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龙渊(1/2)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太庙的地宫深处。
李胤站在九级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脚下是雕刻着九龙戏珠图案的圆形祭坛。玄真道人跪在祭坛边缘,面前摊开一卷古老的羊皮图卷,上面用金粉描绘着繁复的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在长明灯的映照下,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陛下,您真的想好了吗?”玄真没有抬头,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
李胤没有回答。他解下腰间那枚已经化为齑粉的龙形玉佩的残骸,将粉末倒入祭坛中央的凹槽。粉末在凹槽中自发聚集,重新勾勒出残缺的龙形。
“自太祖皇帝封印此渊,三百年来,只有三位帝王开启过它。”玄真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每一次开启,都伴随着国运的动荡,生灵的涂炭。第一位开启者,平定了开国之乱,但战后三年,大旱千里,饿殍遍野。第二位开启者,镇压了诸侯叛乱,但皇室血脉在那场战争中折损过半。第三位……”
“八十年前,西南魔隙现世,三位元婴老祖两死一伤,才勉强封印。”李胤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而那一战之后,皇祖父驾崩,父皇以十三岁之龄仓促登基,朝政被权臣把持整整二十年,直到他羽翼丰满,才一举肃清朝堂。”
他转头看向玄真,长明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国师,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些?朕的床头,就放着皇室秘录,每一夜,朕都要看一遍,记住每一笔代价,每一个亡魂。”
玄真终于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悯:“那陛下为何还要……”
“因为这次不一样。”李胤走下台阶,来到祭坛边缘,俯身触摸那些古老的纹路,“开国之乱,是人与人之争;诸侯叛乱,是权与权之斗;西南魔隙,虽是外患,但范围有限,三位元婴老祖足以解决。可这一次——”
他直起身,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灯火:“魔隙出现在北境边关,镇守的是金丹大成的镇北侯。蛮族十万大军趁虚而入。而那位神秘的剑修前辈,至少是元婴中期的修为,却也只能暂时封印,无法根除。国师,你告诉朕,这意味着什么?”
玄真沉默。
“这意味着,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局势比我们预料的更危急。”李胤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带着帝王的威严和深藏的疲惫,“如果不动用禁龙渊,等到魔隙完全洞开,域外天魔降临,蛮族铁蹄踏破边关,到那时,就不是死几万人、动荡几年能解决的了。那是亡国灭种,是文明断绝,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都将沦为魔物的食粮,或者……变成魔物。”
他走到玄真面前,伸手将老道扶起:“国师,朕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渊卫失控,担心放出容易收回难,担心后世史书会记下‘李胤动用邪术,祸乱天下’的恶名。但朕问你,是后世的名声重要,还是当下的存亡重要?是朕个人的清誉重要,还是大夏千万子民的性命重要?”
玄真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皇帝,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终于,深深一揖:“老道……明白了。”
“开始吧。”李胤退回祭坛中央。
玄真点头,从袖中取出七面颜色各异的小旗,按七星方位插在祭坛周围。然后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羊皮图卷上勾勒最后的符文。每画一笔,地宫中的空气就凝重一分,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陛下,请滴血入槽。”玄真完成最后一笔,脸色已苍白如纸。
李胤毫不犹豫,拔出腰间匕首,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入凹槽,与龙形玉佩的粉末混合。下一刻,异变陡生——
凹槽中的血液仿佛活了过来,沿着祭坛上的纹路疯狂蔓延。那些古老的阵法纹路一层层亮起,从暗红到赤金,最后化作刺目的白炽。整个地宫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脉动,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苏醒。
“轰——!”
祭坛中央,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中涌出的不是黑暗,而是粘稠如实质的、暗金色的雾气。雾气翻滚着,凝聚着,渐渐化作一道门——一扇高达三丈、宽约两丈的巨门,门框是某种非金非玉的材质,上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的人形,每个人形都保持着痛苦嘶吼的姿态。
门内,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禁龙渊……开了。”玄真喃喃道,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李胤却上前一步,站到门扉正前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扇门喊道:
“奉大夏第三十七代人皇李胤敕令——”
“渊卫何在!”
