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午后阳光与病房里的约定(1/2)
星期五午后十二点半的光景,垂云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清水反复洗涤过的、近乎透明的蔚蓝。
没有云。或者说,云朵稀薄得如同被扯散的棉絮,高高地悬浮在天际线的边缘,被阳光镶上了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边。太阳悬在正南偏西一点的天空,光芒垂直而慷慨地倾泻下来,毫无遮挡地拥抱这座冬日的古镇。光线如此清澈,如此明亮,却奇异地并不灼人,仿佛经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柔和的滤镜,只留下纯粹的、金子般的暖意。
空气清冽干爽,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被这种洁净冰凉的气息充满,再缓缓吐出时,眼前便呵出一团短暂的白雾,随即消散在灿烂的阳光里。风几乎停了,只有最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流动,偶尔拂过脸颊,带来一丝丝凉意,却更反衬出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
夏语推着自行车,站在“垂云乐行”门口不远处的那棵老榕树下。
他刚刚从琴行里出来,身上还残留着室内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松香、木头和茶香的气息。但与进去时不同,此刻他的胸腔里,充盈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和隐隐的期待。和东哥的谈话解开了心结,新琴明天就到,演出的最大障碍似乎已经找到了解决的路径。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那片广阔无垠的、蓝得令人心醉的天空。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脸上、身上,将他浓密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微微仰着头,感受着那温暖的光线穿透外套,熨贴着皮肤,驱散了琴行里空调留下的、略带沉闷的暖意。
真是一个好天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不仅天气好,心情也好。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像阳光下忽然跃起的一尾小鱼,打破了心湖的平静。
“不知道……江副校长休息了没有?”
江以宁副校长。那位主管设备租借、多媒体教室使用的、曾经躺在病床上却依旧眼神锐利、与他有过一场“交锋”的老校长。自从上次跟着张翠红老师去探望过一次,说明了文学社的多媒体教室使用申请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一来是学业和社团事务繁忙,二来也是觉得没有特别的事情,不便打扰老人休养。
但此刻,站在这样好的阳光下,想着刚刚解决的难题,心里那份轻松和感激,似乎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而那位虽然严肃、却意外地给予了他机会和信任的老人,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上次……多亏了他点头。”夏语想起那天在病房里,江副校长最终在夏语的申请上松口时,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鼓励。“申请递上去有一阵子了,后续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去汇报一下进展?”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生长、缠绕。
夏语是个想到就会立刻去行动的人。他不喜欢拖延,也不喜欢让事情悬而未决。尤其是对于给予过他帮助的人,他总觉得应该有所回应,有所交代。
“反正时间还早,”他看了看腕表,才十二点半过一点,“下午的课两点才开始。从这里骑到国术中医院,大概二十分钟。探望一下,说几句话,来得及。”
心里迅速盘算好,决定便做出了。
他不再犹豫,利落地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黑色的山地车轻快地驶出老榕树的荫蔽,重新汇入午后明媚的阳光里。
车轮碾过老街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传得很远。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侧,随着骑行快速移动、变形。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半开着门,店主们有的在柜台后打盹,有的聚在一起下棋闲聊,享受着冬日午后难得的悠闲。偶尔有猫蜷缩在门槛边晒太阳,毛茸茸的身体被晒得暖洋洋,眯着眼睛,对路过的自行车毫不在意。
穿过老城区,骑上相对宽阔的新马路。车流和人流明显多了起来,但午后的节奏依然是舒缓的。阳光照在沥青路面上,反射出微微刺眼的光。行道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蓝天,在路面上投下清晰而简约的网状影子。
风迎面吹来,带着阳光晒暖的尘土和远处隐约的饭菜香气。夏语微微弓着背,加快了蹬踏的速度。外套的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他心里惦记着事情,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垂云镇国术中医院”那几个古朴的隶书大字,出现在前方街道的转角。
这是一家颇有年头的医院,主体建筑是几栋三四层的灰白色小楼,围成一个安静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些常青的松柏和几株高大的银杏,此刻银杏叶早已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干指向天空。环境清幽,与外面街道的市井气息截然不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和草药的特殊气味。
夏语在医院门口停下,锁好自行车。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身走向医院旁边一家不大的水果店。
店面不大,但水果种类还算齐全,摆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新鲜水灵。红艳艳的苹果堆成小山,黄澄澄的橙子散发出清新的香气,紫色的葡萄上还带着一层白霜,香蕉弯弯的,表皮光滑。
夏语站在摊位前,仔细挑选着。他记得上次来病房,似乎没看到什么水果。江副校长年纪大了,又在调理身体,多吃点水果总是好的。
“阿姨,麻烦帮我称一些苹果,要脆甜的那种。”他指着那堆红富士说道。
“好嘞!小伙子来看病人啊?”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热情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挑拣着,一边闲聊。
“嗯,看一位长辈。”夏语点点头,目光又落在旁边的橙子上,“再要几个橙子吧,补充维生素C。”
“行!橙子也好,现在天气干,吃橙子润肺!”老板娘又麻利地装了几个橙子。
最后,夏语还挑了一小串香蕉——容易消化,适合老人。
付了钱,他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装着各色水果的塑料袋。塑料提手勒在手指上,有些疼,但他心里却很踏实。看望长辈,总不能空着手去。
走进医院大门,喧嚣一下子被隔绝在外。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病房电视机的模糊声响。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护工或家属的搀扶下,慢慢地散步,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大多是平和的。
夏语按照记忆,走向靠里的一栋小楼。江副校长的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一个向阳的单间。
踏上楼梯,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清晰的回响。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一些,混合着一种老建筑特有的、略带潮湿的陈旧气息。走廊里光线有些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走到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前,夏语停了下来。
他先放下手里的水果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将因为骑车而有些凌乱的头发用手指梳了梳,拉了拉外套的衣领和下摆,拍掉可能沾上的灰尘。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爬楼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最后,他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地在门板上叩击了两下。
“叩,叩。”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虽然苍老、却依然中气十足、带着惯有严肃腔调的声音:
“请进!”
