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政客的职责(2/2)
公司不仅能做到自己的本职工作——赚取利润、维持效率、保障安全;
我们还能做得更多,比如他们在做的那些事。
甚至可以说,这才是公司英雄的本职工作:
我们不仅提供面包,也提供梦境;不仅提供秩序,也提供信仰。”
这番话背后藏着两个极度危险的类比。
其一,政客在做着和父母相同的事情,意味着民众被永久地定义为无知且需要被监护的孩童;
其二,公司要取代这种“父母”的角色。
这两个前提都不能被仔细探究。
如果伊芙琳再往深处想一步,她或许会惊恐地发现:
洛克菲勒作为公司的代表,此刻正对她做着同样的事情——他在安抚她的情绪,管理她的认知,而她正是他此刻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选民”。
但她没有。
她太信任洛克菲勒了,或者说,她太需要这份信任了。
她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是那个唯一清醒的救世主。
双方在不自知的默契中达成共识。
“那么,回到斯特林的问题上。”
伊芙琳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想具体怎么做?”
“我们会邀请他作为短期顾问。
甚至是新政府的高级战略合作伙伴,为我们将要展开的业务提供‘不可或缺’的支持和指导。”
洛克菲勒平淡地说道,
“这是官方的说法,也是他会得知的说法。
只要他还想在名为‘委员会’的餐桌旁哪怕站着喝口汤,他就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我们效力。”
“那实际呢?”
“实际上,我们会像榨汁机一样运作。”
洛克菲勒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我们会接管原政府手上所有的业务流程,吞噬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进度,吸收所有积累下来的、必须的人脉网络。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的价值被榨干的时候,我们再把他一脚踢开。”
“不担心被识破吗?”
伊芙琳挑了挑眉,
“斯特林议员能在政坛混那么久,绝不是个傻瓜。”
“恰恰相反,艾薇。”
洛克菲勒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是夜色中大提琴的独奏。
“越是精明的人,越会在核心利益上不够清醒。
这种人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所以往往被自己的执念所蒙蔽。
聪明的学者会被虚无缥缈的荣誉和头衔拖累,至死都在追求那个并不存在的桂冠;
以方法灵活着称的商人会在止损和成本控制上犯错,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能赢回来;
而那些光鲜亮丽、头脑清醒的漂亮人物
——或许大半生都在做着无比正确、理性的选择,却往往会在感情上孤注一掷。”
伊芙琳的心跳忽然有些加速。
“越重视,越在乎,越不懂得收手,越是毫无保留。”
洛克菲勒总结道。
伊芙琳却没有立即回应。
她注视洛克菲勒的眼睛许久,一时出了神,原本轻松调笑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洛克菲勒意识到了什么。
方才那番言论,原本是西拉斯在阿卡姆新区授课时,随口用来举例的
——而那个例子,正是伊芙琳本人。
洛克菲勒在复述时,完全沉浸在理论的阐述中,竟然忘记了更换这个危险的注脚,反而直白地和盘托出。
这超越了两人间默契的界限,甚至触碰到了残酷的真相。
“我不是那个意思,艾薇。”
他迅速补救,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温存。
伊芙琳眼中的阴霾自然地消散了。
她不想深究那声“漂亮人物”是否在影射自己。
她选择将其解读为一种坦诚。
“我知道。”
她轻声说道,眼神变得如水般温柔,
“我是有些不清醒,尤其是在面对你的时候。
但你也是真心的,对吗,我的洛菲?
从我们初遇开始,你就一直全心全意,这些我都看得到。”
她略微靠近,像是在寻找确认。
“你比我见过的其他男人可靠多了。
那些只会用花言巧语和昂贵礼物来掩饰虚伪的家伙,和你完全不同。”
“我很荣幸,我的艾薇。”
洛克菲勒回答得毫无迟疑。
他的面部肌肉完美地配合着语调,展现出一种坚定的深情。
“有时我真好奇公司究竟开设了什么课程,连这个都会教授。”
伊芙琳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动人。”
“很多,很复杂,需要全天候的学习和高强度的工作。”
洛克菲勒一本正经地回答。
“还有谈情说爱?”
她咯咯地笑着,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向了他手上的文件。
“你在看什么?别告诉我是情书。”
“这是公司整理好的首要事项清单。”
洛克菲勒将文件转了个方向,展示给她看。
“关于州政府目前正在进行的紧急事务:
下一个财政年的预算框架确立;
教育系统执行情况的跟进关注;
衔接邦联,也就是公司资金的各类基建项目;
以及旅游博彩旺季的监督工作——虽然刚刚发生了战争,但这依然是内华达的生命线。”
伊芙琳眉毛微微皱起:
“刚才被我们弄乱了,顺序有些错位。”
“是的。”
伊芙琳脸颊微红。
“需要我帮忙整理吗?”
她试探着问。
“已经整理好了。”
洛克菲勒平静地回答,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动作。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将厚厚的一摞文件递到了她面前。
“你可以看看,艾薇。
后面还需要你的帮助。
管理一个州是项大事情,哪怕有公司的支持,我一个人也做不来。”
他的眼神诚恳,充满了信任。
“我需要你。”
这一瞬间,伊芙琳感到了极具冲击力的幸福。
那来源于,也只能来源洛克菲勒。
被重视,被需要,被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英雄所依赖。
洛克菲勒的能力毋庸置疑。
而这样一个男人,此刻却在向她展示他的脆弱与需求。
这不仅仅是情感上的需求,更是智力与能力上的认可。
这让她感觉到,她是他真正的伴侣,是高尚道德的共享者。
这一整个州,友利坚的这片土地,需要她的参与。
巨大的幸福感随即转化为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她想到了那些前任的领导人,那些像亚瑟·斯特林一样口是心非、只会像保姆一样调整情绪的政客。
她和洛克菲勒绝不会像他们那样无能。
他们会把这个州管理得更好,用理性和效率驱散野心家留下的阴霾,让一切在这片废墟上重生。
伊芙琳调整了一下坐姿,收起了刚才那种妩媚的姿态。
她挺直腰背,双腿并拢,正襟危坐,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肃
——就像她在斯坦福大学图书馆里撰写毕业论文时一样。
她自信满满地接过文件。
然而——就和当年在大学里一样——当那种因情绪高涨带来的盲目自信逐渐退去,当事情真正滑入复杂、枯燥且混乱的核心细节时,事情就开始变得难以处理,让人晕眩。
理想总是甘甜诱人,看上去纯粹、透明、干净到可以映射一切美好的色彩。
而现实,却污浊、混乱、怪异、丑陋,深不见底,捋不出任何清晰明了的头绪,未曾品尝便充满了苦涩。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具备这种能力。
那种被压垮的无力感,就像多年前面对无法解开的数学难题一样,让她感到窒息。
不过,相比于那些雄心勃勃、渴望改变现状并试图建立一番事业的前辈们,伊芙琳是幸运的——或者说,是可悲的。
她不需要在无尽的挫败感中挣扎,直到被这个庞大的体系吞噬、同化或毁灭。
她有一条退路。
她可以寻求怜悯。
她可以选择依靠、依赖。
她可以放弃那些让她头痛的思考,转而使用她作为女人、作为高官女儿的特权。
这是一条她早已走得熟极而流的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