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盘查(1/1)
魏谅口中怒斥那傀儡教主,眼底却始终留着三分警醒,余光自始至终都凝在不敬身上。他与马午多年混迹白莲教,权谋机变浸淫入骨,方才一番言辞默契,层层推导看似天衣无缝,可这位天台宗的先天宗师自始至终一语不发,只是静立一旁,神色澄明如镜。二人演技再真,在这般修为的高人面前,终究是如芒在背。不敬一日不发话,这出戏便一日落不了地,他心里的石头也一日难安。
待杨砚话音落定,周遭衙役皆屏息待命,魏谅终于按捺不住,敛了脸上怒色,转过身对着不敬拱手,语气故作恭谨,实则试探。
“大师静观许久,目光通透,必是看出些端倪,不知大师对此事有何高见?”
马午闻言也收了怒容,独臂微垂,目光亦落在不敬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二人皆是久经风浪,可面对这位看似温和的僧人,竟莫名生出几分怯意,仿佛周身心思皆被其一眼洞穿。
不敬闻言,双掌微合,宣了一声佛号,声线平和却带着直透人心的力量,目光缓缓扫过魏谅与马午,淡淡开口道:“二位施主所言,看似合情合理,扣着白莲教《贪嗔痴》邪修之说,也解了水晶楔子的疑窦,只是有两处破绽,未免太过明显。”
魏谅心头一沉,马午独臂亦悄然绷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故作疑惑道:“大师请讲,我二人愚钝,竟未察觉。”
“其一,二位说此女是体质纯净的炉鼎,可《贪嗔痴》邪修需激发出磅礴三毒,唯尝尽人间污浊、心有执念者方能生之,寻常市井女子,三毒浅淡,绝非绝佳炉鼎,此为事理之破绽。杨大人顺着这条线来查,也许有意外收获。”
“其二,二位神色言语,虽按着义愤填膺的光景来演绎,却未免太过做作浮夸。魏施主昔日执掌白莲教,杀伐果决,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马施主性子刚猛,怒时便拔刀,从无这般高声喝骂、刻意渲染之态。今日这般表演,倒像是刻意做给旁人看的。小僧不才,大概是二位表演的目标。”
不敬一语点破二人的企图,魏谅与马午皆是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迅速掩饰过去。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果然,在这和尚面前,他们这点伎俩终究是班门弄斧。
不敬却未再深究,转而看向杨砚,神色平和道:“不过杨大人所言极是,无论他们二位施主初衷如何,这白莲教邪修禁术、残害无辜是真,那傀儡教主借运河之地掳掠女子、挑衅生事也是真,此等恶行,绝无坐视之理。”
“水晶楔子出自白莲教,三具尸身皆是其手笔,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敬指尖轻捻佛珠,沉声道:“杨大人调动内卫封锁运河,排查据点,此策可行。魏、马二位施主熟悉白莲教门路,便劳烦二位引路,我随诸位一同前往,也好看看这‘真空家乡’的虚妄,究竟能猖狂到何种地步。”
此言一出,魏谅与马午皆是松了口气,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不敬虽点破破绽,却未深究,更应允同往,便是默许了这场合作。二人连忙拱手道:“全凭大师吩咐。”
杨砚亦是大喜,先前他虽信了魏、马二人之言,却也因不敬的沉默心有疑虑,此刻见大师点头,当即心中笃定,沉声道:“既如此,事不宜迟!魏兄、马兄随我回衙调配人手,封锁运河上下游三十里,凡白莲教据点、可疑客栈,尽数排查!周彬,你带衙役守好此处,待仵作验尸后,将尸身妥善安置,等候发落!”
周彬连忙躬身领命。
“下官遵命!”
魏谅与马午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厉色。不管不敬看出了多少,只要能借他的先天修为与内卫的力量,扳倒那傀儡教主,便是达成了目的。至于那点破绽,往后再寻机圆便是。
不敬立于原地,望着三人忙碌调度的身影,眸光微凝。他不点破全部,并非纵容,而是知晓这运河之上,白莲教的祸乱已是板上钉钉,魏、马二人的私心,此刻恰能化作除邪的助力。只是天台宗素来以渡化众生为念,这趟浑水趟下去,是能斩除邪祟,还是会卷入更深的权谋漩涡,却未可知。
魏谅、马午随杨砚回衙调配内卫,封运河、查据点、布暗岗,一众人大张旗鼓忙至夜半,德州城内外灯火连营,处处皆是盘查的动静。
不敬身为出家人,既不通俗务调度,对白莲教内部门径更是远不及魏、马二人熟稔,此间忙碌,他反倒插不上半分手。杨砚本想请他留衙坐镇,却被不敬婉拒,只说静处更易思索案情。周彬不敢怠慢,便在衙署附近寻了家清净的悦来客栈,挑了二楼临窗的单间安置,备妥素斋清茶,又留了两名衙役在外守着,方才匆匆赶回衙中听命。
待客栈内只剩自己,不敬用过素斋,便推门出了店门。此时德州城的夜市早已散了,街头巷尾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随风轻晃,将石板路映得影影绰绰,偶有巡夜的兵丁提刀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敲出清脆的回响。
他也无甚目的地,就这般背着手缓步乱走,僧袍的衣角扫过路边的青苔,带起一丝微湿的凉意。心头所思,皆是那三具浮尸,尤其是魏、马二人语焉不详的“炉鼎”之说,那二人虽被点破破绽,可白莲教邪修是真,水晶楔子是真,唯独那三个女子的身份,绝不是“寻常民女”这般简单。
什么样的女子,才是既合“体质纯净”,又藏着浓烈三毒?魏、马二人刻意隐瞒,究竟是为了什么?那傀儡教主选在德州运河边动手,除了挑衅,是否还有别的图谋?
一个个疑问在心头盘旋,他脚下不停,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运河码头。白日里的凶案现场早已被清理干净,只剩几名衙役守着空荡荡的河岸,河水拍打着石阶,发出哗哗的声响,月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银鳞,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