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焦灼(1/1)
殿中众人只听得两人辩经精妙,却不知这短短数语之间,已是数度生死交锋。皇帝看得连连点头,对杧慧道:“兄长,这两人辩得愈发精彩了,只是为何我瞧着他们手势似乎比先前繁密了些?”
杧慧方丈双目微睁,目光在两人指尖流转,缓缓道:“陛下有所不知,这正是佛门‘言辩为表,心印为里’,他们辩的是佛理,修的是心性,此刻已是‘言中有行,行中有言’了。”
一旁的掌印太监闻言,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掠过两人身前的气流,手中拂尘轻轻一摆,似是无意,却已将一丝逸散的劲力悄无声息地引向殿外,显然也是看出了其中的凶险。
丹增诺布见数次暗招皆被化解,心中暗惊,却面上不动声色,双手结出“轮涅不二印”,声如洪钟道:“师兄既不愿动,那师弟便替师兄动一动!三善趣之业,非行不足以成;解脱之道,非修不足以至!”
内劲陡然一转,不再渗透缠绕,而是化作无数细微的气旋,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交织,如一张无形的网,既要困住净信的内劲,又要逼他不得不出手应接。这气旋劲力极是凝练,虽无声无息,却让周遭的香烟都凝滞了片刻,形成一圈淡淡的涟漪。
净信指尖一沉,拈花之姿化作“普度众生”,内劲如月华倾泻,看似柔和,却带着一股包容万物的力道,说道:“师弟何必画地为牢?天地本无网,人心自缚之。三善趣、三恶趣,皆是心之所化,若能一念放下,网自消散,何须动手破之?”他的内劲撞上那无形气网,不冲不撞,只如流水般顺着气网流转,每一处气旋都被他的劲力轻轻拨动,原本交织的气网竟渐渐松散,化作一缕缕气流,被香烟裹挟着飘向殿顶,连一丝波澜都未掀起。
两人这般暗中交锋,面上却是神色如常,辩经之声不绝,手势虽繁密却皆在礼法之中,便是满朝文武也无一人察觉异样,殿中能看懂两人之间这番交手得不过数人。这两人的内劲控制已是出神入化,既做到了“无声无息、无形无相”,又能将劲力收放自如,不伤分毫,这份修为,放眼佛门年轻一辈,已是顶尖水准。
不敬立在殿中偏侧,一身半旧僧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法坛两侧的两人,只觉浑身毛孔都透着舒畅,当真是过瘾至极!
他既能听出二人辩经的精妙,丹增诺布的萨迦派教义层层递进,如雪山叠嶂,步步为营;净信的禅宗妙语如清风穿林,见性直指,每一句交锋都如刀剑相击,火花四溅,直让他忍不住捻须颔首。更能瞧破那暗中流转的凶险,丹增诺布结印时指尖的微不可察的颤动,净信拈花时袈裟角的悄然拂动,皆是内劲运化到极致的征兆,那无声无息的劲力交锋,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让人心惊肉跳,却又偏偏收放自如,半点不露行藏。
每当两人辩到妙处,或是暗招化解的瞬间,不敬便忍不住重重点头,眉梢眼角满是赞叹,口中虽不敢出声喝彩,心底却早已叫了千百声“好”。他暗道:“这才是僧科状元该有的水准!辩经见佛理,暗战显修为,既分高下,又决生死,却偏生做得这般不动声色,过瘾,实在过瘾!”
却听此时皇帝又道:“兄长,我听闻少林寺有四大神功,七十二般绝技,怎得这少林的大师用来用去都是一招《拈花指》?”
杧慧合十一笑道:“陛下有所不知。大道万千,只取一途。少林七十二绝技,看似各成体系,实则一脉相承,层层递进,如登塔拾级,一步一重天。譬如这《拈花指》,乃是指力中登峰造极的上层功法,却非凭空得来,需得从最根基的《罗汉拳》练起。初入门的沙弥,先扎三年罗汉拳的根基,一拳一脚,皆求筋骨扎实、气血充盈,此为‘筑基’;根基稳固了,方可习练《韦陀掌》,掌风沉厚,暗含刚柔并济之理,于劈打推挡间悟‘力从掌出,劲由心生’的法门,此为‘炼劲’;劲成之后,再修《多罗叶指》,这门指法讲究指劲灵动,如落叶飘飞,能于方寸之间变化多端,练的是‘由掌化指,由刚转巧’的窍诀,此为‘转巧’;待多罗叶指练至收发自如,指劲可凝可散,那时方能研修这《拈花指》,拈花一笑,弹指之间便有天地气象,此为‘化境’。”
“这四层功夫,一步一重关,少了哪一层的打磨,拈花指便失了神韵,不过是徒有其形的花架子罢了。”
杧慧敛了笑容,神色肃然,合十的双掌微微收紧:“陛下有所见,正是密宗萨迦一派的殊途。那《轮涅无二证觉功》,乃是萨迦镇派绝学,与少林循序渐进的路子大相径庭。”
他顿了顿,目光似望向远方雪山之巅,缓缓道:“这功法以‘道果法’为根本,讲究离四贪执,一离贪执于身,视皮肉筋骨为泡影,出招时不滞于形,拳脚可化风、可凝霜,无固定招式桎梏;二离贪执于技,不执着于一招一式的精妙,随心而发,遇强则强,遇弱则柔,千变万化皆由本心;三离贪执于名,不以‘神功’‘绝技’自矜,功成也罢,败落也罢,皆视为修行途中的尘沙;四离贪执于果,不求速成之效,不盼登顶之名,只在每一次运功时体悟‘轮回即涅盘,涅盘即轮回’的至理。”
“是以丹增诺布出手,看似招式繁复、变幻莫测,实则内核归一,不过是循着‘离执’二字行事。这般功法,于天资卓绝者而言,可一日千里;于根器浅薄者而言,却极易走火入魔,坠入偏执之境。”
皇帝抚着御座扶手上的蟠龙纹,指尖轻轻摩挲,沉吟半晌方道:“原来这功法竟有这般凶险,既要勘破四执,又要天资卓绝,倒是比少林的循序渐进更难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阶下的杧慧,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道:“那丹增诺布既已练到‘身无挂碍’的境界,此番入我中原应试僧科,在这辩经殿试之上,岂不是占尽了先机?”
杧慧合十躬身,沉声道:“陛下明鉴。辩经一道,非但要功法精深,更要佛法通达,心怀苍生。那丹增诺布虽功法高绝,却眉宇间藏着雪域的凛冽之气,少了几分中原佛法的圆融慈悲。老衲观他神色,似是将辩经视作了沙场较技,而非渡人渡己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