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椰林黑沙见鲸波(2/2)
过了一会儿,人群中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位头上戴着由多种色彩鲜艳、长度不一的鸟类羽毛精心编织成的华丽头冠、身形尤为魁梧雄壮、肌肉虬结、面容轮廓分明、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他似乎是这群人的首领。他先是带着审视的目光,仔细地看了看气度不凡、稳居中央的张煌言,又看了看满头大汗但努力保持微笑的何斌,最后将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沙地上那些精美的礼物上。
他眼中的警惕和敌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退了一些。他抬起粗壮的手臂,说了几句语调低沉而颇具威严的话,周围的土着战士们虽然仍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保持着战斗姿态,但那咄咄逼人的包围圈,明显地稍微向外松动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密得令人窒息。
何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连忙连比带划,再次强调友好和贸易的意图,指着船队,又指着地上的礼物,做出交换的手势。那首领——后来得知名叫“卡奈”,是这片区域几个重要村落共同推举的大酋长——沉吟了片刻,锐利的目光在顺军整齐的队形、精良的装备以及那些充满诱惑力的货物之间来回扫视。他指了指地上的礼物,又指了指停泊在港湾外那如同山峦般的庞大顺军船队方向,说了几个音节清晰、似乎带有询问意味的词。
“大帅,他……他似乎……愿意进行交换,”何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回头对张煌言低声禀报,“但他可能觉得这些还不够,或者需要我们表示更多的诚意,可能……是在询问我们是否还有更多这样的东西。”
张煌言微微颔首,心中了然。他立刻下令,让士兵们再从随船携带的物资中,取来一些经过密封防潮处理的、散发着清雅香气的茶叶、更多匹颜色各异的丝绸,以及一批造型各异、纹饰精美的瓷器。当这些更多的、同样珍贵的货物被陈列出来时,土着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低低惊叹声。
双方通过何斌有限但关键的词汇、大量生动形象的手势、甚至开始借助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开始了艰难却充满希望的初步交流。之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终于如同阳光下的冰层,开始逐渐消融、缓和。
最终,在经过一番颇为耗费心神的“谈判”后,那位名叫卡奈的酋长做出了友好的表示,他挥手示意手下的大部分战士放下武器(尽管仍保持在触手可及的近处)。他通过何斌的手势和理解,邀请张煌言、甘辉、何斌以及少数几位看起来是头面人物(包括戚睿涵等)的代表,前往他们位于雨林边缘、依山傍水的村落进行参观和进一步的交流。作为善意的回应和友谊的见证,张煌言也代表航队,将部分带来的丝绸、瓷器和茶叶作为礼物,郑重地赠予卡奈酋长及其部落。
卡奈酋长则面露满意的神色,命令族人回赠以当地最具特色的物产:用篓筐装着的、经过烘烤后散发出独特浓郁香气的咖啡豆;大量坚硬外壳、需要技巧才能撬开、内里果仁洁白酥脆香甜的夏威夷果(acadaianuts);以及堆积如山的、青翠饱满的硕大椰子;还有他们用特定树皮经过反复捶打、染色制成的、色彩斑斓、图案粗犷美丽的树皮布;以及一些木质细密、纹理天然漂亮、散发着清香的相思木木材。
初步的贸易和交流意向就此达成,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以及对新奇环境与文化进行探索的兴奋感。顺军士兵们在得到张煌言和甘辉的允许后,开始分批次、有组织地在海岸附近指定区域活动,负责警戒的士兵依旧坚守岗位,眼神警惕,但手中的兵器已经不再直指对方,紧张的对峙状态已然解除。
卞玉京、顾横波、沈云英三人直到这时,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顾横波轻轻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方才……方才真是吓煞人也,那些土人猛然冲出,刀兵相向,若非张主帅临危不乱、指挥若定,何通译机智应变,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沈云英也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脸色也恢复了少许红润:“海外风物虽奇,瑰丽非凡,却也暗藏险阻,并非处处坦途。今日之事,足以为戒。”不过,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心和对新奇事物的浓厚兴趣,很快便压过了方才的恐惧。她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海岸边出现的新的奇妙生物所吸引。
