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铃木AX100的轰鸣(2/2)
林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铁北的冬天,风刮过废弃工厂时的声音,呜呜的,确实像哭。
那时候冷不冷?他轻声问。
没感觉。江川说得很干脆,满脑子都是那堆铜丝,缠松了怕不行,缠紧了又怕断,手心全是汗,倒不觉得冷。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饿。从早上到半夜,就啃了个干馒头,还是前一天剩下的。
林暮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江川现在偶尔还会在维修铺啃冷馒头,原来早就习惯了。
第三天早上总算把磁电机装回去了。
江川的声音稍微扬了点,像是说到了关键处,装的时候手直抖,怕哪个零件没对上。接线路的时候更麻烦,原来的线都脆了,一碰就断,只能找细铁丝一段段接。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接线的动作,指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灵活:红的接红的,黑的接黑的,绿的那根不知道接哪儿,琢磨了俩小时,随便拧在个螺丝上。
然后呢?林暮追问,眼睛亮了些,像等着故事高潮的小孩。
然后就踹启动杆。
江川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个浅弧,踹第一下没反应,第二下脚滑了,差点摔地上。第三下用了全身力气,一声,发动机突然抖了一下,跟咳嗽似的。
他模仿着发动机的声音,喉咙里发出突突突的低响,不太像,但林暮能想象出来。
当时吓得我一屁股坐地上。
江川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那破车跟活过来似的,浑身抖得厉害,排气管冒黑烟,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它真的发动起来了,声音大得能把整个三车间掀了,震得地都在颤。
林暮的呼吸不知不觉放缓了,眼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
他好像能看见那辆红色的铃木AX100,在布满灰尘的废墟里,浑身发抖着吐出黑烟,像一头苏醒的老兽。
而十五岁的江川,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它,脸上该是什么表情?
后来呢?卖了吗?林暮的声音有点含糊,眼皮开始发沉。
没卖。江川摇摇头,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回海里,发动了不到十分钟就熄火了,再踹就没反应了。可能是哪个零件又坏了,也可能是我那堆铁丝接的线松了。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节奏越来越慢:当时坐那儿愣了半天,没觉得可惜,反而挺高兴的。
高兴?林暮的声音已经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含着棉花。
江川应了一声,就觉得...再破的东西,只要你肯花时间琢磨,总能让它动起来。
这句话像块温水泡过的海绵,轻轻压在林暮的心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都吸走了。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只剩下石英钟的滴答声,和江川平稳的呼吸声。
林暮的眼皮越来越重,眼镜滑下来,他懒得去推,任由它挂在鼻尖。
台灯的暖光落在江川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和,像林暮画过的无数张速写里的样子。
江川...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丝线。
江川的回应很轻。
明天...考试...林暮想说我有点怕,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会去送我吗?
江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了一声,声音像羽毛落在林暮的耳朵里:醒了就去。
林暮的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他觉得江川好像伸手过来,帮他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有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想再说点什么,比如,或者那辆摩托车后来怎么样了,但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江川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对着一堆破铜烂铁,花三天时间,只为听十分钟的轰鸣。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林暮感觉自己往江川那边靠了靠,蜷缩起来,像只找到温暖角落的猫。
被子被轻轻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台灯的光晕里,江川还坐在床边,看着林暮的睡颜。
少年的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江川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把林暮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温的。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铁北的又一个清晨要来了。
但此刻,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暖黄的灯光,和两个少年安静的呼吸声。
林暮蜷缩着侧卧在被子里,像株找到了避风港的幼苗,终于在这个考前的夜晚,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