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代价(1/2)
寒铁关的废墟在晨光中露出狰狞的轮廓。城墙坍塌了大半,露出内部焦黑的梁木和扭曲的金属。街道上堆积的尸骸已经开始腐烂,在初秋的阳光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乌鸦成群结队地落在废墟上,用喙啄食着腐肉,发出满足的“嘎嘎”声。
凌虚子站在关隘中央,那处曾被魔隙撕裂的地面如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坑底是暗红色的结晶,仿佛干涸的血迹。他蹲下身,手指轻触结晶表面,一股阴冷的刺痛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带着某种恶意的低语,试图钻入他的识海。
纯阳真火自动运转,将那股阴冷驱散。凌虚子收回手指,眉头紧锁。
三天了。自从那夜击溃蛮族大军,他率领渊卫昼夜兼程赶回寒铁关,却发现这里的魔气浓度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缓慢回升。虽然魔隙本身被龙脉之力暂时封印,但已经泄露出来的魔气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正以这里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扩散。
更让他不安的是渊卫的状态。
三千亡魂沉默地站在废墟各处,他们残破的躯体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与三天前相比,他们身上的气息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更冰冷,更凝实,杀意更重。尤其是那些在战斗中受伤的渊卫,伤口处没有愈合,反而渗出黑色的雾气,与空气中的魔气隐隐共鸣。
凌虚子起身,走向不远处的秦破虏。这位无头将军站在原本的镇北侯府大门前,巨剑拄地,空洞的胸腔对着府内。侯府内部比关隘其他地方更凄惨,庭院里堆积的干尸层层叠叠,大部分是妇孺,死前保持着挣扎的姿态。
“秦将军,你感觉如何?”凌虚子问。
秦破虏缓缓转身,嘶哑的声音响起:“魔气……在渗透。它在试图……污染我们。”
“能抵抗吗?”
“暂时……可以。”秦破虏顿了顿,那只白骨手掌无意识地握紧剑柄,“但时间久了……不知道。魂契让我们不死不灭,但也让我们……更容易被污染。因为我们的魂魄……本就是残缺的。”
凌虚子沉默。他能感觉到,秦破虏说的是事实。这些渊卫的本质是被禁锢的残魂,他们早已失去完整的自我意识,只剩下战斗本能和对解脱的执念。这样的存在,面对能够侵蚀心智的魔气,抵抗力远比活人脆弱。
“净化需要多久?”他问。
“以现在的速度……完全净化关内魔气,需要一个月。”秦破虏答道,“但地脉已经被污染,想要彻底清除,至少需要三年。而且……”
“而且什么?”
秦破虏空洞的胸腔转向北方,那个碗口大的破洞仿佛一只眼睛,凝视着草原深处:“魔气的源头……不止这里。草原深处……有更浓的魔气。它在呼唤……在引诱。”
凌虚子心中一凛。他想起蛮族军中的那些魔化士兵,想起呼延灼临死前眼中一闪而过的黑气。如果魔气已经渗透到蛮族部落,甚至可能已经在草原深处扎了根,那这场灾难的范围,恐怕远超最初的预估。
“传令下去,布‘净尘阵’。”凌虚子做出决定,“以寒铁关为中心,方圆十里,层层净化。先从关内开始,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效果。”
“净尘阵……需要活人主持。”秦破虏嘶哑道,“我们……做不了。”
凌虚子点头:“我知道。我来主持阵眼,你们负责布阵和护法。记住,净化过程中若有异常,立即示警,不得擅动。”
“末将……领命。”
秦破虏转身,开始调动渊卫。三千亡魂沉默地行动起来,他们从废墟中搜集还能用的石材、金属,按照某种古老的阵法方位开始布置。动作整齐划一,效率高得惊人,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凌虚子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他能感觉到,每当他催动纯阳真火,每当他施展克制魔气的法门,这些渊卫身上就会传来隐隐的排斥和……厌恶。不是针对他本人,而是针对纯阳之力本身。
魂契让他们效忠皇室,效忠手持龙脉信物之人。但他们的本质终究是阴魂,是被禁锢的亡灵。纯阳真火至阳至刚,天然克制一切阴邪。这种克制不会因为契约而消失,只会被压抑,被隐藏,然后在某一个临界点……
他摇摇头,驱散这个不祥的念头。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净化魔气是当务之急。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布置阵法需要时间。凌虚子走到一处还算完整的城楼上,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与呼延灼一战虽然轻松,但消耗的真元不少。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闭目内视,丹田中那枚淡金色的金丹缓缓旋转,吞吐着天地灵气。但凌虚子能感觉到,这里的灵气已经不再纯净,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魔气,吸入体内后需要额外炼化,否则久而久之,会影响道基。
“这个世界,正在被污染。”他心中暗叹。
就在这时,怀中的一枚玉符忽然发烫。凌虚子睁眼取出,玉符上浮现出几行小字,是玄真道人从京城传来的密信:
“白羽已入京,知晓魂契真相。陛下仍坚持动用渊卫。南方三州水患突发,疑与国运消耗有关。京城暗流涌动,多方势力在查探渊卫来历。慎之。”
凌虚子看完,玉符上的字迹自动消散。他沉默片刻,将玉符收回怀中,望向京城方向。
白羽。
这个名字他在师尊留下的手札中见过。八十年前西南魔隙现世,三位元婴老祖两死一伤,最终是靠一个神秘的少年献出某种秘法,才勉强将魔隙封印。那少年自称姓白,来历不明,修为莫测,事后飘然离去。
师尊在手札中评价:“此子非此世人,或为上古遗脉,或为天外过客。其道玄妙,其心难测,慎交。”
如果入京的白羽就是当年那个少年,那他此时归来,绝不会是巧合。他知道魂契真相,知道动用渊卫的代价,知道这一切背后的危险。可他选择入京,选择在此时现身,是为了什么?