一群海豚似乎感知到岸边的热闹,欢快地游到近海区域,它们流线型的身体在清澈的海水中时隐时现,时而高高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优美无比的银色弧线,并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如同孩童笑声般的鸣叫。更远处的几块黑色礁石上,则懒洋洋地趴着几头圆头圆脑、体型肥硕的海豹,它们眯着眼睛,享受着温暖的日光浴,一副与世无争、憨态可掬的模样。
三位江南女子在几名士兵的近距离护卫下,小心翼翼地靠近水边。看到海豚表现得如此友善且充满灵性,她们的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在戚睿涵和白诗悦的示范下,她们也学着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那些好奇地凑近岸边、用长吻触碰她们指尖的海豚那光滑而富有弹性的皮肤。
那冰凉而奇特的触感,以及海豚那似乎带着笑意的眼神,让她们忍不住发出了混合着惊讶与喜悦的低低呼声。对于礁石上那些看起来有些笨拙的海豹,她们起初还不敢太过接近,生怕惊扰了它们。但那海豹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这群两足生物一眼,便又继续蜷缩起来打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这副悠闲自在、毫无威胁的模样,让她们觉得既有趣又可爱,忍不住掩口轻笑起来。
与此同时,张煌言、甘辉与何斌,则在卡奈酋长的亲自引领下,向着村落方向走去,进行更为深入和具体的交流。在村落中央一片打扫得干净平整、周围点缀着一些石雕和木刻图腾的空地上,双方围坐在一起。何斌作为沟通的桥梁,虽然依旧需要借助大量手势和猜测,但经过之前的“实战”,他似乎找到了一些沟通的窍门,连蒙带猜之下,交流的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一些。
张煌言通过何斌,向卡奈酋长介绍了大顺王朝带来的主要贸易物品:能够提神醒脑、消食解腻的奇妙树叶——茶叶;轻柔光滑、色泽华丽、堪称第二层皮肤的高级织物——丝绸;坚硬如玉、敲击有清越之声、绘有精美图案的日用器皿与艺术品——瓷器;以及远比当地石器、骨器更加坚硬、锋利、耐用的铁制工具和武器。
卡奈酋长则带着自豪的神情,向远方的客人展示了夏威夷群岛的丰富物产:除了已经赠送的,还有各种形状奇特、香气浓郁的热带水果(如面包果、菠萝等);种类繁多、色彩鲜艳的深海鱼类和浅海贝类;他们用于制造船只、房屋的优质木材;以及那些工艺独特、色彩鲜艳的树皮布。双方都对彼此展示的物品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卡奈酋长对于丝绸的触感和瓷器的精美赞不绝口,而张煌言则对咖啡豆的浓郁香气和夏威夷果的美味表示了欣赏。
接下来的几日,航队主要停留在这片被称为“夏威夷”的群岛中最大的岛屿(后来他们知道土着称之为“夏威夷岛”)沿岸,一方面派出小船四处勘测,补充淡水和新鲜食物(主要是鱼类和水果),另一方面则与以卡奈酋长为首的当地居民进行了更多样化的、以物易物的初步贸易。戚睿涵等人也得以在土着向导的有限引领和顺军士兵的护卫下,更深入地探索这座充满热带风情的岛屿。
一日清晨,他们跟随着一队由卡奈酋长指派、熟悉路径的土着向导,沿着一条被茂密植被半掩的狭窄小径,向着岛屿内陆缓缓行进,希望能亲眼目睹传闻中岛内独特的景观,比如瀑布或者火山口。雨林内部的环境与海岸边截然不同,更加潮湿闷热,空气中饱和着水汽,仿佛能拧出水来。
各种奇特的植物层层叠叠地生长着,巨大的蕨类植物伸展着宛如恐龙时代遗存的羽状叶片,许多开着形态奇异、颜色妖艳花朵的树木随处可见,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粗壮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在高大的乔木之间,争夺着宝贵的阳光。脚下是松软而厚实的腐殖质层,踩上去悄然无声。整个雨林构成一个生机勃勃、却又因为过于茂密而显得有些神秘和幽闭的世界,各种不知名的鸟鸣虫嘶在耳边萦绕。