声音在门内的黑暗中回荡,一层层传向深处。起初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但渐渐地,黑暗中响起了声音。
是脚步声。
沉重、整齐、仿佛千军万马踏步而来的脚步声。每一步踏出,地宫就震动一次。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然后,他们走出了黑暗。
第一个走出的,是个穿着残破前朝铠甲的将军。铠甲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胸口还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洞,能看见里面漆黑空洞的胸腔。将军没有头颅,脖颈处是整齐的切口,但他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剑,剑身锈迹斑斑,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第二个走出的,是个披着破烂道袍的老者。老者半边身子是白骨,半边身子是干瘪的皮肤,一只眼睛是跳动的幽绿鬼火,另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他手中托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燃烧着惨白的火焰,火焰中隐隐有无数人脸在哀嚎。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源源不断的身影从门中走出,每一个都不再是“人”的形态。有的只剩下骨架,骨架却穿着华丽的官服;有的浑身长满肉瘤,肉瘤上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有的干脆就是一滩蠕动的血肉,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散发着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最弱的也有金丹初期,最强的几个,甚至让李胤这个筑基修士几乎站立不稳。
而他们的数量,还在增加。
一百、两百、三百……
当最后一道身影走出时,门前的广场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三千“人”。三千渊卫,沉默地站在黑暗中,三千双或空洞、或燃烧、或扭曲的眼睛,齐齐看向祭坛上的李胤。
那一瞬间,李胤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中,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切割着他的皮肤、血肉、骨骼,一直切到灵魂深处。他几乎要跪下去,几乎要转身逃跑,几乎要尖叫着让玄真赶紧关上这扇该死的大门。
但他没有。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挺直脊背,强迫自己迎上那三千道目光,强迫自己开口,强迫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朕,大夏皇帝李胤,今日开启禁龙渊,非为私欲,非为权争。北境有魔隙现世,蛮族十万大军压境,边关告急,社稷危殆。朕以人皇之名,请诸位出渊,镇魔隙,退蛮兵,保我河山,护我子民。”
声音在地宫中回荡,传入每一道身影的耳中。
三千渊卫,沉默依旧。
李胤的心往下沉。难道这些存在已经彻底失去神智,听不懂人言?难道禁龙渊的传说有误,这些根本不是可用的力量,而是一群无法控制的怪物?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那个无头的将军,忽然动了。
他抬起那只只剩白骨的手,按在胸口——按在那个碗口大的破洞上。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嘶哑、仿佛锈铁摩擦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镇……魔……退……蛮……”
声音落下,三千渊卫,齐齐单膝跪地。
“砰!”
三千个膝盖砸在地面的声音,汇成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宫都为之震颤。三千道身影,无论完整还是残缺,无论人形还是怪物,全都朝着祭坛的方向,单膝跪倒,头颅低垂。
这是臣服的姿态。
是效忠的姿态。
李胤怔住了,他身后的玄真也怔住了。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渊卫暴走,渊卫不听号令,渊卫索要代价……唯独没想过,这些早已非人的存在,还会保留着军人的礼节,还会对皇权表示臣服。
无头将军保持着跪姿,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末将……前朝镇北军副统帅……秦破虏……率渊卫三千……听候调遣……”
前朝镇北军副统帅。
李胤忽然想起皇室秘录中的一段记载:三百七十年前,大夏太祖起兵反前朝,在北方边境与当时还是前朝将领的镇北侯血战三月。那一战,镇北侯战死,其副帅秦破虏被俘,宁死不降,被太祖下令处斩,悬首城门三日。
而眼前这个无头将军,自称秦破虏。
所以,禁龙渊中的这些渊卫,不只是皇室秘密培养的力量,他们中的一部分,根本就是前朝的将士,是败军之将,是亡国之臣,是被太祖用某种秘法炼制成如今这般模样,囚禁在渊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难怪每一次动用渊卫,都伴随着巨大的代价和动荡。这根本不是“借用力量”,这是在揭开血淋淋的伤疤,是在唤醒沉睡的亡灵,是在与虎谋皮!
李胤的掌心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皇临终前反复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开启禁龙渊。这不仅仅是因为渊卫危险,更因为这道门一旦打开,某些被刻意遗忘的历史,某些被深深掩埋的罪孽,就会重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玄真低声唤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李胤闭了闭眼。他知道,从自己决定开启禁龙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无论这些渊卫的来历是什么,无论皇室先祖对他们做过什么,现在,他需要他们的力量。
“秦将军请起。”李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诸位请起。”
三千渊卫整齐起身,动作划一,仿佛还是那支军纪严明的铁军。
“朕需要你们做三件事。”李胤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前往北境寒铁关,彻底净化魔气,确保魔隙不会再次开启。第二,击退蛮族十万大军,将他们赶回草原深处。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身影:“若遇域外天魔,或与之相关者,格杀勿论,形神俱灭。”
“末将……领命。”秦破虏嘶哑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
“但朕有一个条件。”李胤话锋一转,“此行以秦将军为主帅,但朕会派遣监军随行。所有行动,必须听从监军节制,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屠戮平民,不得做出有伤天和之事。若违此令,朕纵然倾尽国运,也要将尔等重新封入渊中,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三千渊卫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李胤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的情绪复杂难明——有嘲弄,有不屑,有愤怒,有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的审视。
他们在衡量,衡量这位年轻皇帝的决心,衡量他的底线,衡量他有没有资格对他们发号施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宫中的空气几乎凝固。
终于,秦破虏再次开口:“陛下……要派何人……为监军?”
