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椰林黑沙见鲸波(1/2)
宁定元年的海风,似乎比永昌年间更加温润几分,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柔和力量,轻轻吹拂着这支肩负着帝国远望的庞大航队。巨大的舰船,如同移动的城郭,坚定地劈开蔚蓝色的万顷波涛,在无垠的海面上犁开一道道绵长而洁白的尾迹,仿佛天神以巨笔在碧蓝画布上挥毫。
伏波号的舰首,主帅张煌言迎风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似水,投向那水天相接的渺茫远方。接替因积劳成疾而不得不留在岸上休养的朱成功执掌这次意义非凡的远航,他肩上的责任重于千钧。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航行,更是皇帝李天淳拓展海外见闻、巩固与未知世界联系、编织庞大贸易网络战略的关键一步。
副帅甘辉与刘国轩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甲板上,低声交换着意见,面前摊开着刘菲含参与绘制的、标注日益精细的海图,商讨着接下来的航向、风力利用以及各船补给物资的调配情况。
相较于前两次航行中时常遇到的紧张、波折甚至战斗,这次航行的开端,顺利得让人几乎有些恍惚。戚睿涵、白诗悦、袁薇、董小倩、刁如苑、刘菲含,以及新近加入团队、神情间总带着一丝审视与警惕的东瀛女武士山木云子,七人此刻正聚在甲板一侧,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时光。略带咸腥气息的海风撩动着她们的衣袂和发丝,也带来了远洋独有的自由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同行而来的三位新面孔——卞玉京、顾横波、沈云英。她们曾是江南水乡风华绝代、诗画双绝的才女名妓,见惯了秦淮河的灯影桨声与金陵城的繁华烟云,如今却毅然抛却了熟悉的安逸,怀揣着对广阔天地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新生的渴望,勇敢地踏上了这充满未知的旅程。此刻,她们正凭栏远眺,面对眼前这无遮无拦、浩瀚到令人心悸的蔚蓝,忍不住发出低声的惊叹与议论。
“昔日读《庄子》,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只当是古人恣意想象,如今见此苍茫大海,方知天地之广阔,或真有我等无法想象的巨灵存在。”卞玉京轻声道,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吴侬软语的柔美,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沉稳。
顾横波依偎在沈云英身边,望着那似乎永无边际的蓝色,眼中既有迷醉也有一丝畏惧:“这海水蓝得如此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与西湖、长江的景致全然不同,真真是……荡人心魄。”
沈云英则目光炯炯,她身上带着几分将门之后的英气,虽初临大海,却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波澜,应和道:“确是如此。若非亲历,困于闺阁书斋,岂能想象世间有此等壮阔景象。”
就在这时,一向冷静、观察力敏锐的刘菲含突然抬起手臂,指向左舷远处的海面,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理科生特有的客观口吻:“看那边,海面有异常喷涌。”
众人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几股粗壮的水柱轰然喷薄而出,高达数丈,在明媚的阳光下,水珠折射出细小而璀璨的彩虹。紧接着,水面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向上顶起,数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阴影缓缓浮出海面。那是怎样的一种生物啊。黝黑光滑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如同最上等的墨缎,庞大的身躯蕴含着古老而磅礴的生命力。
它们悠然地呼吸着,喷出的水汽化作云雾,巨大的尾鳍时而慵懒地抬起,在空中划出充满力量的弧线,然后沉重地拍入水中,激起漫天白沫,发出沉闷如雷鸣般的轰响。
“是鲸鱼!”袁薇凭借其丰富的历史地理知识立刻辨认出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逍遥游》中的鲲,极有可能便是古人目睹此类海洋巨兽后,结合想象所描绘的神异之物。”
顾横波和沈云英不约而同地紧紧攥住了彼此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们既往所有的认知范畴。顾横波声音微颤,喃喃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这,这莫非就是鲲鹏之属?实在……实在是庞大得骇人魂魄。”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种混合着震撼与渺小感的情绪攫住了她。
卞玉京相较于她二人要显得镇定些许,但那双惯看秋月春风的眼眸中,也难掩巨大的震撼与惊奇:“天地造化之神奇,竟能孕育出如此庞然巨物。与之相比,秦淮画舫、金陵台阁,都成了微末之物。今日得见,方知人身之渺小,天地之无垠。”
戚睿涵见她们如此,便笑着上前解释,试图缓解她们的紧张情绪:“它们叫作鲸鱼,虽是海中霸主般的体型,但并非都如传说中那般凶恶,很多种类性情其实是相当温和的。你们看那喷出的水汽,其实是它们呼吸时排出的气流和肺部水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又有两头体型稍小一些,身上布满浅色斑点的巨鱼缓缓靠近了船队,它们张着巨大的口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姿态并无攻击性。