是江副校长。
夏语的心定了定。他重新提起水果袋,拧动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光线,与走廊形成鲜明对比。
正午的阳光,透过南向一整面的大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暖融融。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一盆是常见的绿萝,枝叶茂盛,从窗台垂挂下来;另一盆是开着几朵小花的仙客来,粉嫩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窗框清晰的影子,空气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壁刷成淡绿色,显得干净清爽。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几本翻开的书,还有一副老花镜。
江以宁副校长正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襟羊毛衫。头发比上次见时似乎又白了一些,但梳理得整整齐齐。脸色虽然依旧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却比上次清亮有神得多。他手里正拿着一份报纸,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听到门响,便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了过来。
当看清来人是夏语时,他脸上那副惯常的、略带威严的审视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下。花镜后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所取代。
但他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种长辈式的、带着点矜持的严肃:
“原来是你小子啊?”
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摘下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夏语脸上。
“今天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里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又扫过夏语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水果的塑料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夏语脸上带着自然的、恭敬的微笑,一边回应着,一边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江老,您好!”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吃过午饭了吗?”
他先问候了一句,然后很自然地走向靠窗的那张小圆桌,将手里的水果袋放在了桌面上。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我这不是到附近办事嘛,”夏语转过身,面对江副校长,笑容不变,语气轻松自然,“想着时间还早,您可能还没有休息,就过来……找您汇报一下之前跟您谈好的事情。”
他说的是多媒体教室申请使用的后续进展。
江以宁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个水果袋。看到夏语将它放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脸上那点刚刚泛起的温和迅速褪去,被一种清晰的、带着责备的不悦取代。
“夏语,”他开口,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严厉,“你今天……怎么还买东西来了?”
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夏语,手指点了点桌子方向:
“下次不允许再买了!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把东西带走!”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一个学生,还在求学阶段,花这些钱,浪费!”他的语气更重了,“听到了吗?”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老人突然的严厉而凝滞了一瞬。阳光依旧灿烂,但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
夏语站在原地,脸上却并没有因为江副校长严厉的呵斥而露出任何惶恐、尴尬或委屈的神色。他的笑容甚至都没有减少半分,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坦然。
他迎向江副校长锐利的目光,语气平和,却清晰地回答道:
“江老,这可是我自己花的零花钱买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不急不缓:
“不贵,都是一些时令水果,苹果、橙子、香蕉,对您身体好。”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病床更近了一些,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亲近和……一点点晚辈式的“耍赖”。
“您别总当我是‘学生’,”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您就当我是您的晚辈,一个路过附近、顺道过来看看您、探望探望您的晚辈,行不行?”
他看着江副校长依旧板着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哀求”:
“别那么严肃嘛……好吧?”
他的态度很真诚,话语里带着对长辈的尊重,却又没有那种战战兢兢的畏惧。那种自然流露的关心和亲近,像一股温润的水流,悄然冲击着老人用严肃筑起的堤坝。
江以宁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那份毫不作伪的坦然和关心,看着他脸上那个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甚至带着点“赖皮”的笑容。
心里那层坚硬的、习惯性维持的威严外壳,似乎被这阳光般的笑容,悄悄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脸上的严厉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但语气,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强硬:
“那也不行。”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严厉”,“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很快就可以回学校去。你这些水果,等会儿拿回去,自己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水果好。”
他说着,还指了指夏语——个子已经很高,但身形依旧带着少年的清瘦。
夏语看着江副校长那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心里知道硬顶没用。他眨了眨眼,很“顺从”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带着笑:
“好好好,听您的。”他语气轻松,“我带回去,自己吃。”
说着,他不再去纠结水果的事情,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把银色的小水果刀上,又看了看自己刚放在桌上的水果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江副校长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走到小圆桌边,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接着,他拿起那把水果刀,很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了下来。
坐下后,他便低头,开始专注地削起苹果皮。
动作流畅,手指稳定。银色的刀刃贴着苹果光滑的表皮,均匀地移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红色的果皮像一条连绵不断的、纤细的彩带,随着他手腕的转动,一圈一圈地、螺旋状地垂落下来,越来越长。
整个过程,他做得极其自然,旁若无人。仿佛他不是在一位严肃的副校长病床前,而是在自己家里,为一位熟悉的长辈做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江以宁愣住了。
他就那样半靠在床上,看着夏语这一系列“自来熟”到近乎“放肆”的举动。
他当了大半辈子老师,做了十几年副校长,身上早已养成了不怒自威的气场。平日里,别说学生,就是许多年轻老师在他面前,也是规规矩矩,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小心。连他自己的孙子孙女,见了他都有些拘谨,说话不敢大声,更别说像夏语这样,不但敢“顶嘴”(虽然态度很好),还敢在他面前如此“自作主张”、行动自如。
这感觉……很陌生。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升起被冒犯的不悦。反而,看着夏语那副专注削苹果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垂下的、长长的睫毛,看着他手中那条越来越长的、完整的苹果皮……
一种久违的、属于寻常人家的、祖孙之间的那种随意和亲昵感,像一缕带着甜香的微风,悄悄吹进了他这间被消毒水气味和病痛困扰的病房。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淡淡的暖意。
这小子……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就在江以宁心里五味杂陈、微微走神的这片刻功夫,夏语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好了。”
夏语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完成一件小作品般的满意。
他抬起头,手里托着那个被完美削去外皮、露出浅黄色果肉的苹果。苹果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而另一只手上,则提着那条几乎有一米长的、完整不断的红色苹果皮,像一件精巧的手工艺品。
江以宁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看着那条完整的苹果皮,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
“你这削皮的技术……”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的严肃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换成了纯粹的好奇,“练过?”