李胤看向玄真。
玄真道人面色一变,显然没想到皇帝会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便上前一步,躬身道:“老道愿往。”
“不。”李胤摇头,“国师要坐镇钦天监,监控天下异动,不能离开京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地宫的入口方向:“监军的人选,朕已经有了。他应该……快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地宫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赤着双脚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下台阶。正是三日前在寒铁关封印魔隙、救下赵莽等人的那位神秘剑修。
灰衣人走入地宫,目光扫过三千渊卫,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群恐怖的怪物,而只是普通的士兵。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胤身上,微微颔首:
“纯阳剑脉第七代传人,凌虚子,奉诏前来。”
李胤心中一定。三日前,灰衣人离开寒铁关后,并未走远,而是在附近的山中调息疗伤。李胤通过皇室秘法传递消息,邀请他入京一叙。如今看来,这位高人果然来了。
“前辈来得正好。”李胤拱手施礼,“北境之事,想必前辈已经清楚。朕已开启禁龙渊,调动渊卫三千,前往北境平乱。但渊卫特殊,需有人节制。朕想请前辈,担任此次北征的监军,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凌虚子看着李胤,又看看那三千渊卫,沉默片刻,道:“陛下可知,禁龙渊中的这些存在,是何来历?”
“刚刚知道一些。”李胤坦然道。
“那陛下可知,他们为何会听命于皇室?”凌虚子又问。
李胤摇头。这也是他最大的疑惑。按理说,这些前朝的将士,对灭其国、斩其首的大夏皇室,应该恨之入骨才对。为何还会表示臣服,愿意听调?
“因为契约。”凌虚子淡淡道,“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即便肉身腐朽、神魂扭曲也无法摆脱的契约。当年大夏太祖炼制渊卫时,用的不是寻常的傀儡之术,而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魂契’。以国运为引,以龙脉为凭,与这些败军之将签订契约:他们为皇室效力九次,九次之后,可得解脱,重入轮回。而作为代价,皇室每一次动用他们,都要支付相应的国运——也就是陛下方才滴入祭坛的那滴血中,蕴含的龙脉气运。”
李胤浑身一震,猛地看向玄真。玄真苦笑点头,证实了凌虚子的话。
“所以每一次动用渊卫,都是在消耗国运?”李胤声音发干。
“不错。”凌虚子点头,“而且消耗的国运,与调动的渊卫数量、执行任务的难度成正比。以陛下此次调动的三千渊卫,要完成那三件事,消耗的国运,恐怕足以让大夏境内三年风不调雨不顺,灾害频发,民不聊生。”
地宫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猜到动用禁龙渊会有代价,但没想到代价如此惨重——不是他个人的寿命,不是皇室的秘密,而是整个国家的命运,是千万子民的生计!