“这是鲸鲨,”刘菲含扶了扶眼镜,补充道,她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仔细打量着鲸鲨的皮肤纹理和运动姿态,“别看它们嘴大得能吞下人,其实性情非常温和,主要以海中的浮游生物、小鱼小虾为食。”
她示意旁边好奇观望的水手拿来几桶原本准备用来喂食追随船队的海鸥的小鱼。戚睿涵接过木桶,小心翼翼地用长柄木勺将小鱼舀起,投向那靠近的鲸鲨。那海洋巨人果然温顺地张开大嘴,将小鱼连同海水一同滤入,并未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只是用它那小小的、似乎带着点好奇的眼睛看了看船上的人们。
见到这一幕,卞玉京、顾横波、沈云英三人最初的恐惧渐渐被强烈的好奇心所取代。她们互相看了一眼,鼓起勇气,在戚睿涵和白诗悦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靠近船舷,探头仔细观察着这近在咫尺的、温和的海洋巨人。那粗糙的皮肤,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以及它那似乎与世无争的缓慢动作,都让她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白诗悦和袁薇也凑过来,低声议论着这难得一见的奇景,袁薇甚至开始猜测这些鲸鱼的种类和迁徙习性。
山木云子则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的短太刀刀柄,这是武者面对未知庞然大物时本能的警惕。但观察到鲸鲨确实并无敌意,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可爱后,她紧抿的嘴角也略微放松下来,只是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消失。
航队在鲸群断断续续的伴行下,又平稳地航行了数日。海上的生活单调而规律,日出日落,星移斗转。直到一个空气格外清新的清晨,高高的主桅了望塔上,负责警戒的水手用尽肺活量,发出悠长而激动的高声呼喊:“陆地!正前方看到陆地了!”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众人闻讯,纷纷涌上甲板,挤在船舷边,引颈期盼。只见在天际线与蔚蓝海水交界之处,一片连绵的、郁郁葱葱的岛屿轮廓逐渐从海平面的薄雾中显现出来,如同神话中浮出海面的仙山琼岛。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岛屿的细节愈发清晰分明。中央是巍峨高耸的火山锥,山顶笼罩在缭绕的白色云雾之中,显得神秘而庄严。茂密的热带雨林如同绿色的厚重毯子,从山巅一路倾泻而下,直蔓延到蜿蜒的海岸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环绕岛屿、延绵不绝的沙滩,并非常见的金黄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蕴含了大地深处力量的乌黑色,细碎的沙砾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或琉璃样的光泽。一道道洁白的浪花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冲刷着这独特的黑沙海岸,留下瞬间的泡沫痕迹,形成极其鲜明而强烈的色彩对比,构成一幅既壮丽又略带奇异感的画卷。
“此地,舆图标记为‘夏威夷群岛’,”张煌言手持海图,与刘菲含及几位经验丰富的老舵工一同仔细核对后,沉声向围拢过来的将领和核心成员宣布,“此处岛屿星罗棋布,我等所见应为其一。传令各船,保持警戒,帆桨配合,缓速靠近,仔细勘测水道,寻找湾阔水深、利于避风之下锚地。”
庞大的航队如同训练有素的巨兽,在旗语和号角的指挥下,调整着姿态,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片黑沙翠岛靠近。最终,船队在一处形似弯月、湾内水面较为平静、外围有礁石屏障的天然港湾外缓缓停下。沉重的铁锚带着巨大的锁链声投入海中,激起点点水花,船只随之轻轻晃动,稳定下来。
抛锚停稳后,张煌言并未急于让大队人马登岸。他深知陌生地域潜藏的风险,于是下令先放下数艘小型舢板,由经验丰富、行事谨慎的副帅甘辉亲自率领一队最精锐的士兵,携带弓弩刀盾,先行登岸探查情况,建立简易的滩头阵地。戚睿涵等七人作为团队中的重要成员,以及卞玉京、顾横波、沈云英这三位对海外风物充满好奇的“观察员”,也获得了随同首批探查队伍登岸的许可。
踏上坚实而独特的黑色沙滩,细腻的沙粒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触感微凉而独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热带草木清香、湿润泥土气息和海风咸味的复杂气味,深吸一口,仿佛能感受到这片土地蓬勃的生命力。放眼望去,近处是高大挺拔的椰子树,羽状的巨大叶片在微风中摇曳,发出簌簌声响;远处,雨林边缘生长着许多众人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有些花朵颜色艳丽夺目,形状奇特。
卞玉京俯身轻轻捧起一把黑沙,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感叹道:“此地气候温润宜人,草木繁盛至此,真恍若传说中之世外仙境,不染尘俗。”顾横波也点头附和,她的目光流连于那黑沙与绿树、蓝海构成的奇异美景:“若非亲乘巨舰,远渡重洋,如何能想象海外竟藏有如此迥异之风光,实在是造化神奇。”
然而,这片“仙境”的宁静与祥和并未持续太久。甘辉经验老到,派出几名身手敏捷的斥候小心地向椰林深处探查。那几名斥候的身影刚刚隐没在茂密的树丛后不久,一阵低沉、悠长、带着某种原始韵律的号角声,便毫无预兆地从树林深处传来,声音浑厚,瞬间打破了原有的静谧,也绷紧了所有登岸人员的神经。
“全体戒备!结阵!”甘辉反应极快,声如洪钟,立刻下达命令。久经战阵的顺军精锐士兵们闻令而动,动作迅捷而有序,迅速收缩队形,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弓弩手则利箭上弦,弓身微张,锐利的箭簇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形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将主帅张煌言以及戚睿涵等非直接战斗人员护在中央。
