后半夜没睡踏实的时候,这根芽就一直往上冒,带着点刺挠的痒。
他得去,不是为了讨谁的喜欢,也不是想证明什么,就是觉得得去一趟。
像江川修自行车时总要把链条拆下来擦干净,他心里也有这么一截生了锈的链条,得去青藤市,当面把它卸下来,才算真的清干净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江川和他父亲还没醒。
外屋的折叠床是江川临时给他搭的,硬邦邦的,铺着洗得发白的旧褥子。
林暮叠好被子,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石棉瓦棚子已经有了点微光——江川平时这个点就该起来收拾铺子了。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几件干净衣服,是上次江川陪他去废品站旁边的地摊买的,一件洗得发灰的T恤,一条膝盖处磨白的牛仔裤。
他换上衣服,对着墙上那面掉了漆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还是瘦瘦的,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亮得很。
醒了?
江川的声音突然从里屋传来,吓了林暮一跳。
他转过身,看见江川扶着父亲从里屋出来,老人坐在轮椅上,眼睛半睁着,还没睡醒的样子。
林暮走过去帮忙把轮椅推到窗边,叔,早。
江川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开始烧水。
铝壶放在煤气灶上,发出的轻响。
林暮看着江川的背影,宽宽的肩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后背有块汗渍,像幅模糊的地图。
我...今天想去趟青藤市。林暮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干。
江川烧火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干嘛?
跟养父母说一声...考上大学的事。林暮的手指绞着衣角,顺便...告个别。
厨房安静了几秒,只有煤气灶的声。
江川转过身,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眼神直愣愣地看着林暮:什么时候的车?
查了班次,早上七点二十有一班,中午十二点半还有一班。林暮说,想坐早班车,当天能回来。
江川点点头,没再问为什么去,也没问养父母会不会待见他。
他把碗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递给林暮:够吗?
林暮看着那些钱,皱巴巴的,有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边缘都磨圆了。
他知道这是江川昨天修自行车赚的,心里突然有点堵。
我有。林暮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旧钱包,是以前养父母给他的,里面有他攒的几十块钱,够买车票了,单程四十五,来回九十。
江川没接话,直接把钱塞进林暮的钱包里,动作不容置疑:拿着。
林暮捏着钱包,钱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革传过来,烫得他手心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川已经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两碗粥,上面飘着几根咸菜丝。
吃了饭我送你去车站。江川把粥放在桌上,又从锅里拿出两个热馒头,是早上刚买的,还冒着热气。
林暮没说话,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稠,米香混着咸菜的咸味,熨帖得胃里暖暖的。
他想起以前在养父母家,早餐永远是牛奶面包煮鸡蛋,精致得像摆在橱窗里的样品,却从来没有这么一碗热粥来得实在。
吃完饭,江川把父亲安顿好,让他靠在轮椅上听收音机。
老人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点笑,不知道听没听懂里面的评书。
林暮看着老人手腕上那串磨得发亮的木珠子,突然想起什么,跑回自己的折叠床,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用硬纸板夹着的画框。
是昨天下午画的,铁北早市一角。
江川父亲说画新的,就想着画点不一样的。
早市是铁北少有的热闹地方,天不亮就支起摊子,卖菜的,炸油条的,修鞋的,挤挤挨挨的,冒着热气和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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