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政客的职责(1/2)
某种类似于石楠花和麝香的气息隐秘地飘来——那是刚才那场混乱欢愉残留的尾调。
洛克菲勒坐回了桌子对面——原本属于州长的位置。
衣衫整洁,仿佛几分钟前那场狂风暴雨般的侵略从未发生过。
他正在阅读桌上的文件,手指轻轻翻动纸页,发出干燥而有韵律的沙沙声。
“不,当然不。”
“你不会同意他的申请?”
伊芙琳追问。
“公司不会。”
洛克菲勒头也不抬,目光在行间游走,
“西拉斯先生的意见很明确:留着他们没有用。”
伊芙琳扫了一眼他手中的文件。
抬头印着伊米塔多公司的徽标,黑色的墨迹在白纸上显得冷酷而决绝。
“没用?未必吧。”
她换了个姿势,丝绸裙摆随着动作滑落。
方才,她对亚瑟·斯特林极尽刻薄,像位调查记者一样步步紧逼,将那个可怜的老男人剥得体无完肤。
但此刻,在洛克菲勒面前,她却莫名想为对方辩解几句。
这种心态并非源于怜悯,更非改观。
仅仅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某种联想刺到了她——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友利坚的前战争部部长。
他或许此刻正面临着同样的命运:被冠以“无用”的名义,废纸般丢弃。
虽然伊芙琳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家族在利益网络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也明白父亲并非无辜,但她本能地抗拒将这种残酷的定性被公之于众。
自我反省是一种无害且高尚的智力游戏,它能带来某种道德上的优越感与情绪满足;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接受自我伤害。
“他们之前毕竟管理着这一整个州。”
她补充道。
当然,这种辩护是有边界的。
她很明智地在心理上划出了一条护城河:
她是洛克菲勒的伴侣,她的家庭是公司新秩序的主动合作者,是“我们”;
而亚瑟·斯特林之流,只是被迫认罪的囚犯,是“他们”。
洛克菲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过温和的笑意。
“管理?你觉得他们管理了什么?”
“审批预算,提名官员,决定哪里该修桥,哪里该建学校,甚至决定警察局该买什么样的巡逻车。”
伊芙琳掰着手指,试图列举那些她在教科书和晚宴上听来的常识,
“州政府靠他们才运转得下去,难道不是吗,洛菲?”
“完全不是。”
洛克菲勒否定得干脆利落。
在阅读的同时,他开始整理桌上那些散乱的文件——那是刚才被他们无情扫落在地,又在事后被随意堆回桌面的。
他起先看得很慢,随后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则将一份份文件归类、码齐。
“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管理情绪。”
他说出这句话时,将一份关于水利工程的红头文件压在了一份财务报表之上。
“什么情绪?谁的情绪?”
伊芙琳不解地眨了眨眼。
“所有人的。
民众的,官员的,企业的,个人的。”
洛克菲勒停下手中的动作,彻底抬起头,开始全心全意地为伊芙琳解释。
“政客们本质上是某种转化器,调节器,变压器。
他们负责担任权力者的喉舌,将那些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翻译成上得了台面的、温情脉脉的语言。
他们的任务是让所有人感到满意——注意我的用词,伊芙琳,不是‘真的满意’,而是‘感到满意’。
这是治病和提供吗啡的区别。
也就是说,让他们在情绪上获得一种虚幻的平衡。”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在将背景色如奶油般化开的同时,将他的鼻梁勾勒得如刀锋般坚毅。
“企业需要看到远大的利润空间和发展前景,即便实体经济已经因为产能过剩和消费萎缩而变成一潭死水,没有希望成为了市场的常态——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家电,工厂的流水线因为订单枯竭而停摆。
即使一切只是政策和口号带来的泡沫;
至于民众,他们的需求更廉价,也更形而上。
他们需要感到和平、稳定、富裕、自由、民主——尤其是当他们的真实生活充满了暴力、动荡、债务和被操控的无奈时。
他们需要一种神圣的仪式感。
政客必须让他们相信,手中那张薄薄的选票不是一张废纸。
在他们将选票塞进票箱的那一瞬间,他们必须被一种崇高的‘公民责任感’自我感动,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主,仿佛那个被他们在超市货架前因为通货,膨胀而犹豫不决的瞬间并不存在,仿佛他们依然拥有选择的权利
