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午后阳光与病房里的约定(2/2)
他难得地显出了一丝属于老人的、无措的歉意。
夏语却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哎,没事,江老,您别这样。多大点事啊。”
他咬了一口苹果,声音有些含糊:
“我早就习惯了。真的。”
他说“习惯了”,而不是“忘记了”。这细微的差别,让江以宁心里又是一动。
但夏语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脸上重新露出明亮的笑容,指了指江以宁手里的苹果,催促道:
“快,别停啊,试试看,这个苹果甜不甜?我挑了好一会儿呢!”
他成功地用轻松的语气,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当下。
江以宁看着夏语那副若无其事、甚至反过来安慰他的样子,心里那份歉意,慢慢化为了更深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更懂事,也更坚韧。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苹果,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着那份清甜,仿佛也在品味着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种混合了阳光与阴影、开朗与早熟的复杂气质。
“甜。”江以宁咽下苹果,给出了肯定的评价,语气温和。
夏语笑了,显得很高兴。
江以宁看着手里这个几乎有他拳头大的苹果,又看了看夏语手里那个小一些的,苦笑道:
“不过,这苹果太大了。我刚吃完午饭没多久,这么大一个,我是绝对吃不下的。”
他看向夏语,提议道:
“要不……我们一人一半?”
这个提议,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分享意味,更像家人之间的举动。
夏语听后,觉得有道理,也不推辞。他点点头,很自然地伸出手:
“好啊。”
他从江以宁手里接过那个大苹果,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利落地从中间一切为二。果肉分开,露出中间小小的果核。
他将其中一半,重新递回给江以宁。自己则拿着另一半,大大地咬了一口。
“这样正好。”夏语鼓着腮帮子说道。
于是,在这间洒满冬日午后阳光的安静病房里,一老一少两个人,就这样像真正的爷孙一样,分吃着一个苹果。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依偎在一起的、和谐的身影。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市声。
这一幕,如果被学校里那些对江副校长敬而远之的师生们看见,绝对会惊掉下巴。那个以严肃古板着称的“设备主管”,竟然会和一个学生如此平和亲近地坐在一起,分享一个苹果。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阳光、果香,和一种跨越了年龄与身份的、奇妙的温情在静静流淌。
吃完最后一口苹果,夏语将果核扔进床边的垃圾桶,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江以宁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那一半,用餐巾纸仔细擦着手指。
短暂的安静后,江以宁重新靠回床头,目光投向夏语,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少了许多严厉,多了几分长者对晚辈的询问:
“好了,苹果也吃了。你今天过来,不是说……要跟我汇报那个多媒体教室的事情吗?”
他记得夏语进门时说的话。
“怎么样啦?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嗯,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因为“嘴里有东西”而显得含混,脸上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江以宁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出食指虚点了点他:
“吃完……再说不行的?没个正形!这样子我哪里听得清楚你说什么啊?”
虽是责备,但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纵容。
夏语“嘿嘿”一笑,也不再闹。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那天从您这边离开后,”他开始汇报,语速平稳清晰,“我回去就召集了我们文学社的骨干开会。把申请后续的手续、设备的检查流程、活动海报的设计张贴、还有第一次试播的预案……这些工作,都详细分工,交代下去了。”
他条理清楚,显然对整个过程了然于胸。
“这个星期,我也陆续收到了他们的反馈。”夏语继续说道,眼中闪着光,“各项准备工作,都在稳步推进,没有遇到太大的问题。海报初稿我看过了,设计得不错;设备清单和检查表也列好了;第一次播放的电影片源和版权问题,我们也通过正规渠道联系确认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
“预计一切顺利的话,元旦节后……就可以进行我们文学社的第一次电影主题播放活动了。”
他说完,看向江以宁,眼神里带着汇报完毕后的期待,以及一点点……等待表扬的孩子气?
江以宁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被面。听到夏语说“元旦节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是认可的。
“不错,”江以宁开口道,语气里带着赞许,“效率挺高。这一点,你做得还是挺好的。有想法,也有执行力。”
能得到这位以严格着称的老校长的肯定,夏语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他笑了笑,谦虚道:
“谢谢江老的夸奖。主要还是大家支持,分工明确。”
江以宁“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谦虚。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不过,夏语,我倒是有点好奇。”他看向夏语,“你觉得……我们学校为什么对多媒体教室的管理,会那么严格?比很多其他设备的申请流程都要复杂一些?”