卞玉京、顾横波、沈云英三位女子,何曾亲眼见过这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真实战场阵仗?方才还在沉醉于异域美景,转瞬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野性与警告意味的号角声,以及林中隐隐传来的密集脚步声和骚动吓得花容失色,心跳如鼓。
卞玉京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仪态,但紧握的双手指关节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顾横波下意识地靠近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沈云英,寻求一丝依靠,眼中满是惊惧。沈云英虽也感到害怕,脸色苍白,但她骨子里那份将门之后的倔强让她努力挺直了腰背,目光紧紧盯着晃动的树林,带着一丝不肯完全服输的警惕。
只见前方的椰林和灌木丛剧烈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数百名皮肤呈深古铜色、身材普遍健硕魁梧、几乎半裸的土着居民如同潮水般从林中涌了出来。他们大多仅在腰间围着简单的草裙或少量粗布,身上用天然颜料涂抹着色彩斑斓、样式奇特的纹饰,显得狂野而彪悍。
他们手中持着磨尖的长矛、沉重的硬木棍棒以及边缘锋利的石器,脸上表情充满了警惕、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他们口中发出有节奏的、“嗬嗬”的呼喊声,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压力,迅速移动,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将登岸的顺军先遣队团团围住。他们的人数显然是顺军先遣队的数倍之多,而且还在不断从林中涌出,形势瞬间变得极其紧张而危险。
张煌言面色凝重,眉头微蹙,但身经百战的他并未流露出丝毫慌乱。他举起右手,做出一个明确的下压手势,声音沉稳而有力地向士兵们强调:“保持阵型!未有吾之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攻击!”
他深知,此行的首要目的是宣扬友好、探索交流、建立贸易,而非征服与杀戮。一旦爆发流血冲突,无论胜负,都将与皇帝的旨意背道而驰,甚至可能为后续所有试图经过此地的航船埋下仇恨的种子,带来无尽的麻烦与危险。
随行的通译何斌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努力回忆着之前几次航行中,从其他太平洋岛屿土着那里零星学到的、可能相通的几句简单土语词汇,深吸一口气,试图上前进行沟通。
他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用缓慢的语速,夹杂着那几个可能表示“朋友”、“和平”、“交易”的词汇,反复地说着。然而,对方人群中激动的情绪和不断挥舞的武器,使得他难以真正接近,他的声音也几乎被对方那充满威慑力的呼喊声所淹没。
戚睿涵站在防御圈内,低声道:“看他们的反应和阵势,似乎是把我们当成了入侵他们领地的敌人。”董小倩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稳稳地握住了那杆陪伴她多年的马槊,眼神锐利如鹰,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土着的位置、武器和可能的薄弱环节,身体微微前倾,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突击的状态。白诗悦和袁薇也暗自握紧了随身的短剑和横刀,呼吸略微急促,但眼神坚定。
刘菲含则迅速而冷静地观察着对方所使用的武器材质——主要是石头、黑曜石和硬木,大脑飞快地分析着这些武器的可能强度、攻击距离以及结构上的弱点。刁如苑虽然不擅武艺,但她立刻移动脚步,护在了明显受惊的卞玉京等三位女子身前。
山木云子则已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队伍侧翼一个易于发力且能兼顾全局的位置,她的右手稳稳地按在了左腰的双刀刀柄之上,身体重心微微下沉,眼神冰冷而专注,如同一只隐藏在阴影中、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猎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危险而内敛。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的紧张时刻,通译何斌急中生智。他示意几名靠近的士兵,将随身携带的、用作贸易或赏赐的几件精美青花瓷器、一串圆润光泽的珍珠项链以及几匹色彩鲜艳、质地柔软光滑的丝绸布匹取出,小心地放在众人面前一块较为平坦的黑沙地上。
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工艺精湛的物产,在夏威夷明亮的阳光下,顿时焕发出令人难以忽视的瑰丽光彩。何斌本人则再次高举双手,示意己方人员将武器放低,绝不指向对方,脸上维持着僵硬但努力表达善意的笑容,用更加缓和的语调,重复着那几个有限的友好词汇,并辅以交换物品的手势。
这一举动,似乎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冷水,产生了微妙的效果。土着人群中发生了一阵明显的骚动,那充满敌意和威慑的激昂呼喊声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许多土着人的目光,都被那些在黑色沙地上熠熠生辉、精美得不似凡间之物的瓷器、珍珠和丝绸牢牢吸引住了。这些物件的材质、工艺和美感,显然远远超出了他们日常生活的认知范畴,引发了巨大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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