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不让(1/1)
两人问掌印之言,也不敢怠慢。丹增诺布身双手结印于胸前,目光清亮如雪山融泉,率先开口道:“净信师兄,今日辩题乃是三善趣,贫僧却有一问。我萨迦派道果法言‘首应破非福,次则破我执,后除一切见’,三善趣者,天、人、阿修罗,乃断恶修善之正报,是凡夫由显入密、登解脱梯之基石 。若不行善业以求善趣,便如无基之塔、无水之舟,如何能破我执、离轮回?师兄禅宗常言‘明心见性’,莫非竟视此善业果报为虚妄,欲教人弃阶梯而登绝顶耶?”
他言辞恳切,句句扣住萨迦派教义核心,既点出道果法的修行次第,又暗指禅宗“不立文字”恐落“断见”之嫌,引得殿中文武纷纷颔首,连杧慧方丈也面露赞许。
净信闻言,指尖拈花的姿态未变,唇角笑意愈淡,声音温润却如清风破云。
“丹增师弟此言差矣。三善趣之相,源于众生善恶业力,本是轮回中流转之幻相。禅宗不否定善业,却不执着于善趣之名相。六祖有言‘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心性本体如明镜,照见善趣之光明,亦映恶趣之幽暗,却不曾为光明所染、为幽暗所蔽。师弟所言阶梯,是为根器未熟者设方便之门,然若执着于‘求善趣’‘破我执’之次第,便如执镜照影,误认影子为实有,反为次第所缚。”
“萨迦派道果法终要‘除一切见’,禅宗不过直指本源——所谓善趣,不在来世之天、人、阿修罗,而在当下一念清净。若能于行住坐卧中见自心本性,不贪善趣之乐,不怖恶趣之苦,善恶同源,轮涅不二,便已超离三善趣之缚,何需待来世登梯?”
丹增诺布眉峰微蹙,续道:“师兄未免太过玄虚!世间众生根器各异,多数人不明本性,若不示以三善趣之果、三恶趣之报,何以劝善止恶?我萨迦派显密并重,先以显教立善业之基,再以密法灌顶破执,恰如先耕土后播种,次第分明方得实果 。师兄谓‘当下清净’,若无人行五戒十善、断除非福,本心又如何能显?莫非禅宗之‘明心’,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非无源,乃源在本心;非无本,乃本自具足。”
净信缓缓抬手,指尖拈花之姿化作弹指。
“师弟可知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佛法不传文字,只传心印。行五戒十善是修行之‘用’,明心见性是修行之‘体’。若执‘用’为实,忘‘体’为根,便如逐波忘源,纵修得善趣果报,仍在轮回中打转。萨迦派言‘视胜负为幻’,师弟今日执着于次第之实,不也正是未破‘常见’之执么?”
丹增诺布面色微变,沉吟片刻,双手结出萨迦派灌顶密印,声如洪钟道:“师兄既言体用不二,敢问若遇凡夫作恶,当劝其修善趣,还是任其明心?我萨迦派‘动中修持’,于善恶流转中证觉,恰是体用相融,而非如师兄般空谈心性!”
净信闻言浅笑,指尖复归拈花状:“劝修善业是方便,不执善趣是根本。如医者治病,先施药止痛,再教养生之道,岂有只施药不教道,或只教道不施药之理?但医者若执着于‘药能治病’之相,便忘了‘病由心生’之本质。禅宗不言次第,非无次第,乃超越次第;不执善趣,非弃善趣,乃包容善趣。师弟,你我争的是状元之名,修的是解脱之道,若执着于‘辩赢’‘次第’‘善趣’诸相,岂非离道愈远?”
丹增诺布舌绽莲花却道:“师兄既言体用不二,便该知修行如磨镜,非动不足以去尘,非修不足以显明!三善趣虽为幻相,然幻相之中自有真机,若连幻相都不敢触碰,如何能破幻归真?”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出“萨迦七支印”,拇指与食指相扣,其余三指微张,看似仍是辩经时的庄严法相,实则指尖已暗引《轮涅无二证觉功》的内劲,如雪山融水般细润无声,顺着殿中气流,直逼净信身前。这内劲最是阴柔,贴着地面流转,竟无半分破空之声,唯有气流微微扰动,卷起案上一缕香灰,却又瞬间平复,便是身侧大臣也只当是殿中风动,全不觉异样。
净信闻言浅笑,指尖拈花之姿未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声音依旧温润。
“师弟执着于‘动’,便如逐影寻声。磨镜者若心不静,纵磨千遍,镜上尘垢仍在;心若清净,一念之间便已尘尽光生。幻相本是心生,破幻何须动相?”
只是他说话时,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捻,似是拈断了无形的花茎,实则《拈花指》的指劲已如清风出袖,看似散漫无章,却恰好迎上丹增诺布的阴柔气流。这劲力最是内敛,不刚不猛,只在身前尺许处化作一道无形屏障,丹增诺布的内劲撞上,便如水滴入棉,悄无声息地消散,唯有净信袈裟一角微微颤动,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两人唇枪舌剑,辩的是佛理真义,暗中却是内劲交锋,招招凶险却又隐蔽至极。丹增诺布见内劲被化,眼中精光一闪,续道:“师兄这般避实击虚,莫非是怕了‘动’中见性?我萨迦派《道果法》有云‘烦恼即菩提,动念即修行’,今日便让师兄瞧瞧,何为真动真修!”
他双手速换密印,十指如穿花蝴蝶,看似只是辩经时的手势变化,实则每一次结印都暗合“红纹炽燃”之理,内劲化作细细的针芒,顺着净信的劲力缝隙渗透,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缠向对方手腕。这招最是阴毒,却又极难察觉,针芒劲力只在方寸之间游走,既不会误伤旁人,又能制住对方的内劲源头。
净信如何不知他的伎俩,指尖微挑,拈花之姿化作“迦叶微笑”,说道:“师弟错把‘缠缚’当‘修行’,便如以绳系鸟,看似留住了鸟,实则缚住了自己。禅宗言‘不立一法,不舍一法’,并非避实击虚,乃是无实可避,无虚可击!”
说话间,他的内劲如清风流转,顺着丹增诺布的针芒劲力缠绕而上,不与之硬拼,只在针芒末梢轻轻一引,便将那阴柔劲力引向自身右侧三尺之外,恰好避开身前案几,又不会伤及旁人。那劲力落在金砖之上,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白痕,便是丹增诺布自己也只觉内劲一滞,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