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公司的社会责任(1/2)
清晨六点,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线驱散了窗外残留的夜色。陈默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光滑的木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刚刚送到桌面的内部行业刊物上。封面上,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标题格外醒目:《一家无名小企如何悄然掌控通信安全新命脉?》,旁边配着一张显然是远距离偷拍的、有些模糊的公司大楼照片。更耐人寻味的是标题下方那行小字:“技术奇迹突起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暗中推动?”
他没立刻发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份薄薄的杂志,沉默地翻到背面,看也没看里面的内容,就把它轻轻地、却带着某种分量地放在了一旁。桌上还留着昨夜奋战后未及收拾的战场:一只白瓷茶杯,杯底沉淀着一圈深褐色的浓茶渍,干涸后形成不规则的环状,乍一看,竟有几分像老式钟表盘面上那些磨损了的刻度。他抬起头,视线投向墙上那面走得依然沉稳的老挂钟——七点四十分。再过二十分钟,核心团队的晨会就要开始。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带着清晨特有的、混合着匆忙与未褪尽睡意的气息。苏雪是最后一个进门的,怀里抱着一叠刚从打印机取出来、还带着微微热度的文件。她穿着一件熨帖的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子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那种专注而凛然的神情,仿佛随时准备走上新闻发布台,面对无数镜头和追问。她将材料逐一发到每个人面前,经过陈默身边时,脚步微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问早餐吃了没:“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陈默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扯起衬衫一角的内衬,慢慢地擦着镜片,头也没抬,“系统……跑通了。”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窸窣的低语,在这一刻骤然静了下去。几个正在翻看材料的人抬起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大家都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这意味着他们手中那张无形的“底牌”又厚重了几分,技术护城河又向前掘进了一大步。可与此同时,他们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显眼”,更像黑暗中被突然打亮的一束光,必然会吸引来更多审视的、好奇的,乃至不怀好意的目光。
会议在预定的八点准时开始。但在讨论任何具体的技术细节或项目进度之前,陈默提出了一个似乎与当前紧迫形势毫不相干的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抛开眼下的麻烦和压力,我想问问大家——当初选择来这里,留在这里,你们图的是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下,只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轻微嗡鸣。坐在角落里、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技术员小李,笔尖顿住,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望向陈默。
“工资待遇不错,比我去研究所的同学高。”有人半开玩笑地打破了沉默,引来几声低低的笑。
“活儿有意思,有挑战性,能学到真东西。”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工程师接话,语气实在。
陈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接着又问,声音依旧平稳:“那除了这些,属于我们自己个人的原因呢?我们这些人,没日没夜折腾出来的这些东西,图纸、代码、一台台不起眼的机器……它们最终,会落到哪里去?会变成什么?”
这次,是苏雪接过了话头。她翻开手边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声音清晰而肯定:“最近这半个月,我们已经陆续接到三所重点高校信息技术学院的正式询价函,希望采购我们的基础通信加密模块用于教学实验平台升级。另外,还有两个不同省份的地方教育局负责人,通过私人渠道辗转联系过来,说他们下辖的一些偏远农村学校,信息化教学设备极度匮乏,很多课程开不起来。”
“我们不应该只是等着别人找上门来‘要’。”陈默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也许,到了该我们主动想一想,除了在商业和技术赛道上奔跑,我们还能回过头,为脚下这片土地、为那些暂时还跑不快甚至还没踏上跑道的人,实实在在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他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聚焦于具体产品参数、交付节点、性能瓶颈的紧张与高效,也暂时抛开了被威胁、被窥视的阴霾。一种更开阔、也更沉重的东西,像初春解冻时漫过堤岸的河水,无声地弥漫开来。仿佛一群埋头在山道上奋力攀登的人,忽然在某一个转弯处,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了眼前崎岖的石阶和茂密的林木,望见了更远处那一片笼罩在晨雾中、轮廓尚且模糊,却无疑更加辽阔的山峦与天际线。