——哪怕只是在两个同样糟糕的烂苹果里挑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烂的。
这就是他们需要的‘美好词汇的幻象’。
至于官员、行政机构、党派和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政客需要让他们感到被信任,感到自己的忠诚是有回报的。
警察局长需要看到下一年度采购防暴器械的预算审批;
工会领袖需要一个能拿回去向工人们吹嘘的、哪怕只有象征意义的工资涨幅;
地方上的家族势力需要确保那个新修的废物处理厂项目能落在自家的承包公司头上。
政客需要让他们感到被信任,感到自己依然在权力的餐桌旁有一席之地,感到自己的忠诚是有标价且能够兑现的回报。”
他顿了顿,面露仪式化的嘲弄。
“而对于媒体,对于那些渴望戏剧性的演说家,政客则需要表演。
他们需要让自己显得不妥协,充满斗志,像个斗士一样挥舞拳头,表现出强硬、犀利、敢怒敢言的姿态。
但这只是表演,是为了让观众宣泄情绪的出口。”
伊芙琳仔细地听着,眼神随着洛克菲勒的手势移动。
她频频点头,像是被某种奇异的韵律所催眠。
直到对方说完,她才有些恍惚地从那套逻辑中抽离出来,带着几分探究看向他的眼睛。
“说得很对,逻辑严密。”
她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圈,
“但,是不是有些太犬儒主义了?
听上去,你似乎认为他们在做无用功。
你总是想得很远,洛菲,你也总是把人想得很坏。”
“当然不是无用功。
吗啡尽管罪恶——但却被人类长期种植和使用。”
洛克菲勒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一份文件。
“这就是政客的工作,艾薇,他们是希望的毒贩,是秩序的裱糊匠,不是建设者。
他们不做任何实际的物理建设,但调节和安抚情绪,本身就是一项巨大的工程,甚至可以说是统治的基石。
试想一下,如果所有人都陷入愤怒,会发生什么?
任何建设性的活动都会停摆,不再有救济,不再有援助,争吵和冲突将取代契约成为社会的主题。
平民会从温顺的绵羊变成撕咬的豺狼,原本用来耕作的土地会变成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再试想一下,如果所有人都陷入恐慌?
股票的价格会像雪崩一样坍塌,物价暴跌,没有人敢消费,因为他们恐惧明天会一无所有。
经济将成为一潭死水,市场会窒息而亡。
人们不再以正常的礼仪彼此相处,恐慌带来的应激反应会让每一个眼神交流都充满敌意,整个社会将变得神经质且歇斯底里。”
洛克菲勒看向伊芙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调节情绪从来都是必要步骤。
你小时候,你的父母为你讲过睡前故事吗,艾薇?”
“当然。”
伊芙琳下意识地回答。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童年那间有着粉色纱帐的卧室,
“讲过很多。
《灰姑娘》、《胡桃夹子》,还有那个……”
童年模糊的记忆快速地闪回。
语言并没有跟上,但画面已然被她走马观花地看到。
“你觉得那些故事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那是童话。”
“那你觉得那是无用功吗?”
“不……”
伊芙琳迟疑了一下,然后确信地开口,
“它们让我感到安全,让我能睡个好觉,不再害怕衣柜里的怪物。”
“正是如此。”
洛克菲勒略带赞许地、鼓励般地开口,
“政客所做的,和你父母所做的一样。
他们给巨婴般的民众讲述关于‘友国梦’、关于‘正义战胜邪恶’的童话,哄着社会这个巨大的婴儿安然入睡,不要在深夜里哭闹着砸碎家里的家具,不要把一切搞砸”
比喻精妙得近乎残酷。
伊芙琳不得不承认其中的合理性。
但她很快捕捉到了逻辑上的矛盾点。
“既然他们做的是有意义的工作,甚至和父母一样重要,”
她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撤掉他们?公司为什么要解散议会?”
洛克菲勒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他看着伊芙琳,目光中透着残酷与温柔。
“因为他们搞砸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评价一个打翻了盘子的拙劣侍者。
“这说明他们不够专业。
他们的故事讲得太烂,甚至自己都信了那些谎言。
所以,我们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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