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公司的社会责任(2/2)
说完,他转身,在白板上用力写下三个词,笔画遒劲:
播种。
接力。
长期。
“今天,我们送进去一台还能用的旧电脑,教会一个孩子最基本的开关机和画图,”他用笔尖点着第一个词,“明天,这个孩子心里埋下的种子,或许就能发芽。他可能因此对‘机器为什么会听话’产生好奇,可能自己去琢磨怎么让画出来的小人动起来。很多年以后,他或许就能造出比我们今天用的更好、更便宜的操作系统。”他的笔移动到第二个词,“今天我们派一个工程师,去给一个班的孩子们讲一讲电路为什么能通电,二进制是什么。十年后,那个班里或许就会走出一个能解决我们今天还在绞尽脑汁攻克的技术难题的天才。”最后,笔尖落在第三个词上,“我们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者,我们更像是……一群走在稍微前面一点的修路人。我们知道前面的路大概该怎么走,也知道后面还有人要跟上来。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回过头,把身后那段被雨水冲垮了、或者本来就没修好的路,尽量补得平整一些,结实一些。让后面的人,能走得更稳当一点,更快一点。”
那位基金会的负责人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白板上那三个词,移到陈默平静却坚定的脸上,又扫过旁边苏雪沉静的目光,以及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参与会谈的公司成员认真而诚挚的神情。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松弛下来,露出一个带着理解和信任的微笑。“我明白了。”
当天下午,一份初步的合作备忘录就摆在了双方面前。捐赠设备的筛选标准与流程、专项基金账户的设立与监管方式、首批试点学校的遴选原则、基础科技启蒙课程的设计大纲……一项项都被列成了清晰的条款和时间表。签字仪式简单得近乎朴素,没有媒体,没有鲜花,只有双方负责人握了握手。临走前,那位基金会负责人再次握了握陈默的手,这次力度更重了些:“陈总,希望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聊的不仅仅是资金的到账情况和设备的捐赠清单。”
“那就聊孩子。”陈默回握了一下,语气笃定,“聊他们又学会了什么新东西,画出了什么新图画,或者……问出了什么我们答不上来的新问题。”
送走客人,苏雪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今天会谈的所有记录和文件。陈默则独自走到公司入口处的公共公告栏前,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栏里贴着各部门的通知、团建照片、技术分享的海报,花花绿绿,充满了活力。他伸手从旁边取过一张干净的A4纸,又拿起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略微思索,然后在纸的中央,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一项伟大的技术,其真正的起点,在于解决人类面临的真实困境,而不仅仅是为了在赛场上击败某一个对手。”
写完后,他仔细地将这张纸贴在公告栏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从笔筒里取出一枚图钉,在纸张的四个角上稳稳地钉牢。
旁边恰好有个抱着文件夹路过的年轻实习生,好奇地停下脚步,歪着头读了一遍纸上的话。他眨了眨眼,随即掏出手机,对着公告栏“咔嚓”拍了一张照片。没过多久,这张图片就在公司的内部工作群里悄悄地流传开了,没有人组织讨论,但点赞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临近下班时分,早上在会议上嘀咕过“不赚钱的项目干嘛花这么大精力”的技术员小李,敲响了陈默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档,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陈工,我……我利用中午休息时间,重新排了一下暑期‘未来课堂’培训的初步课表大纲。我觉得光讲电脑操作和软件使用可能不够直观,就自己琢磨着,加了两门最基础的入门课,一门叫《电的奇妙旅行——从电池到灯泡》,另一门叫《给机器下命令的第一课——认识编程》。您看看……合不合适?如果行的话,暑假第一站去贵州那个小学,能不能……让我报名试试?”
陈默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档,翻开,仔细地看了起来。课表排得很用心,考虑了山区孩子的认知基础,用了很多比喻和动手小实验的设计。他看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有些青涩却目光热切的年轻人,问:“怕自己讲不好?镇不住场子?”
小李挠了挠头,脸有点红:“讲得好不好,我可以拼命练。我是怕……怕我讲完了,把他们对科技的兴趣勾起来了,可他们……他们最后还是得回到那个除了课本什么都没有的环境里去。我怕我给了他们一个梦,却又眼睁睁看着梦醒。”
陈默沉默了片刻,将文档轻轻放在桌上。他看着小李,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要‘回去’。至少,不要完全回到原来的样子。只要我们持续做下去,设备一批批送进去,课一堂堂讲下去,去的工程师一年年多起来,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会在他们心里生根。只要还有人愿意学,还对这些‘神奇的机器’和‘看不见的电’感到好奇,我们这里,就永远有人愿意去教。这件事,没有终点。”
窗外,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沉下来,远处高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办公楼里,各处的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下班的员工低声交谈着,脚步声和关门声在走廊里次第响起,渐渐归于沉寂。
陈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旧台灯。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那份刚刚定稿、准备明天正式发布的“未来课堂”三年行动计划书。第一页,用加粗的字体写着阶段目标:在未来三年内,项目计划覆盖至少十五个国家级贫困县,培训超过两千名乡村教师和学生,捐赠并维护各类信息化教学设备三百套以上。
他一行行地看着那些具体的数字和计划,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合上了计划书硬质的封面,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办公室角落的一个矮柜上。那里,静静地放着一台外壳已经裂了条细缝、旋钮也有些松动、款式老掉牙的晶体管收音机。那是他当年还在学校实验室里鼓捣第一个通信原型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第一件像样的测试设备。后来公司成立了,条件好了,各种先进的仪器搬了进来,这台老收音机就被他放在了这里,再也没用过。但它还能响,偶尔插上电,调频旋钮转到特定的位置,还能沙沙地收到一些遥远的、模糊的电台信号,像是一个来自过去时代的、固执而微弱的回响。
台灯昏黄而稳定的光芒,笼罩着他清瘦而略显疲惫的侧脸,在身后的白墙上投下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剪影。
他没有动,也没有起身离开。
楼下,传来保安巡查时,拉下最后一道卷闸门的、沉重的“哐当”声。锁舌咬合的“咔哒”轻响,在空旷的大楼里显得格外清晰。随后,一切声响都远去了,消失了。
整栋公司大楼,彻底空了下来,沉入了夜晚的静谧之中。只有他这一扇窗里,那一小团温暖而执拗的光,依然亮着,像暗海上唯一一座不肯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