正当众人有些气喘吁吁、沉浸在这原始蛮荒的自然风光中时,走在队伍最前方负责探路和警戒的一名士兵突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惊讶地指着前方。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因为树木相对稀疏而显得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出现了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奇景。
不知为何,那里聚集了成千上万只、或许数十万只蝴蝶。它们大小不一,翅翼的色彩斑斓得超乎想象,不仅有常见的黄、白、红、黑,更有大量闪烁着金属般光泽的蓝色、绿色、紫色甚至金色。它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空地的树木枝叶上、裸露的岩石上,以及低矮的灌木丛中,当有人靠近,或是林间微风拂过,它们便成群地翩然飞起,在空中交织飞舞,如同一片流动的、闪烁着无数奇异光点的活着的锦缎,将所有最鲜艳、最灵动的色彩都泼洒在了这片小小的天地之间。阳光从林冠的缝隙间斜射而下,穿过这片翻飞的彩色云霞,被无数蝶翼切割、反射,形成一道道迷离梦幻的光柱,美得令人窒息,几乎不似人间景象。
几位女子,包括平日里冷静的白诗悦、博学的袁薇,以及初次见到如此奇观的卞玉京、顾横波、沈云英,都被眼前这极致的美景震撼得一时失语,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从心底发出轻声的、近乎叹息般的赞叹。
“天啊,这……这也太美了……”白诗悦喃喃道,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虚幻的彩色光晕。
袁薇也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般的痴迷神态:“难以置信,自然界中竟有如此大规模、如此色彩丰富的蝶群聚集,这简直是生态学的奇迹……”
卞玉京眼中异彩连连,低声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曹子建《洛神赋》中的词句,用以形容此情此景,竟也觉贴切。只是这色彩,远比想象中更为绚烂。”
顾横波和沈云英也看得痴了,方才步行带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完全沉浸在这片蝶舞纷飞的奇幻世界之中。
然而,走在队伍中间位置的戚睿涵,在看到那片翻飞的、几乎遮蔽了视线的彩色云霞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天生就对这种鳞翅目昆虫,尤其是色彩鲜艳、数量庞大的集群,有着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感。眼前这密密麻麻、扑扇着翅膀、仿佛下一刻就要扑面而来的景象,更是让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脊背瞬间沁出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元……元芝,你怎么了?”离他最近的董小倩最先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关切地低声问道,她注意到戚睿涵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戚睿涵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平日里能言善辩、智计百出的他,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蝶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蝶……蝴蝶……怎么……怎么这么多……”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踉跄着向后退去,仿佛那片美丽的蝶群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脚步虚浮,险些被地上的树根绊倒。
白诗悦和袁薇闻声回头,看到他这副与平日判若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先是愕然,随即立刻想起了他这个人尽皆知的、颇为“可爱”的弱点,忍不住相互对视一眼,极力忍住想要爆笑的冲动,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袁薇更是促狭地,故意用手指向那片最为密集的蝶群,用一种夸张的赞叹语气说道:“睿涵,你快看那边,那些蓝色的,还有带着金色斑点的,多漂亮、多神奇啊。你不靠近点仔细欣赏一下吗?机会难得哦!”