他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引导夏语思考。
夏语愣了一下,没想到江副校长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试探着回答:
“是因为……之前有人损坏过设备?找不到责任人?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根据常理猜测。
江以宁听到他的回答,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无奈和感慨的复杂表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一开始,我们学校对多媒体教室的管理,并没有那么严格。”江以宁的声音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愉快的往事。
“刚引进多媒体设备那会儿,大家都很新鲜,觉得是教学上的‘新武器’。”他缓缓说道,“管理也比较松散。基本上,哪个老师想用,跟负责保管钥匙的管理老师打声招呼,登记一下,就可以拿钥匙去用了。初衷是好的,为了方便教学。”
夏语认真地听着,预感到后面会有转折。
“但是,后面问题就出来了。”江以宁的语气沉了下去,“管理松散,那个钥匙……都丢失过好几次。更麻烦的是,设备出现损坏——投影仪灯泡烧了,幕布被划破了,音响接触不良了……这些情况时有发生。”
他顿了顿,看向夏语,眼神里带着一丝痛心:
“可因为使用登记不规范,甚至有时候根本没登记,等发现损坏的时候,根本找不到具体是哪个环节、哪个人造成的。维修费用不菲,这笔账……最后只能算在学校公共经费的头上。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夏语脸上露出了然和些许震惊的表情。他没想到,背后是这样的原因。
“所以后来,”江以宁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学校管理层开会讨论,觉得这种松散的管理模式,既没有带来预期的教学效果提升——很多老师只是图个新鲜,用过一两次就觉得麻烦或者效果不如预期,就不再用了——反而增加了学校不必要的维修支出和资产管理风险。”
“于是,”他总结道,“就把多媒体教室的使用申请和钥匙管理权限,又重新收归到我这边。同时,制定了更严格、更规范的申请和使用流程。”
他说完,看着夏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本来,愿意用多媒体教室的老师就不算多。现在流程变复杂了,申请麻烦了,审核严格了……那就更加没有人,愿意去折腾这个事情了。”
他摊了摊手:
“久而久之,那几个设备还算不错的教室,使用率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摆设。我有时候看着,也觉得可惜。设备买了,钱花了,却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夏语听完,心里完全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个“因噎废食”,但又无可奈何的典型管理困境。
他用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您要这么说,那我就完全明白了。”夏语的声音很诚恳,“本来可能就不是刚性需求,现在使用门槛变高了,流程变繁琐了,那大家自然就是‘能不用,就不用’了。人之常情。”
江以宁点了点头,对夏语的理解表示认可。
“所以,夏语,”江以宁的目光变得格外郑重,他看着夏语,语气严肃起来,“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愿意……把多媒体教室的使用机会,交给一个学生社团吗?”
他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
“不对,说‘交给文学社’可能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交给你。”
他把“你”字咬得很重。
夏语迎着他郑重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接下来江副校长要说的话,很重要。
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顽皮的笑容,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帅,所以您特别放心交给我吧?”
他试图用玩笑来缓解一下突然变得严肃的气氛。
“啪!”
一声轻响。
江以宁伸出略显干瘦的手,不轻不重地在夏语脑袋上拍了一下,笑骂道:
“说什么胡话呢!没个正经!我是那种……看脸办事的人吗?”
他虽然板着脸,但眼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反而有点被逗乐了。
夏语摸了摸被打的地方,笑嘻嘻地,毫不在意。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您绝对是那种公平公正、铁面无私、大公无私的好领导!绝对不会因为我的颜值而给我开后门的!”
