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不动(1/1)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如钩似剑,在半空中死死纠缠。丹增诺布眼窝深陷,那双黝黑的眸子亮得如同高原夜空中的寒星,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锐气;净信则目若朗星,眸光温润却暗藏锋芒,如古井无波,却能映出千钧力道。二人皆是少年意气,又身负本派绝学,此刻都心知肚明,谁先开口,便落了下风,是以任凭周遭气氛越来越凝重,竟都咬紧牙关,不肯先吐一字。
无形的气劲自二人身上源源不绝地迸发出来,在两座汉白玉法台之间的半空激烈碰撞。丹增诺布周身的气劲带着高原风沙的凛冽与刚猛,如怒涛拍岸,呼啸着扑向对面;净信的气劲则蕴含少林禅功的圆融与厚重,如巍巍嵩山,稳稳将那股狂涛挡在身前。两股气劲相交之处,空气仿佛被生生撕裂,发出细若游丝却又惊心动魄的锐响。
便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儒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焦灼的气氛。他们只觉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逼得他们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色。法台四角的青铜风铃被气劲激得疯狂乱颤,叮当作响的声音尖锐刺耳,竟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佛道各家的高人宗师则纷纷凝神屏息,目光紧锁台上二人,心中暗叹:这两个少年,竟都已将内劲练到了如此收放自如的境界,当真后生可畏!
不敬立于自家师兄身侧,将台上二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自能察觉到,丹增诺布的气劲中藏着萨迦派秘法的霸道,每一次迸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而净信的气劲则带着少林禅功的沉稳,守得密不透风,却又暗藏反击之机。这般僵持下去,非但伤了和气,更会耗损大量内劲,影响后续的辩经。他正想出声打破僵局,却见丹增诺布忽然双目一睁,眸中精光爆射,一股更胜先前的气劲陡然自他身上迸发出来。
不敬心头咯噔一跳,暗道:“莫非这丹增诺布竟要如此早早便施展出《变天击地精神大法》?此功诡异绝伦,一旦催动作用却是石破天惊,他这般行止,竟是想以雷霆万钧之势,不存半分余地,一举便将净信彻底击溃吗?”
却看那净信,竟是浑不将这迫人的气势放在心上。他微微抬手,五指纤长如玉,捏了个拈花微笑的姿态,唇角含着一抹淡而悠远的笑意,神色间说不尽的轻松写意,仿佛眼前不是生死相搏的辩经擂台,倒像是在嵩山古刹的菩提树下,悠然赏玩着一朵新开的禅花。
金銮殿上,龙椅高踞,天子端坐其上,目光炯炯地望着殿中对峙的两人,看得津津有味,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茫然,分明是瞧不透这佛门高手过招的玄妙。他频频侧头,看向身侧锦凳上坐着的兄长——当朝护国禅寺方丈杧慧。
杧慧方丈身披赭黄袈裟,双目微阖,见天子投来问询的目光,这才缓缓开口:“陛下,那丹增诺布所运乃是萨迦派镇派绝学《轮涅无二证觉功》。此功有云‘红纹炽燃烦恼薪,白月清凉照本净。黑白交彻无二色,当下轮涅本来平’,乃是萨迦一脉由显入密、需得受了上师灌顶方能修习的根本法门。它最是讲究个动中修持、以静制动,不求速胜,不恋战果,于这高手相争之际,竟是将胜负视作了镜花水月一般的虚幻。方才那丹增诺布故作声势,好似要用《变天击地精神大法》,不过是布下了个假象,想诱得净信先行出手,好叫他占了后发制人的先机。”
天子听得恍然大悟,却又皱起眉头,指着殿中二人道:“可朕瞧那净信,却是纹丝不动,连半分多余的举动也无,这又是何道理?”
杧慧微微一笑,答道:“陛下明鉴。净信早已看破了丹增诺布的诱敌之计,他指尖若拈花,正是运起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拈花指》。这门指法源出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的禅宗公案,最是讲究个以静御动、引而不发,指尖暗含禅意,劲力藏而不露,对手但凡有半分破绽露出,便如惊雷破空,一发而不可收拾。此刻他这般静坐,正是以不变应万变,叫丹增诺布的诱敌之策无从施展。”
天子闻言,这才点头,只是随即又面露不耐,拍了拍龙椅扶手道:“原来如此!只是今日乃是僧科殿试,争的是这佛门状元之名,两人这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成何体统?这二人皆是佛门中的青年翘楚,禅定的功夫想来是登峰造极,可总不能这般耗将下去,待到何时方休?传朕旨意,着二人即刻开坛辩经,方为正理!”
司礼监掌印宦官听得天子金口玉言,哪里敢有半分耽搁?他原本弓着身子侍立在龙椅之侧,此刻忙不迭地趋前几步,清了清嗓子,扯着那副惯常宣诏的尖亮嗓音,朗声道:“殿中丹增诺布大师、净信大师听旨——”
这一嗓子破空而出,金銮殿上梁间的尘灰似也微微颤动。他顿了顿,又将语气放得威严几分,高声续道:“今日乃我朝僧科殿试,争的是佛门状元之名,论的是般若智慧之深。二位皆是佛门青年俊彦,身负无上禅功,这原是可喜可贺。只是陛下有谕,今日当以辩经论道为先,二位切不可分不清主次,再这般静坐对峙下去,误了殿试的时辰!”
话音落处,满殿文武、僧众皆是一阵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地聚在殿中那两个岿然不动的身影之上。
不敬却偏不随众人目光流转,反倒将视线落在了那传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身上。先前殿中焦点尽在丹增诺布与净信的对峙,他竟未察觉这宦官的异状,此刻凝神细瞧,只觉那太监虽身着蟒纹宦官服,躬身侍立间却隐有一股沉凝如岳的气度,呼吸绵长匀净,周身气息竟如深潭静水,不起半分波澜——这等内息修为,分明是先天宗师的境界!
他心头暗惊:“好个京城重地,果然卧虎藏龙!这司礼监掌印竟也是此等高手,难怪皇帝敢让两大佛门顶尖高手在金銮殿上争锋,原来身边早有如此厉害的护卫暗中坐镇。”
那掌印太监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眼望来。他面容白净,眼角虽有细纹,眼神却清亮如古井,对上不敬的视线时,非但未有半分局促,反倒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这笑容平淡无奇,却带着一股宗师特有的从容不迫,瞬间坐实了不敬的猜想。
不敬暗自咋舌:“皇帝身边藏着这等人物,连僧科殿试都有先天宗师护法,这朝堂与江湖的牵扯,可比我想象得深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