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契约(2/2)
“必须阻止他!”玄真猛地站起,眼中闪过决绝,“老道这就进宫,面见陛下,将真相告知!无论如何,不能再动用渊卫了!”
“然后呢?”白羽反问,“不用渊卫,北境战事如何解决?魔隙如何镇压?蛮族十万大军如何击退?国师,你有办法吗?”
玄真僵在原地。
他没有办法。如果不动用渊卫,以北境现在的局势,沦陷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北境失守,蛮族长驱直入,加上魔隙扩散,大夏依旧会亡,甚至亡得更快,更惨。
“所以……真的是绝路?”玄真跌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路从来都是人走出来的。”白羽重新斟茶,动作依旧从容,“只是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有些选择,做下了就要承担后果。李胤选择了开启禁龙渊,选择了动用渊卫,那他就必须承担这个选择的后果——无论他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玄真喃喃道。
“等。”白羽望向北方,“等北境战事的结果。等凌虚子与渊卫的表现。等魔隙的变化。等……那个该来的人来。”
“该来的人?”玄真一怔。
白羽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凉,但他品得认真,仿佛在品味某种深意。
窗外,夜色渐浓。京城华灯初上,街市依旧繁华,百姓依旧忙碌,浑然不知这座城池,这个国家,正站在怎样的悬崖边缘。
而悬崖之下,是无底深渊。
北境,寒铁关以北三百里,黑水河畔。
凌虚子站在一处高岗上,遥望北方。夜幕下的草原一望无际,黑暗中隐约可见点点篝火,那是蛮族大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仿佛星河落地。
他身后,三千渊卫沉默伫立,如同三千尊雕塑,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杀意。夜风吹过,卷起他们残破的衣甲,露出
秦破虏站在最前方,无头的躯体转向凌虚子,嘶哑的声音响起:“监军大人……何时进攻?”
凌虚子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这三千亡魂,正在渴望杀戮,渴望鲜血,渴望用敌人的死亡,来填补他们灵魂深处的空洞和痛苦。魂契不仅束缚了他们,也在不断侵蚀他们的神智,激发他们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不急。”凌虚子淡淡道,“蛮族十万大军,看似势大,实则各部落混杂,号令不一。我们只有三千人,硬拼是下策。”
“那……监军大人的意思是?”
“擒贼先擒王。”凌虚子眼中寒光一闪,“蛮族此次南侵,以金帐王庭为主,统兵大帅是王庭左贤王呼延灼。此人金丹中期修为,骁勇善战,但刚愎自用,好大喜功。若能阵前斩他,蛮军必乱。”
秦破虏沉默片刻:“末将……愿往。”
“不,我去。”凌虚子转身,看向秦破虏,“你的任务是,在我斩杀呼延灼后,率领渊卫从正面突击。记住,只杀抵抗者,不杀降卒,不伤平民。若遇魔化蛮族,格杀勿论。”
秦破虏空洞的胸腔对着凌虚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嘶哑道:“末将……领命。”
凌虚子点点头,又看向北方那连绵的篝火。他能感觉到,在那片营地的深处,有一股强大而暴戾的气息,正是呼延灼。除此之外,还有几股稍弱但同样凶悍的气息,应该是蛮族的其他将领。
而更深处,在那片营地的正中央,有一股让他心悸的、阴冷混乱的气息。
魔气。
而且是非常浓郁的魔气,浓度甚至超过了寒铁关。这说明,蛮族军中,有魔物的存在,或者……有被魔气侵蚀极深的人。
“看来,蛮族南侵,果然和魔隙有关。”凌虚子心中凛然。他原本以为,蛮族只是趁火打劫,现在看来,他们很可能也被魔气渗透,甚至可能成了域外天魔的棋子。
“秦将军,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子时出发。”凌虚子下令,“丑时之前,我要看到呼延灼的人头,挂在蛮军大旗上。”
“末将……遵命!”
三千渊卫,无声散开,隐入黑暗。他们不需要帐篷,不需要篝火,不需要食物和水,他们本身就是死亡,是黑暗,是最恐怖的杀戮机器。
凌虚子独自站在高岗上,仰望星空。今夜无月,星辰格外明亮,北斗七星高悬北方,星光清冷,仿佛在注视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师尊,您当年说,剑修之道,在于守护,在于斩妖除魔,在于问心无愧。”他低声自语,手中那柄名为“镇魔”的古剑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可若守护的代价,是动用更邪恶的力量,是释放更可怕的怪物,是让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那这剑,还该出鞘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呼啸,带来远方蛮族营地的喧嚣,和风中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凌虚子握紧剑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罢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地狱,也要……杀出一条生路。”
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子时将至,杀戮将起。
而这场杀戮,将决定北境的命运,决定大夏的国运,也决定……这三千亡魂,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最终的结局。
子时,蛮族大营,中军金帐。
呼延灼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摆着烤羊和美酒,左右各搂着一个抢来的汉人女子。女子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如同木偶,任其上下其手。
帐中还有十几个蛮族将领,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大声谈笑,言语粗鄙,满是对南人的鄙夷和对财富的贪婪。
“左贤王,再有三日,我们就能打到燕山关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举杯道,“到时候,南人的金银财宝,漂亮女人,都是我们的!”