夏语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将那条长长的苹果皮小心地放在桌上铺着的纸巾上,然后拿着削好的苹果,站起身,径直递到江以宁面前。
“江老,给。”他的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江以宁看着递到眼前的苹果,下意识地就要拒绝——他刚吃过午饭,没什么胃口,而且这苹果个头不小。
但他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夏语却抢先一步,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关心”:
“医生说了,要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身体才能好得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干净但略显空荡的床头柜,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点了然和一点点“不赞同”:
“我上次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您这边……没有水果。但桌上却有水果刀。我猜啊,绝对不是您家人不给您准备,肯定是您自己……不太爱吃,觉得麻烦,所以才总是‘忘记’吃,对吧?”
他说得有理有据,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江以宁,仿佛在说“被我猜中了吧”。
“所以啊,”夏语将苹果又往前递了递,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孩子气的笑容,“我今天就自己带水果过来,亲自给您削好皮了。这样就不麻烦了吧?”
他的笑容干净而明亮,在午后灿烂的阳光里,仿佛带着温度。
“来,试试看,”他催促道,语气轻快,“这个苹果,闻着就挺甜的。您尝尝?”
江以宁看着夏语那副“自顾自安排好一切”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和一点点“小得意”,心里那点拒绝的念头,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放松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严肃,让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你这样子……”江以宁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削好的苹果,指尖能感觉到果肉的冰凉和坚实,他语气里带着哭笑不得的感慨,“哪里有一点像是学生见到学校领导的样子啊?”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眼神复杂:
“这摆明了……就是那种孙子见到爷爷的样子嘛。”
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隐隐透着一丝……被依赖、被亲近的、久违的愉悦。
夏语听到他这话,不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江以宁,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要是有您这样子的一个爷爷啊……”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怕我睡着了……都会偷笑醒哦!”
这话说得俏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和真诚,像一块小小的、裹着蜜糖的石子,轻轻投进了江以宁的心湖。
江以宁拿着苹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夏语那张年轻、朝气、笑容明亮的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亲近和仰慕(哪怕带着玩笑的成分),心里某个坚硬而孤独的角落,仿佛被这阳光般的笑容,轻轻地、温柔地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外地、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孙辈。他们对他,敬畏多于亲昵,礼貌多于随意。
像夏语这样,会跟他“顶嘴”,会“自作主张”,会削好苹果递到他手里,还会用这种亲昵的语气开玩笑的“晚辈”……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这感觉……不坏。
甚至,很好。
江以宁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温和调侃:
“你小子,就是嘴巴甜,会哄人。”
他咬了一口苹果。果肉果然脆甜多汁,清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怕是你家自己的爷爷奶奶……平时都很疼你,把你惯坏了吧?”江以宁一边咀嚼,一边随口问道,语气轻松。
他以为夏语生长在和睦的家庭,备受长辈宠爱,才会养成这样开朗、自信又不失礼数的性格。
然而,夏语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瞬。
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细微变化,还是被阅历丰富的江以宁捕捉到了。
夏语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旧平和。他拿起桌上那个被自己咬了一小口的苹果(刚才分苹果时他先尝了一口确认甜不甜),也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却让听者心里微微一沉的语气说道:
“他们啊……在我懂事之前,就离开了。”
他咽下口中的苹果,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没什么印象。”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渲染悲伤,没有诉说遗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那种平静之下,反而透出一种经历过失去后的、与年龄不符的淡然。
江以宁拿着苹果的手,停在了嘴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错愕和……歉意。他看着夏语平静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涌起一阵懊恼。
他没想到,随口一句话,会触及这样的往事。
“啊……”江以宁放下苹果,语气变得有些局促和郑重,“节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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