苏雪适时地翻开她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的资料。“我这边,最近接触到了一个叫‘启明’的公益基金会,他们长期专注于偏远地区的教育基础设施改善和支持,做了很多年,口碑很扎实。一直在帮着山区小学建图书角、送体育器材、培训乡村教师。如果我们有意向,可以和他们联合发起一个专项教育支持计划。”
“计划叫什么名字?”有人问。
“‘未来课堂’。”苏雪回答,目光沉静,“核心目标很简单:让那些生长在大山深处、可能连电脑都没摸过的孩子们,也能有机会,上一堂真正的、关于现代科技的启蒙课。”
这个提议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涟漪。会议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但不再是轻松的玩笑,而是一种带着热忱和责任的讨论。有人立刻建议,可以将公司实验室定期淘汰下来、但性能依然完好的旧一代终端设备整理出来,捐赠出去;有人提出,可以利用每年的年假或者调休,组织工程师和技术员自愿报名,轮流去项目点实地授课,哪怕只是一个短期的夏令营;还有人想得更远,说不如干脆以公司名义设立一个小型的专项助学基金,每年定向资助几位品学兼优但家境困难的山区学生,支持他们完成中学甚至大学的学业。
陈默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上一小口。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重新汇聚到他身上时,他才放下茶杯,开口。
“从公司下一个财年开始,每年税后净利润的百分之五,单独划拨出来,设立‘未来课堂’专项基金,专款专用,财务独立核算,接受第三方审计。”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是陈述事实般的肯定,“设备捐赠,建立常态化机制,按季度评估、整理、更新。人员参与,完全自愿,不强制摊派,不纳入任何形式的绩效考核,参与期间的差旅和必要开支由专项基金覆盖,不算加班,也不冲抵年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记住,这不是一次性的慈善作秀,也不是为了应付什么社会责任的宣传任务。这是我们计划要长期做下去的一件实事。能做多大做多大,能做多久做多久。”
晨会结束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几乎是会议刚散,“启明”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就准时抵达了公司。在简洁的接待室里,苏雪作为主要对接人,主持了第一轮正式会谈。她语气平稳,条理异常清晰,从合作框架、资金监管、设备标准到课程体系构想,一条条、一款款地摊开来讲。对方是一位戴着细边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起初显然带着公益机构常有的审慎,问得非常细致:资金的监管流程如何确保透明?捐赠设备和后续维护的责任如何界定?公司的这项承诺是否具备法律约束力?未来如果公司经营状况发生变化,这个项目会不会突然中断?
陈默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苏雪侧后方,保持着一种近乎沉默的倾听姿态,很少插话。直到苏雪操作投影仪,播放了一段不到五分钟的视频短片。
那是团队里一位爱好摄影的工程师,上个月跟随一个前期考察小组下乡时随手拍的。画面有些晃动,光线也不算好,但里面的内容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一间墙壁斑驳、桌椅破旧的乡村教室,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中学生,正紧紧地围在一台外壳有明显磨损的旧式台式电脑周围。屏幕亮着,是一幅用简单绘图软件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一个扎着马尾辫、脸庞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的女孩,第一次亲手握住鼠标,手指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抖。她小心翼翼地移动光标,点下左键,看着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色块,嘴里无意识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喃喃自语:“原来……画一个圆圈,是这么快的事情啊……”
视频结束,投影屏幕变暗。接待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安静。只能听见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基金会的负责人缓缓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沉默了几秒钟。当她重新抬起头时,目光直视着陈默,语气复杂,带着一种见惯了世态炎凉的坦率:“陈总,苏经理,说句实在话,我们做这行十几年,见过太多企业搞公益。开场的时候,往往是锣鼓喧天,镁光灯闪成一片,领导讲话,媒体发通稿。可热度一过,快则三个月,慢则一年半载,很多项目就悄无声息,再也找不到后续了。你们公司现在……正处在风口上,技术突破引来很多关注,也有不少争议。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启动这样一个项目,就不怕外面的人说,你们是在借公益作秀,给自己脸上贴金,平息一些不好的议论吗?”
“怕。”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没有看那位负责人,而是走到旁边那块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但是我们也知道,如果因为怕被人说闲话,就永远缩在后面,什么也不敢做,那我们就真的永远只能是一个‘只顾自己跑得快’的技术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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