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变化(2/2)
“什么车?”
“一辆普通的曙光信标Ⅱ,新款。
开车的是个年轻人,穿着蓝色的制服,不过胸口没有徽标,看样子是个临时雇员。”
贝内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周一我又见到一次。”
“上周五?”
凯尔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而响亮。
周围食客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但他毫无察觉。
“可我们在周六才分手!”
他大声喊叫着,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羞耻感像滚烫的开水泼在身上。
那不仅仅是被背叛的愤怒,更是一种跌落的恐慌。
一个临时雇员?
一个穿着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普通员工?
布雷克宁愿选择那样的人,也不愿在这个时候陪他共度难关?
不,这不仅仅是选择的问题。
这说明更多的内容。
周围的人看着他,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怜悯的冷漠。
“想开点,老兄。”
贝内特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不能不说,这是个让人悲伤的故事,但在如今的华盛顿,这算不上新闻。
贝内特擦了擦嘴,准备起身。
他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些,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边一杯喝了一半的可乐。
褐色的液体连同冰块瞬间倾覆。
凯尔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的上半身向一边侧去,堪堪避开了飞溅而来的褐色。
几乎没有饮料沾上他的西装。
这是一次完美的闪避,一次充满了职业素养的危机应对。
但在这一刻,在这一片狼藉的快餐店桌面上,这种敏捷显得滑稽而多余。
“抱歉。”
贝内特有些尴尬地看着桌上的混乱。
“但我得走了。回见,凯尔。”
“你要去哪?”
凯尔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准备离开的朋友。
这是工作餐——虽然两人处于带薪休假中,但他们依然每天正常上班。
下午他们本应正常地去机构,无聊地度过一个下午。
“不,我去贝塞斯达。我找了份兼职。”
“兼职?”
凯尔挑起眉毛,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别告诉我你要去送外卖。
那会毁了你的简历。”
贝内特压低了音量,仿佛在谈论的内容并不体面,
“去做家庭财务管理,记账、报税之类的事情。那里的中产家庭需要这些。”
凯尔不知该如何回答。
贝塞斯达是富人区。
去那里当临时会计,听起来却也符合“体面”这一底线要求。
但对于像贝内特这样的专家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浪费。
看得出,贝内特的经济状况也有些拮据。
他在积极地寻求后路。
贝内特走了,留下凯尔一个人面对着餐桌。
凯尔站起身,去柜台为这顿并不美味的午餐结清账目。
走出餐厅,他并没有回家——那个已经不再属于他的豪华公寓,或者刚刚接纳他的出租屋。
他走进附近的一家小商店,买了一包烟,又买了一瓶罐装咖啡。
那种廉价的、不敢暴露咖啡本味的速溶咖啡。
过去,他是用这东西来续命的。
在那些通宵达旦修改游说方案的夜晚,在那些为了配合议员行程而不得不连轴转的清晨,咖啡因是他的燃料,是用来对抗生理性疲劳的武器。
但现在,他一点儿也不疲劳。
甚至可以说,他的精力充沛得无处安放。
他打开拉环,“咔哒”一声脆响。
他需要咖啡来消遣——不,这个词过于业余。
他需要的是那种液体的苦味流过喉咙的感觉,需要的是那种手握着咖啡罐的触感。这是一种仪式感,一种表演。
他需要让自己以为自己正在工作,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忙碌的、被需要的专业人士。
他站在街角,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需要一份兼职。
不仅仅是因为钱,虽然钱也是个大问题。
带薪休假对其他人是一种缓刑。
而对他而言,那却已经是灾难。
他的收入结构中,薪水其实只占收入的一小部分,灰色的佣金和咨询费才是大头。
但现在,这些都没了。余下的薪水并不能改变什么。
“休假”才是最难以忍受的酷刑。
