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两条线（2/2）

他拿起电话，拨了刘建国的号码。

“刘老师，调制器插损的问题，能优化吗？”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插损跟器件的设计和工艺有关。要优化的话，得重新做版图设计，再流片。最快也要三个月。”

“那先不做了。我们先用自己的方案补偿插损。”

挂了电话之后，林远在进度表上又加了一项任务：“提高光源输出功率，补偿调制器插损”。他在后面标注了负责人：王磊。

两条线并行的策略，在这里发挥了作用。演示系统线遇到的问题，有些可以从核心技术线那边找解决方案；核心技术线需要的测试平台，可以由演示系统线来提供。两条线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支撑的。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远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做着系统联调前的最后一次单项测试。光源、调制器、探测器、同步电路——每一个模块都单独测试过了，都达到了设计指标。但把它们连在一起，能不能正常工作，他还没有把握。

他拿起电话，拨了秦念办公室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半。秦念应该已经走了。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材料所的院子，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新长出的树叶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绿色。远处的办公楼里，还有几间亮着灯的窗户。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他走出实验楼，沿着院子里的水泥路慢慢地走。夜风很凉，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带着一股春天的潮湿气息。他走过材料所的老楼，走过新盖的实验楼，走过那个他们中午常去买盒饭的小卖部。

走到院子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一栋楼的二楼还亮着灯。

那是秦念的办公室。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很久。他不知道秦念在做什么——也许在看文件，也许在写报告，也许只是坐在那里想事情。但他忽然觉得，那盏灯就像是一个信号——告诉他，这条路上不止他一个人。

他转身走回了实验室。

五月的第一天，林远在进度表上的“系统联调”那一栏画了一个勾。

所有的模块都已经准备好了。光源、调制器、探测器、同步电路、控制软件——每一个部分都经过了单独的测试和优化。现在，是时候把它们连在一起了。

“今天是五月一号。”林远对张海洋和王磊说，“联调会在六月中旬。我们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来做系统联调和测试。时间够不够，我不知道。但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一刻都不能停。”

张海洋点了点头。王磊已经蹲在光学平台前面，开始连接光纤了。

系统联调的过程，比林远想象的还要艰难。

第一次全系统上电的时候，什么信号都没有。示波器上只有一条直线。

“光源没工作？”林远走到光源前面，检查电源和触发信号。都正常。

“探测器没响应？”张海洋检查探测器的输出。也正常。

“调制器没加电压？”林远检查调制器的驱动电路。还是正常。

每一个模块都正常，但连在一起就是不工作。

“这就是系统集成最恶心的地方。”张海洋说，“单独测都没问题，一连起来就出问题。而且你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从头开始排查。一个一个模块加。”

他们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同步电路的时序不对。光源发射光子的时刻和探测器开启探测窗口的时刻没有对齐，误差大约在50纳秒左右。对于光在光纤里传输来说，50纳秒意味着10米的距离误差。

“同步精度不够。”林远看着示波器上的时序图，“触发信号的延迟太大了。”

“怎么解决？”王磊问。

“用更快的触发器。现有的触发器是TTL电平的，上升时间太慢。换用ECL电平的，可以把延迟降到纳秒级别。”

“ECL的触发器，我手头没有。”

“去买。明天就去。”

三天后，新的触发器到了。林远把它换上去，重新调整时序。

示波器上，终于出现了信号。

那是一个微弱的、但清晰可见的脉冲峰。它出现在正确的时间位置上，幅度稳定，宽度很窄——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发出的一个光点，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成了。”林远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张海洋凑过来看示波器：“这是……单光子的信号？”

“是。”林远指着那个脉冲峰，“光源发出光子，经过调制器编码，通过光纤传输，被探测器探测到。整个链路，通了。”

王磊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光。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对着示波器上那个小小的脉冲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海洋说：“这只是一个光子。”

“对。”林远说，“只是一个光子。”

“但它走了很远。”王磊说，“从光源到探测器，经过了调制器、光纤、各种接头——大概有十几米。对于一个光子来说，这已经是很长的一段路了。”

林远点了点头。他想起了一年前，他第一次在物理所的实验室里看到纠缠光子对的时候，那种“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懂”的感觉。一年过去了，他真的懂了一些东西——不只是物理原理，还有怎么把原理变成现实，怎么在不可能中找到可能，怎么在无数次失败之后等到那一个信号。

只是一个光子。但它走了很远。

他拿起笔，在进度表上的“系统联调”那一栏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

“链路打通。信号可见。继续优化。”

然后他关掉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脑子里想着很多事——还有哪些参数需要优化，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解决，联调会上要准备哪些材料。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推开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里很安静。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春天的、潮湿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这一次，他看到了星星。

不多，只有几颗，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但它们确实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明天还要继续。但今晚，他可以睡一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