警告?阻止?还是……另有图谋?
凌虚子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北境魔气要净化,渊卫要节制,朝堂的猜忌要应对,而现在,又多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白羽。
“师尊,您当年说,剑修之道,贵在纯粹,贵在专注。”他低声自语,“可如今弟子要做的事,桩桩件件都不纯粹,都需要权衡,都需要算计。这样的剑,还锋利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城楼下的风声,带着腐臭的气息,呜咽着掠过废墟。
京城,钦天监观星台。
白羽负手站在台边,仰望夜空。今夜无云,星河璀璨,北斗七星高悬北方,星光清冷如水,洒在他白色的儒衫上,仿佛披了一层银纱。
玄真道人站在他身后三步处,手中托着那面暗铜色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的却不是某个方位,而是白羽的背影。
“十年不见,小友的修为已深不可测。”玄真缓缓开口,“老道这‘寻星盘’,竟连小友的根脚都探不出分毫。”
白羽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修为高低,不过是表象。重要的是,看到了什么,明白了什么,又准备……做些什么。”
“那小友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条正在断裂的锁链。”白羽伸出手,仿佛要握住天上的星辰,“锁链的一端,拴着三千亡魂,拴着大夏国运,拴着龙脉气运。另一端,拴着域外,拴着那些想要进来的存在。而握着锁链的人,以为自己在守护,却不知自己正在被锁链拖入深渊。”
玄真沉默。他知道白羽说的是魂契,是禁龙渊,是李胤的选择。
“陛下他……也是不得已。”许久,玄真才低声道。
“不得已。”白羽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是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得已。镇北侯不得已入魔,因为魔气侵蚀了他的心智。蛮族不得已南侵,因为草原魔化,活不下去。皇帝不得已动用渊卫,因为外敌压境,内忧外患。”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眸在星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可是国师,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不得已’的背后,是谁在推动?是谁打开了魔隙?是谁污染了草原?又是谁……在三百七十年前,将炼制渊卫的秘法,交给了大夏太祖?”
玄真浑身一震,手中的罗盘差点掉落:“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白羽走到玄真面前,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三百七十年前,大夏太祖起兵反前朝,在最关键的一战,他得到了一份‘天书’。天书上记载着炼制不死军队的秘法,以及……签订魂契的仪式。太祖依此法炼制渊卫,大破前朝,定鼎天下。”
“但天书的后半部分,太祖没有看到——或者说,看到那部分的人,都死了。那部分记载的是魂契的真相,是九次之后的结局,是皇室与亡魂同堕无间的诅咒。”
玄真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你是说……那本天书……”
“来自域外。”白羽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来自那些想要入侵这个世界的存在。它们知道,直接打开魔隙会受到天地法则的排斥,会受到此界修士的围攻。所以它们换了个方法——送出一份礼物,一份看起来能让人获得无敌力量的礼物。然后等待,等得到礼物的人,一步步走进陷阱,等时机成熟,再收网。”
“而收网的时间,就是魂契完成九次之后。届时皇室血脉与三千亡魂彻底绑定,国运崩毁,龙脉碎裂,天地法则出现漏洞。到那时,魔隙可以轻易洞开,域外天魔可以长驱直入,再无人能挡。”
他顿了顿,看着玄真惨白的脸:“国师,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劫数,这是阴谋。一场策划了三百七十年的阴谋。而我们现在,正站在阴谋即将收网的时刻。”
“噗!”
玄真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道袍。他踉跄后退,靠在观星台的栏杆上,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所以……所以陛下动用渊卫,不是在拯救大夏,是在……加速灭亡?”
“是在两种灭亡之间,选择了一种。”白羽望向皇城方向,“不动用渊卫,北境失守,蛮族南下,魔隙扩散,大夏会在几年内灭亡。动用渊卫,能暂时挡住外敌,但魂契的进程会加快,九次之后,皇室与亡魂同堕,大夏一样会亡,而且会亡得更彻底,更绝望。”
“那……那怎么办?”玄真抓住白羽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小友,你既然知道真相,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对不对?”
