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变化(1/2)
薄膜状的油污黏附在每一张鲜艳的红色塑料桌面上,辅以座椅坚硬、毫无服务精神的质感,初看下或许不觉得什么,久坐却让人不自觉地感到焦虑,想要去做点什么别的事情,然后逃离似的离开。
这里是“熊猫快餐”的一家分店,或者别的什么名字的餐馆,这不重要。
它有着类似麦当劳的流水线式布局,却装饰着充满刻板印象的红灯笼和毫无美感的金色福字。
凯尔(Kyle),一个听上去像是还没从兄弟会的宿醉中彻底醒来的名字,正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他身上整齐的休闲西装与这里格格不入,就像一枚被误投入平价自动贩卖机的收藏纪念币
——其价值也许超出所需,但在功能和外观上,它与环境毫无关联,毫不匹配。
此时,他的视线被屏幕牢牢吸附。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新成立的官方刊物——《复兴导报》(The Revival Herald)。
在这个纸媒早已成为博物馆展品的年代,它自然地只被建设在网络中。
但这东西与其他的线上媒体截然不同。
没有为了争夺眼球而设计的标题,没有力求制造视觉冲击的图片,甚至没有广告。
它是一片枯燥的、由数据和公文构筑的荒原,内容硬核得令人发指,没有任何水分。
凯尔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映入眼帘的全是涉及全国性新政策、新规定、新制度的条文,以及那些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地区性重大事件。
新成立的组织名字一个个跳出来,裹挟着某种集体主义文化的幽灵:
总部建立于堪萨斯城的“农业复兴基金”(Agricultural Revival Fund);
直属于曙光部的庞然大物“大农业联合体”(Grand Agricultural );
基于曙光工业集团骨架构建的“复兴工业联盟”(Revival Indtrial Alliance);
还有位于匹兹堡和亚特兰大的、只存在于规划蓝图中的两座“复兴城”——在描述中,那是一座如天堂般的城市,对一切技术和工程友好,承载着旧时代工业文明对未来的想象。
以及,由公司牵头,管控各行各业,由“和平生产委员会”管理的“大合作组织”(The Graianization)。
“大,联合,复兴,合作。”
凯尔喃喃自语,面露嘲弄,
“不愧是克兰普时代的产物。
看看这些词,除了大而化之的空话,他们还会用些什么?
大,联合,复兴,合作。”
“听上去都是好词。”
坐在他对面的贝内特(Be)冷静回应道。
他是凯尔的同事,以及,好友,至少算是朋友。
贝内特正在对付一份宫保鸡丁套餐,酱汁沾在他那件打折季购买的衬衫领口附近,但他浑然不觉。
他边咀嚼着那些口感可疑的鸡肉块,一边开口,
“德州人最爱听到这些。”
凯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大’意味着一刀切,意味着权力的独断专行,意味着良莠不齐的强制整合。
‘联合’?