戚睿涵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用力摇头,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抗拒,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别……别闹了,快……快走!”说着,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风度,强烈的恐惧感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过身,就像一只受了极度惊吓的兔子,也顾不上辨认来时的路径,沿着大致的方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飞快跑了回去,那速度之快,动作之狼狈,让旁边那位以在山林中敏捷穿梭着称的土着向导都看得目瞪口呆,一脸茫然不解。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刁如苑、冷静的刘菲含和表情很少外露的山木云子,都再也忍不住,脸上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卞玉京、顾横波、沈云英三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在朝堂上敢于直谏、在航海中见识广博、甚至敢与权宦势力周旋斗争的戚光禄大夫,竟然会有如此失态、如此……“柔弱”的一面,面面相觑之后,先是错愕,随即也明白了这并非受伤或中毒,只是单纯的害怕,也不禁莞尔,觉得这位年轻官员此刻的表现,倒是比平日里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更显得真实而有趣。
董小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摇摇头,对众人道:“你们在此慢慢欣赏这蝶舞奇景吧,我去看着他点,这林子里路径复杂,别真跑丢了或者摔着了。”说着,她也顾不上欣赏美景了,快步沿着戚睿涵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树丛后。
白诗悦看着戚睿涵那仓皇逃窜、瞬间消失的背影,又回头望望那片依旧在阳光下翩跹起舞、美不胜收的蝶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对着袁薇低声耳语道:“真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想他戚元芝,面对波涛大海、凶悍土人甚至朝堂风波都未曾变色,如今竟被这些柔弱无骨、色彩斑斓的小精灵吓得落荒而逃,这画面……怕是能让我笑上一年。”
袁薇也笑着点头附和:“确实。不过也好,算是让他也体验一下什么叫‘刻骨铭心’的恐惧了,平日总是他看我们笑话居多。”
这场因戚睿涵的恐惧而引发的小小插曲,意外地冲淡了探索热带雨林所带来的那份神秘感和些许压抑,为这次内陆探险增添了几分轻松诙谐的色彩和日后可以反复提及的趣谈。众人在尽情欣赏、感叹完这罕见的、如同梦境般的蝶舞奇观之后,便循着来时的路径,心情愉悦地返回了海岸边的营地。
航队在夏威夷群岛这片最大的岛屿停留了约七八日的时间。期间,各船的淡水舱和食物储藏室都被重新装满,与当地以卡奈酋长为首的部落的贸易关系也建立了一个初步的、互利的框架,约定若日后航队再次经过,可在此进行更大规模的交易。在充分休整和补充之后,张煌言召集众将议事,决定不再耽搁,起锚扬帆,继续按照既定的海图计划向东航行,探索更东方那片未知的、据说更为广阔的海洋和可能存在的陆地。
站在即将离去的伏波号船舷边,卞玉京、顾横波、沈云英望着那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最终化作一条墨绿色细线的翠绿岛屿,以及那片独特而令人印象深刻的乌黑色沙滩,眼中都流露出几分不舍与感慨。顾横波轻声道:“此地风物殊异,民风虽初时显得悍野难以接近,然接触下来,亦觉其朴拙自然,并非不可理喻之辈。几日盘桓,见识这黑沙碧海、雨林奇兽,竟有些流连忘返,不忍骤离了。”
沈云英也凭栏远眺,附和道:“但愿日后我大顺与此地航路通畅,往来频繁。若有机缘,真希望能再度造访这片海外仙境,深入其内陆,探访那传说中的火山之巅。”
张煌言见各船均已准备就绪,淡水物资清点完毕,便果断下达了起航的命令。嘹亮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回荡在港湾之内。水手们喊着号子,合力绞动沉重的起锚机,巨大的船帆被有序地升起,吃满了风,鼓胀起来。庞大的船队如同苏醒的巨兽,缓缓调转方向,在波光粼粼的广阔海面上划出新的、洁白的航迹,迎着从东方海平面上冉冉升起的朝阳,再次义无反顾地驶入那片蕴藏着无限可能、也充满了未知挑战的蔚蓝色浩瀚世界。
而戚睿涵,直到站在摇晃的甲板上,确认那座有着恐怖蝶群和独特黑沙的岛屿已经完全消失在海平面之下,连一丝影子都看不到了,才彻彻底底地松了口气,一直有些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智珠在握、从容不迫的常态。
只是,在接下来的航程中,偶尔被白诗悦、袁薇或是其他知情人带着戏谑的笑容提起“黑沙蝶影”或是“戚郎遇蝶记”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尴尬而又无可奈何的苦笑,引来众人一阵善意的轻笑。这趟夏威夷之旅,有惊无险,有奇景也有趣事,有紧张的冲突也有愉快的交流,无疑为他们这次波澜壮阔的航海日志,又增添了浓墨重彩而又令人难忘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