白羽沉默。夜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袂和长发,在星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缥缈,格外孤独。
“办法……有一个。”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但成功的可能,不到一成。而且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一个人的命。”白羽轻声说,“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纯粹,足够……承担这一切的人的命。用他的命,斩断魂契,重续国运,在魔隙完全洞开之前,将那道门……永远关上。”
玄真愣住了:“谁?谁有这样的能力?凌虚子前辈?他是元婴剑修,可要斩断魂契,重续国运,至少需要化神修为,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白羽的眼神。那眼神平静,深邃,仿佛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轮回,看透了一切。
“是你。”玄真喃喃道,“小友,你……你是化神?”
“曾经是。”白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现在不是了。为了回到这里,我散去了九成修为,自斩道基,逆转时光,才勉强在魂契第九次完成之前,赶了回来。”
他转身,重新望向星空:“但即便是我全盛时期,要完成这件事,成功的可能也不到三成。而现在,只有不到一成。而且一旦失败,不仅我会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整个大夏,甚至整个中州,都会在反噬中化为齑粉。”
玄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白羽十年前会出现在京城,为什么会与他说那些话,为什么会在此时归来。
这不是巧合,这是宿命。是一个人,在三百七十年前布下的局,在三百七十年后,由另一个人,用生命去破的局。
“值得吗?”玄真颤抖着问,“为了这个大夏,为了这些……与你无关的人,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不是看与谁有关,是看该不该做。”白羽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师尊当年教导我,修道之人,修的不仅是神通,更是本心。本心为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做不到那么多。但至少,我可以试着,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争取一线生机。哪怕只有一线,哪怕代价是我的命。”
他转过身,看向玄真,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与十年前那个在钦天监与他论道的少年,一模一样。
“国师,帮我个忙。”
“什么忙?”
“明日早朝,我想面圣。”白羽说,“有些事,有些真相,该让那位皇帝知道了。至于他知道之后如何选择……那是他的事。而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玄真看着白羽,看着这个明明修为通天,却选择散功重修,明明可以超脱世外,却选择卷入劫数的年轻人。许久,他深深一揖:
“老道……明白了。明日早朝,老道会亲自引荐。”
“多谢。”
白羽还礼,然后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星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夜风带来他最后的话语:
“告诉陛下,明日午时,我在养心殿等他。有些选择,该做了。”
玄真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亮观星台,他才缓缓直起身,望向皇城方向,眼中满是复杂。
“陛下,您一直想知道,那位故人是谁,为何归来。现在,您很快就会知道了。只是这个答案……恐怕比您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晨光中,这位三朝老臣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格外苍老。
养心殿,寅时三刻。
李胤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着。自从动用渊卫之后,他每夜都会被噩梦惊醒。梦里,三千双眼睛盯着他,有愤怒,有怨恨,有痛苦,有绝望。他们伸出白骨嶙峋的手,想要抓住他,想要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
每一次惊醒,他都会摸向胸口。那里的皮肤下,隐隐有一道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像树根,像血管,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心脏延伸。他知道,那是魂契的反噬,是皇室血脉与亡魂捆绑的征兆。
太医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气血瘀滞,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但李胤知道,那不是病,是命,是诅咒,是皇室先祖在三百七十年前,与魔鬼做交易时,留下的诅咒。
“陛下,该上朝了。”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胤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隐痛,起身更衣。铜镜中,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才四十岁,却仿佛已经六十。
“陛下,您的气色……”内侍欲言又止。
“无妨。”李胤摆手,穿上龙袍,戴上冕旒。当那身象征皇权的服饰加身,他挺直脊背,眼中重新燃起帝王的威严和坚定。
无论多累,无论多痛,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就必须是皇帝,必须是这万里江山的共主,必须是亿兆子民的君父。
这是责任,是宿命,是他……生而为帝的担当。
早朝在太和殿举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但李胤能感觉到,今天的朝堂气氛有些微妙。许多大臣的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尤其是那几个向来以直言敢谏着称的御史,更是频频交换眼色。
果然,朝议刚开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崇文就出列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
“讲。”
“北境大捷,凌虚子前辈神威盖世,陛下运筹帷幄,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王崇文先说了句套话,然后话锋一转,“然臣听闻,此次大捷,除凌虚子前辈外,另有一支神秘军队参战,斩敌三万,俘虏两万,自身却无伤亡。此等战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臣斗胆请问陛下,此军从何而来?由何人统帅?战后封赏如何安排?”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大臣都屏住呼吸,等待皇帝的回答。这正是他们最想知道,也最不敢问的问题。
李胤面不改色,淡淡道:“此军乃朕之亲军,名‘龙骧卫’,直属御前,不受兵部节制。至于封赏,朕自有安排,不必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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