“陛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凌虚子平静地说,“关上这扇门,将渊卫送回,损失的只是一滴精血和少量国运。虽然北境危局难解,但未必没有其他办法。蛮族可议和,魔隙可请修仙界各派联手封印,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多死些人。”
“但若执意动用渊卫,此战之后,无论胜败,大夏都将元气大伤。若胜,是惨胜,国运折损,天灾人祸接踵而至,陛下要做好应对动荡的准备。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若败,就是国运耗尽,王朝倾覆,山河破碎。
李胤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长明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他紧抿的嘴唇,拧紧的眉头,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决定王朝命运的十字路口,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可能是慢性死亡。
三千渊卫沉默地等待着。秦破虏空洞的胸腔对着他,那只白骨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巨剑的剑柄,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玄真道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凌虚子则静静地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地宫中的一切,也倒映着这位年轻皇帝的挣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一个呼吸,李胤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挣扎、犹豫、恐惧,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朕不后悔。”他说,声音不大,却在地宫中清晰可闻,“蛮族可议和?是,可以。但议和的前提是实力对等。如今北境防线已破,十万蛮军压境,这时候去议和,就是屈膝求和,是割地赔款,是丧权辱国。朕可以死,但大夏的脊梁,不能断。”
“魔隙可请修仙界联手封印?是,也可以。但国师应该清楚,修仙界各派是什么德性。他们眼中只有洞天福地,只有天材地宝,只有门派传承。要请动他们出手,朝廷要付出什么代价?是让出灵脉矿山,是开放皇室秘境,是承认仙门凌驾于皇权之上?那是饮鸩止渴,是慢性自杀。”
他走下祭坛,一步步走到三千渊卫面前,目光从那些扭曲的身影上一一扫过:
“至于国运折损,天灾人祸……是,那会很苦,会有很多人饿死,病死,在动荡中死去。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活着。而如果魔隙完全洞开,域外天魔降临,蛮族铁蹄踏破山河,那才是真正的灭绝,是鸡犬不留,是这片土地变成人间地狱,再也听不到婴儿的啼哭,再也看不到炊烟升起。”
他停住脚步,转身,面向那扇还在涌动着暗金色雾气的巨门,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朕不后悔!朕宁可消耗国运,宁可背负骂名,宁可后世史书记载朕是个穷兵黩武、祸国殃民的昏君,也要保住这片土地,保住这片土地上的人!因为朕是人皇,是这万里江山的共主,是亿兆子民的君父!这是朕的责任,是朕的宿命,是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生而为帝的担当!”
最后五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地宫中回荡不休。
三千渊卫,齐齐抬头。三千双眼睛,无论是空洞还是燃烧,无论是人形还是怪物,此刻全都注视着那个站在祭坛前、身形单薄却挺直如松的年轻皇帝。
秦破虏缓缓抬起那只白骨手掌,按在胸口——按在那个碗口大的破洞上。然后,他单膝跪地,巨剑重重顿在地面:
“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三千个嘶哑、重叠、非人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震得整个地宫簌簌落灰。三千渊卫,再次单膝跪地,而这一次,他们的头颅垂得更低,姿态更加恭敬。
那不是出于契约的臣服,那是发自灵魂的认可。
凌虚子看着这一幕,银灰色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李胤面前,躬身一礼:
“既然如此,凌某愿为监军,节制渊卫,北征蛮族,镇封魔隙。”
李胤深深还礼:“有劳前辈。”
“但凌某有一个条件。”凌虚子直起身,目光如剑,“凌某此行,只为天下苍生,不为皇室私利。渊卫行动,凌某会以纯阳剑脉的‘天心印’节制,若他们滥杀无辜,屠戮平民,凌某有权当场格杀,陛下不得干涉。”
李胤毫不犹豫:“可。”
“另外,凌某需要陛下的一道手谕,准许凌某调动北境所有驻军,节制北境一切文武官员,包括……还活着的镇北侯府旧部。”
李胤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凌虚子的顾虑。镇北侯虽然入魔身死,但镇北侯府在北境经营百年,树大根深,旧部遍布军中。如今侯爷“暴毙”,这些旧部会是什么反应,很难预料。若是有人心怀怨恨,或者被魔气侵蚀而不自知,很可能会成为内患。
“可。”李胤再次点头,当场取出随身玉玺,就在玄真铺开的羊皮图卷背面,写下敕令,加盖玺印,交给凌虚子。
凌虚子接过手谕,仔细看了一遍,收进怀中。然后,他看向秦破虏:“秦将军,渊卫何时可以开拔?”
“随时。”秦破虏嘶哑道。
“好。”凌虚子点头,“那就现在。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他看向李胤:“陛下,凌某这就出发。北境战事,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必见分晓。在此期间,京城就交给陛下了。魔隙之事,恐怕不止北境一处,陛下需早作防备。”
李胤心中一凛:“前辈的意思是……”
“域外天魔不会只开一扇门。”凌虚子淡淡道,“北境魔隙被封印,它们一定会寻找新的突破口。西南、东海、西域……甚至是中州腹地,都有可能。陛下需加紧监控,尤其是那些地脉异常、古战场、万人坑之类阴气汇聚之地,最容易被魔气渗透。”
“朕明白了。”李胤重重点头,“朕会传令各州,严密监控。”
凌虚子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地宫出口。秦破虏率领三千渊卫,沉默地跟在身后。三千道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入狭窄的通道,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当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地宫中只剩下李胤和玄真两人,以及那扇还在缓缓涌动着暗金色雾气的巨门。
“关门吧。”李胤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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