那是对弱者的保护,对友利坚精神的背叛,意味着抱团取暖,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平摊那些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责任。
‘合作’就是互相输血,合法收割。
至于‘复兴’——”
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加粗的黑体字上重重一点,仿佛要戳穿那个词虚伪的外壳:
“复兴,就是把你现在仅存的一点东西收走,作为交换,塞给你一张画在纸上的宏伟蓝图。”
“但民众爱听这个。”
贝内特吞下一口米饭,耸了耸肩,
“这让他们觉得安全,觉得未来有奔头。”
“所以他们选出了克兰普。”
凯尔冷冷说道,
“那个自大狂搞砸了一切,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而现在上台的,本质上还是他任期内孵化出的怪胎
——伊米塔多,曙光集团,还有那个冠冕堂皇的西拉斯·布莱克伍德。”
他用力地划了一下手机画面,动作暴躁,
“我真不想看到这些东西。这些枯燥的、让人恶心的文字。”
“但你不得不看。”
贝内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真相。
是的,不得不看。
即使凯尔生理性地厌恶这些充满了行政命令口吻的消息,即使每一个字都让他回想起大学时代那些最无聊的政治学概论课,他也不得不关注。
这是职业习惯,更是生存需要。
他们供职于一家游说机构。
凯尔是政府关系与游说部门的负责人;
贝内特则负责政策合规业务。
他们的工作曾如此光鲜:
穿梭于华盛顿的酒会与听证会之间,用香槟、雪茄和精心包装的话术,为政府官员和幕后股东搭建利益输送的桥梁,并从中抽取丰厚的佣金。
他们是这个系统的润滑剂,是依附于权力身上精明的寄生虫。
但现在,寄主换了。
他们不得不重新认清形势。
这些枯燥的消息决定了凯尔还能谈成多少笔业务,还能维持多久他那岌岌可危的中产阶级体面,甚至决定了他能不能继续这份工作。
他们被安排了“带薪休假”——这通常是裁员前的最后体面。
贝内特的烦恼要更少一些。
合规部门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刚需
——机构有资金,有资金就有投资需求,有需求就必须考虑政策,贝内特的职务也就能继续下去,顶多是暂时性的任务真空。
而凯尔,前途一片灰暗。
“公司”不接受游说。
这是新秩序下最令他恐慌的规则。
他们更习惯于直接管理。
在方才那番宣泄情绪之外,凯尔其实能读懂公司那些词语真正的含义。
“大”意味着赢家通吃,不留余地;
“合作”意味着绝对服从,不能拒绝;
“联合”意味着大包大揽,消灭步骤;
“复兴”意味着他们早已有了成熟且封闭的计划,不需要任何外部的“建议”。
这本该不是坏消息。
凯尔自诩为聪明的投机客——准确说,投机客的助手。
他不是资本的拥有者,不需要为投资环境的变动买单。
相反,混乱、未知和风险,本该是他这种人的乐园。
只要有确定的风向,他就能像豺狼一样找到猎物。
他足够聪明,足够富有才智,头脑清醒。
可是……
“全都是框架和蓝图,”
凯尔烦躁地拍了拍桌面,
“我想看到些确定的东西。
具体的项目,具体的资金流向。
他们想扶植什么?想做些什么?
而不是这些该死的、空洞的口号。”
“你没得到内部消息?”
贝内特颇为惊讶地抬起头,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往日,这种时候凯尔总是能靠着长袖善舞带来的布局和积累的人脉,比新闻早一步嗅到真相。
“完全没有。”
凯尔的声音愤怒中带上了沮丧。
“布兰登呢?还有布雷克?”
沮丧更甚。
布兰登是一一位资深国会参议员的首席助理,是凯尔在这个圈子里最重要的线人之一;
而布雷克,那是他在白宫行政办公室工作的女友——或者说,前女友。
她交际广泛,颇有人脉和渠道。
“布兰登失业了。
就在昨天,他被当作冗余人员清理出了办公室。”
凯尔面无表情地说道,
“至于布雷克,她和我分手了。”
“分手了?”
贝内特放下了手中的叉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
“你们之前的感情明明不错。
你们不是还在计划去马尔代夫度假吗?”
“因为我的收入下降了,而房东又非常合乎情理地涨了租金。”
凯尔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
“曙光公司在这一带招了很多新雇员,他们出手比我要大方得多。
我不得不从能看到波托马克河的高级公寓搬出来。
然后,布雷克就跟我分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比起爱我这个人,她可能更爱那间公寓里的落地窗,爱那种早晨醒来能俯瞰特区的角度。
或者,她根本谁都不爱,她只是想让自己爬得更高,而我,可能会拖累她下坠。”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布雷克的身影。
不是她微笑的样子,而是她在那个公寓里的样子。
她喜欢赤裸着身体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丝绸般的晨光勾勒出她的曲线,线条充满了野心与欲望的张力。
她会回头看他,眼神热切。
也许那种热切从来就不是对他。
“原来如此……”
贝内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在上周五早上看到她了。
她坐上了一辆车,就在我们要去的那个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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