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暗娼(1/1)
不敬信步而行,心思皆系在那三具女尸的身份之谜上,脚下不知不觉便偏离了主街。待回过神时,只觉眼前光线骤然暗了几分,抬头一瞧,原来已走入一条窄巷。巷弄两侧皆是高墙,墙头爬满枯藤,唯有几处破损的窗棂透出微弱的烛火,将石板路映得斑驳陆离,与方才主街的昏黄灯火判若两地。
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暗忖自己竟是想得太过入神,连路径都走偏了。这窄巷幽深僻静,瞧着不似通往大道,正欲转身折返,忽闻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促。
不敬侧身让在一旁,抬眼望去,只见两名男子并肩从巷外走来。二人皆是一身华贵衣饰,料子是上等的云锦,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仍隐隐泛着光泽,瞧着绝非寻常富户,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或是往来德州的富商巨贾。
那二人走近数步,瞥见巷中立着一位僧人,皆是一愣,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他们脸上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此刻撞见不敬,神色骤然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夜行途中突逢生人,平添了几分慌乱。
更奇的是,二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抬起衣袖,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闪烁,不敢与不敬直视。那姿态绝非寻常的避让,反倒像是刻意遮掩容貌,透着股羞于见人、急于脱身的意味。
不敬心中微动,却并未多言,只是双手合十,颔首示意,神色依旧平和。那二人见他并无窥探之意,似是松了口气,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几乎是匆匆掠过他身旁,衣袂带起一阵微风,风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与男子身上的熏香混在一起,颇为怪异。
他们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追赶一般,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敬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指尖轻捻佛珠,眸中闪过一丝沉吟。这深更半夜,两名衣着华贵的男子为何会出现在僻静窄巷?又为何要刻意遮掩面容?那丝脂粉香来得蹊跷,若只是寻常赴宴归来,断不会如此行色匆匆、讳莫如深。
不敬正思忖着那两名华贵男子的蹊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轻微的咳嗽声,缓缓走近。他回头一瞥,只见来人身着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瓜皮小帽,虽已须发斑白,眼角堆满皱纹,瞧着年过半百,却面色红润,身形微胖,一身行头透着股殷实富足的气派,显然是本地有些身家的富家翁。
这富家翁低着头,脚步匆匆,似有急事,路过不敬身旁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他身上的僧袍,眼神顿时变得怪异起来。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戒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与鄙夷,仿佛撞见了什么不合时宜的场景。
他凝目打量了不敬片刻,目光从僧袍扫到光头,又落到不敬一脸澄明、全然不知周遭异样的神情上,方才像是恍然大悟,眉头一展,暗自松了口气,随即低下头,嘴唇微动,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不敬耳中。
“我说呢,哪有和尚这般光明正大来这地方的。先前认识的那几位大和尚,哪个不是戴顶帽子遮了光头,或是绕路去城西的尼姑庵那边?感情是个走错路的痴僧,倒是白费我一番提防。”
不敬闻言,心中疑窦更甚。这富家翁的言语透着古怪,“这地方”究竟是何处?“那几位和尚”又是谁?城西尼姑庵怎么又与这地方牵扯在一起了?他念头微动,《止》字诀悄然运转,先天真气流转周身,身形竟如清风拂柳般,瞬间便闪至富家翁身前,落地无声,宛若瞬移。
那富家翁正低头赶路,冷不防眼前骤然多了一道身影,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停住脚步,往后连退两步,险些绊倒在地。他抬眼看清是方才那和尚,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和……和尚你……你要做什么?”
不敬双掌合十,脸上挂着笑,语气轻柔道:“阿弥陀佛。施主方才所言,‘这地方’是何处?‘那几位和尚’又是何人?城西尼姑庵,莫非藏着什么蹊跷?”
富家翁被他这般骤然现身的手段吓得魂飞魄散,又见他眼神澄澈,不似歹人,却仍不敢据实以告,只是连连摆手道:“没……没什么!老衲……老朽随口胡言,和尚你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说罢,他便想绕开不敬,快步离去。
不敬既已开口相询,断然没有任他含糊脱身的道理,足下微错,《止》字诀再动,身形如流云掠影,又一次挡在富家翁身前,僧袍轻扬,竟无半分风动,温声道:“施主方才言语间藏着诸多蹊跷,似是讳莫如深,何妨直言?”
那富家翁乍见他又这般神出鬼没地拦路,心头又是一跳,忙稳住脚步,抬眼细看。见这和尚虽身法诡异,眼底却无半分凶光,语气依旧平和,并无动手相逼之意,悬着的一颗心反倒先松了大半,拍着胸口轻吁口气,脸上的惊恐渐渐褪去,竟连胆子也大了几分。他捋了捋颔下花白胡须,瞥了瞥四周幽深的巷影,见并无旁人,才压低了声音,却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大师恁地执着!非是老朽讳莫如深,只是这地方本就不是出家人该来的,大师既走错了路,何必再深究这些俗间闲事?”
不敬闻言,双掌微合,语气淡淡道:“出家人也有好奇之心,施主何妨解惑。”
那富家翁见他这般执拗,无奈地摇了摇头,撇嘴道:“罢了罢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既你非要问,老朽便说与你听,这地方本也没什么登堂入室的名堂。德州城里那些发了财的商客,嫌家中正室管束太严,多半将外宅安置在这巷陌深处,图个僻静隐蔽。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被家里的母老虎察觉,闹将起来,这些商人只求息事宁人,哪还顾得上外宅的女子,当即便断了接济,一拍两散。”
他顿了顿,瞥了眼巷内影影绰绰的门户,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这些女子多是年轻貌美,先前靠商人供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没了生路,走投无路之下,便只好在此做了暗娼。偏生这地方的女子,多是先前被养在深宅的,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倒比别处的干净几分,不少客人被伺候得舒心,回头又将人收作外宅,若是运气好些,真生下一儿半女,反倒能借此脱了贱籍,过上安稳日子,也算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