“对!听说南人的皇帝老儿,吓得尿了裤子,连镇北侯都病死了!”另一个将领大笑,“要我说,咱们一鼓作气,直接打到京城去!把那皇帝老儿抓来,让他给咱们舔靴子!”
帐中哄堂大笑。
呼延灼也笑了,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是金丹修士,感知远比这些凡人敏锐。这几天,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尤其是今晚,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而且,他军中最近出现了怪事——有几个士兵突然发狂,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但神智全失,见人就杀。他亲自出手镇压,发现那些士兵体内有一股阴冷邪恶的力量,与草原上传说中的“魔”极为相似。
难道……草原深处那些古老的传说,是真的?
“报——!”
一个传令兵匆匆进帐,单膝跪地:“左贤王,营外三里,发现小股敌军,约三千人,正在快速接近!”
帐中笑声戛然而止。
“三千人?”呼延灼眉头一皱,“哪来的部队?镇北军不是已经在寒铁关死光了吗?”
“看装束……不像镇北军。”传令兵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没有骑马,但速度极快,而且……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活人……”
“胡说八道!”一个将领拍案而起,“不是活人难道是鬼?南人诡计多端,定是疑兵之计!左贤王,给我三千骑兵,我去灭了他们!”
呼延灼沉吟片刻,正要下令,忽然,帐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迅速连成一片,中间还夹杂着兵刃交击声、战马嘶鸣声、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野兽撕咬血肉的声音。
“敌袭——!”
警号声终于响起,但已经晚了。
“轰!”
金帐的帐门被整个撕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个穿着灰色布衣、赤着双脚的中年男人,手中提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无光,却散发着让呼延灼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
“金丹巅峰……不,是元婴!”呼延灼脸色大变,猛地站起,一把推开怀中的女子,从背后抽出两把弯刀,“你是何人?!”
凌虚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扫了一眼帐中的蛮族将领,目光最后落在呼延灼身上。
“你就是呼延灼?”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正是本王!”呼延灼强作镇定,“阁下是哪位高人?为何夜袭我军大营?若是为财,尽管开口,本王……”
“我不是为财。”凌虚子打断他,缓缓抬起长剑,“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剑光。
快!快到极致!快到呼延灼只看见一道残影,剑尖已经到了咽喉前三寸!
“铛!”
呼延灼双刀交叉,险之又险地架住这一剑。剑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恐怖,震得他双臂发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虎皮大椅。
“保护左贤王!”帐中将领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器,扑向凌虚子。
凌虚子看都没看他们,只是手腕一抖,长剑划出一道圆弧。
“噗噗噗噗——”
十几个蛮族将领,动作同时僵住。下一刻,他们的脖颈上同时出现一道血线,头颅滚落,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整个金帐。
一剑,斩十六将。
呼延灼瞳孔骤缩,心中终于升起真正的恐惧。眼前这个剑修,实力远超他的想象,绝不是他能抗衡的。
逃!
这个念头一起,他毫不犹豫,转身撞破金帐后壁,化作一道金光向外逃窜。他是金丹修士,全力逃遁之下,速度堪比闪电,瞬间就飞出百丈。
然而,他快,剑光更快。
凌虚子一步踏出,人已到了半空,长剑遥指呼延灼的背影,口中低诵真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剑化万千,斩妖除魔!”
“镇魔剑诀第七式——万剑归宗!”
“锵锵锵锵——!”
他手中的古剑震颤,分化出无数道剑光,每一道剑光都凝如实质,带着纯阳真火,照亮了整个夜空。万千剑光汇成一道洪流,追向呼延灼,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不——!”
呼延灼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催动真元,在身后布下一层层护盾。但那些护盾在剑光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触即碎。
“噗嗤!”