不仅是公司OA系统里显示的红色的“休假”状态,更是整个人生状态的停摆。
他不得不闲下来,却又因为收入的断崖式下跌而变得异常忙碌。
过去,他的生活是由一张张账单支撑。
家政服务会处理好所有的清洁和熨烫;
高档餐厅和营养配送会解决他的饮食,确保他在摄入足够热量的同时,保持精英阶层那种对视觉友好的体型;
高档社区的安保替他隔绝了世界的混乱。
还有女人。
他习惯于用金钱支付感情上的开支。
对于布雷克,他付出的是作为工作一部分的时间投入和昂贵的礼物;
而对其他人,他只需要支付一笔介绍费,一笔不菲的酬金,就可以合理地、甚至是享受地解决生理需要。
那是高效的、卫生的、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交易。
而现在,随着“付款”这一通用解决方案的失效,生活露出了它原本狰狞琐碎的面目。
他不得不自己洗那些标着“仅限干洗”的衬衫,不得不去超市计算卡路里和价格的性价比,不得不忍受没有内容的夜晚。
他不得不用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填补这些低级的空洞。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意义。
他不再像个顶尖的、拥有价值的精英,而像个在这个城市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庸俗的、没有体面的,缺乏可能性的普通人。
尽管由于精英的体面,他没有任何储蓄——那是他对未来盲目乐观的代价。
凯尔扔掉烟头,用皮鞋尖碾灭。
他走进一家星巴克,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那是里免费的Wi-Fi和像模像样的办公氛围。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求职网站。
作为一个合格的工作者,检索信息是他的本能。
屏幕上跳出的岗位信息让他感到窒息。
电视剧和电影里总是对兼职者的生活进行某种浪漫化的修饰,仿佛那是体验生活的插曲。
那也许是对的,但绝不是在现在,绝不是在这个时间点。
一些简单的变动就能摧毁那种虚假的和谐。
租金更昂贵一些,物价更高一些——他过去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合理,甚至认为这是经济繁荣的标志。
岗位更少一些,而像他这样因失业和收入降低而涌入求职市场的人更多一些。
仅此而已,生活的氛围就已经完全逆转。
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作为一个金融业和政治领域的从业者,他在过去信奉的是一套行业内的信条。
他希望一切都能更高压一些,人们应该处于极限负荷中,竭尽全力为政府的绩效和企业的盈利燃烧自己。
他认为,所有的可能性都应该被压榨到极限。
无论是动荡、灾难、混乱,还是繁荣、热情,乃至于盲目的信心,只要是变化,就是机会。
市场期待一切将发生的变化,赞美一切激进的支出、乃至于消耗,鄙视一切保守的提议,厌憎一切静止或迟滞的可能。
但现在,当他变成那个被挤压的“代价”时,他动摇了。
作为一名求职者,他此刻无比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
他希望能重新回到他的岗位上,再次以投机为职业,以风险、以发掘可能性、以合法的剥削和压榨为生计,重回那个高高在上的精英身份。
当他看到求职网站上那些岗位的数量——少得可怜,以及那些薪资数字——低得令人发指,再粗略地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开支账单时。
无措的茫然从脚底升起,顺着骨髓,直冲脑海。
他开始有些理解那些西拉斯·布莱克伍德的支持者了。
那些曾经被他鄙视的、渴望秩序和强权的落后人士。
他曾经嘲笑他们无法适应充满风险、机遇的金融国度,适应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自由市场,无法正确面对自己的失败,祈望他人意志的救助和支配。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们需要什么,自身也希冀着相同的事物。
西拉斯能给出方案。
所有人都期待他给出方案。
那个在洛杉鸭崛起的家伙,那个冷酷、武断、有些激进的男人。
凯尔盯着屏幕,眼神中流露出渴望。
他最好立即给出方法——去结束发生在这个国度上、尤其在他身边,正在发生的这种该死的衰退。
或者,就如报纸上所说的那些大词:
大,合作,联合,复兴。
让一切回到过去。
回到那个美好的过去。带上连同他在内的所有人
——即使做不到所有,但至少不能将他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