他故意说了一串褒义词,语气夸张。
江以宁被他逗得又想笑,又得维持严肃,表情有点扭曲。
“行了,别贫嘴。”江以宁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但眼神柔和了许多,“我想,你愿意接下这个事情,并且真的去推动,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你的那份承诺和决心吧。”
他指的是夏语上次在这里,向他保证会好好利用、妥善管理多媒体教室的承诺。
夏语收起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方面。”江以宁继续说道,语气深沉,“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希望。”
“希望?”夏语有些不解。
“嗯,希望。”江以宁的目光投向窗外灿烂的阳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寄托,“我希望,通过你们文学社的活动,能让更多的学生,了解、接触到多媒体设备,感受到它带来的不同体验——不仅仅是看电影,也可以是展示作品、举办讲座、进行小型演出……形式可以很多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语,眼神灼灼:
“这是一个……互惠互利的事情。你们社团有了一个更好的活动空间和展示平台;而学校闲置的设备,也得以重新利用起来,发挥价值。”
“我把它交给你,”江以宁一字一句地说,带着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是希望你能做成功,做出点名堂来。不让我失望,也不让这些设备……继续在角落里蒙尘。”
他的话语很朴实,却蕴含着巨大的信任和压力。
夏语看着江副校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责任感。他收起所有玩笑和随意,挺直了背,目光直视着江以宁,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清晰:
“江老,您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我向您保证,多媒体教室在我手里,在我和文学社的共同努力下,绝对不会有任何非正常的损坏。我们会像爱护自己的东西一样爱护它。”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坚定:
“如果真的出现任何意外损坏,我夏语,一定负责到底——按照学校规定造价赔偿,或者想办法找人恢复如初。这一点,您可以完全放心。”
他甚至主动提出:
“如果您觉得不放心,我也可以现在就写一份书面的承诺书,签字按手印都可以。”
他说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一往无前的担当。
江以宁静静地听着,看着他脸上那份与他年龄不符的郑重和坚毅,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如同窗外阳光般明亮而确定的光芒。
许久,江以宁缓缓地、幅度很大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拍了拍夏语放在床边的手背——那是一个充满安抚和信任的动作。
“不用。”江以宁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别紧张,孩子。”
他看着夏语,眼神里充满了长者睿智的宽容:
“现在的申请流程,已经简化了许多,也尽可能地在方便使用和保障学校权益之间找到了平衡。只要你们严格按照流程去申请,去使用,去做好记录和维护,就可以了。”
他强调道:
“不需要再额外写什么承诺书。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夏语的心,被这四个字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一股暖流,混合着被信任的激动和绝不辜负的决心,瞬间涌遍全身。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江以宁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知道自己的信任传递到了。他欣慰地笑了笑,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好了,公事说完了。说说别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八卦意味的、难得的笑容:
“快到元旦了。我听说……你们乐队,要在晚会上表演?”
夏语愣了一下,没想到江副校长会知道这个,还会主动提起。他点了点头:
“嗯,是的。我们报名了,节目也初步审核通过了。”
江以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点期待:
“哦?那准备得怎么样啦?节目精彩吗?我到时候……可是要在现场看的哦!”
他说“要在现场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等着验收”的意味,但又分明透着关心和支持。
夏语听到他说“要在现场看”,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您……您到时候可以出院了吗?能参加晚会?”
江以宁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我是来疗养、调理身体,不是生病住院!怎么,你以为我得了什么重病,下不了床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你看,我好得很!元旦晚会,我当然要去。作为副校长,去看看学生们的表演,不是应该的吗?”
夏语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
“那您就……拭目以待吧!”夏语挺起胸膛,脸上重新绽放出自信而明亮的笑容,像窗外最灿烂的那缕阳光,“我早就准备好了!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江以宁看着他这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某种影子。他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发自内心,温暖而畅快。
“好!”江以宁中气十足地说道,“那我就等着看你的精彩表演!”
“嗯!”夏语用力点头。
一老一少,在洒满阳光的病房里,相视而笑。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干净的地板上。空气中,水果的清香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严肃的公事汇报,变成了轻松的日常闲聊。江以宁问起夏语的学业,问起文学社其他成员,偶尔也穿插几句关于乐队排练的趣事。夏语则乖巧地回答,偶尔也说些学校里发生的、无伤大雅的趣闻,逗得江副校长哈哈大笑。
时间在这样温馨而平和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间,已经微微偏西,颜色染上了一层更加醇厚的金黄。
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更加温暖。
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