万千剑光同时贯穿他的身体,将他钉在半空。纯阳真火从内而外爆发,瞬间将他烧成一个火人。呼延灼的惨叫声响彻夜空,但只持续了三息,便戛然而止。
火焰熄灭,一具焦黑的尸体从空中坠落,摔在地上,碎成一地黑灰。
蛮族左贤王,金丹中期修士呼延灼,死。
凌虚子收剑落地,看都没看那堆灰烬,转身望向大营方向。那里,杀戮刚刚开始。
三千渊卫如同鬼魅般杀入蛮族大营。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沉默的杀戮。刀剑砍在他们身上,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却难以造成实质伤害。而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高效、致命,一刀断首,一剑穿心,绝不拖泥带水。
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不知疲惫,不知疼痛,不会恐惧。蛮族士兵的刀枪刺穿他们的身体,他们毫不在意,反手就扭断对方的脖子。蛮族骑兵冲锋而来,他们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身体撞翻战马,然后将骑手撕成碎片。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是单方面的碾压。
蛮族大军虽然人数众多,但面对这样一支不死的怪物军队,士气迅速崩溃。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中军方向燃起的熊熊大火,听到左贤王已死的消息后,最后的抵抗意志也荡然无存。
“逃啊!魔鬼!他们是魔鬼!”
“左贤王死了!快跑!”
兵败如山倒。十万蛮族大军,在三千渊卫的冲击下,彻底溃散。士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秦破虏率领渊卫追杀十里,斩首三万,俘虏两万,余者皆溃。直到凌虚子下令停止追击,这场一边倒的屠杀才告一段落。
黎明时分,黑水河畔的战场已是一片尸山血海。蛮族大营的篝火还在燃烧,映照着满地残肢断臂,和 silently 站在血泊中的三千渊卫。
他们身上的衣甲,已被鲜血浸透。但他们依旧沉默,依旧整齐,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屠杀十万人的大战,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操练。
凌虚子走到秦破虏面前,看着这个无头的将军。秦破虏空洞的胸腔对着他,手中的巨剑还在滴血。
“伤亡如何?”凌虚子问。
“渊卫……无亡。”秦破虏嘶哑道,“轻伤七十二,重伤无。杀敌三万一千四百,俘虏两万两千。缴获军械粮草无数。”
凌虚子沉默。三千对十万,零伤亡,斩敌三万,俘虏两万。这样的战绩,堪称奇迹。但付出的代价是,这三千亡魂身上的杀孽更重,魂契的束缚更深,而大夏的国运……
他抬头望天,仿佛能看见,在常人看不见的层面,那条代表大夏国运的金龙,又黯淡了几分,身上缠绕的黑气又浓重了几分。
“传令,救治俘虏,清点战利品,就地休整。”凌虚子下令,“三日后,进军寒铁关,彻底净化魔气。”
“末将……领命。”
秦破虏转身,去传达命令。凌虚子独自站在战场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久久不语。
这一战赢了,赢得很漂亮。
但他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更深的……不安。
因为这只是开始。魔隙未除,域外天魔未灭,真正的劫难,还在后面。
而他们所有人,都已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三天后,捷报传回京城。
“大捷!北境大捷!凌虚子监军率军夜袭蛮族大营,阵斩左贤王呼延灼,歼敌三万,俘虏两万,蛮族十万大军溃散!”
信使的呼喊声传遍京城,百姓涌上街头,欢呼雀跃。茶馆酒楼,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将这场大捷渲染得神乎其神。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喜形于色,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也明白代价。
养心殿里,李胤看着捷报,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隐隐作痛——是魂契的反噬,是国运消耗的征兆。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陛下,此战大捷,北境之危暂解,当普天同庆啊!”一个老臣激动道。
“是啊陛下,凌虚子前辈神威盖世,当重重封赏!”
“还有那支神秘军队,虽不知来历,但立下如此大功,也该……”
李胤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传旨,凌虚子前辈加封国师衔,赏金万两,灵玉百块。有功将士,兵部论功行赏。”他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怒,“至于那支军队……是朕的秘密部队,不必封赏,也不必追问。退下吧。”
朝臣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多问,纷纷退下。
殿中只剩下李胤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低声自语:
“凌虚子前辈,你果然没让朕失望。但这一战的代价……朕已经感觉到了。国运又衰了一分,龙脉又弱了一分,而朕与那些亡魂的捆绑……又深了一分。”
“这样的胜利,还能有几次?三次?五次?还是……九次?”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禁龙渊中,那三千双或空洞、或燃烧、或扭曲的眼睛。
“九次之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白羽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陛下,您真的想好了吗?”
李胤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决绝。
“想好了。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走到底。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朕也要……为这江山,杀出一条血路!”
他转身,走回龙椅,重新拿起奏折,批阅起来。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发生,仿佛那些关于代价、关于未来的恐惧,都已被他深深压下。
因为他是皇帝,是这万里江山的共主,是亿兆子民的君父。
他不能动摇,不能退缩,不能……后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那影子深处,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哀嚎,在嘶吼,在等待着……最终的解脱,或是永恒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