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两条线(1/2)
1996年3月。
北京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中关村大街两旁的杨树就冒出了嫩绿的芽,空气里那股烧煤的味道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林远站在材料所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方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份方案,是他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所有的技术路线、时间节点、人员分工、经费预算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之后做出来的。他把这份方案叫做“双线并行方案”。
第一条线:演示系统线。
用弱相干光源方案,在六月的联调会上做原理演示。目标是“能工作”——能传输一段真实的信息,比如一段话音或者一幅图像。安全性可以暂时放一放,先把路走通。
时间节点:三月完成光源和探测器的系统集成,四月完成偏振编码模块,五月完成同步电路和系统联调,六月参加联调会。
第二条线:核心技术线。
继续攻关真正的量子通信核心技术——高效率的单光子源、低噪声的单光子探测器、主动偏振控制、诱骗态方法。这条线不赶联调会的进度,但要持续推进,为后续的实用化系统打基础。
时间节点:六月之前完成诱骗态方法的理论方案设计,年底之前完成实验验证。
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但又相互支撑。演示系统线可以为核心技术线提供实验平台和测试环境,核心技术线的成果又可以反哺演示系统的升级。
他把这份方案交给秦念的时候,秦念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这个方案,像是我想出来的。”
林远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说他剽窃。但秦念的下一句话让他明白了。
“你的思维方式变了。”秦念说,“不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这件事应该怎么做’。这是进步。”
林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变,只是在秦念的办公室里坐了太多次,听她说了太多话,不知不觉地被她的思维方式影响了。
秦念在方案上签了字。
“去吧。”她说,“两条线,都不能断。”
演示系统线的工作在三月初全面展开。
林远把材料所的实验室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系统集成车间。光学平台放在中间,周围摆满了各种测试仪器——示波器、光谱仪、功率计、偏振分析仪。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进度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每一项任务的起止时间和负责人。
王磊负责光源部分。他用周明设计的方案,搭建了一台弱相干光源——一个脉冲激光器,经过衰减片阵列,把每个脉冲的平均光子数衰减到0.1左右。也就是说,十个脉冲里,大约有一个脉冲包含一个光子,其余九个脉冲是空的。偶尔会有两个光子的脉冲,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一。
“0.1的平均光子数,是目前国际上公认的折中选择。”王磊对林远说,“再低的话,成码率太低;再高的话,多光子脉冲的概率太大,安全性漏洞太明显。”
“成码率大概多少?”林远问。
“按目前的参数估算,加上探测器的效率和光纤的损耗,大概每秒能产生几十个有效密钥比特。”
“几十个?”林远皱了皱眉,“太慢了。一段话音的采样率是每秒八千比特,几十个比特连一个音节都传不了。”
王磊摊了摊手:“这就是物理极限。单光子级别的通信,不可能快。你要想传话音或者图像,只能用后处理——先用量子密钥分发产生密钥,再用经典通信方式加密传输信息。量子信道本身只能传密钥,不能传信息。”
林远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当然懂,但真正看到那个“几十比特每秒”的数字时,还是觉得心里发凉。
张海洋负责探测器部分。他把之前做好的单光子探测器做了进一步的优化——改进了读出电路的信噪比,增加了一个半导体制冷模块,把暗计数率从180赫兹降到了120赫兹左右。探测效率也略有提升,达到了18%。
“还是比不上国外的产品。”张海洋说,“但对于演示系统来说,够用了。”
“够用就行。”林远说,“先跑通,再优化。”
他自己负责最难的偏振编码部分。
偏振编码的核心器件是电光调制器。长春光机所那边果然有人在做——一个叫刘建国的副研究员,专门研究铌酸锂电光调制器的。方明华帮他们牵了线,刘建国很痛快地答应了合作。
“我的调制器是给经典通信用的,速率能做到622兆赫兹。”刘建国在电话里说,“但你们要的单光子级别,驱动电路的噪声是个问题。我得重新设计一个低噪声的驱动板,可能要两个月。”
“两个月太长了。”林远说,“能不能先给我们一个现成的、噪声大一点的?我们先做系统集成测试,等您的低噪声版出来之后再替换。”
刘建国想了想:“也行。但我得提醒你,现成版的驱动电路噪声很大,可能会淹没单光子信号。”
“我们先试试。”
三天后,刘建国从长春寄来了两个电光调制器和配套的驱动电路。林远把它们安装在光学平台上,接上光源和探测器,开始测试。
结果很不理想。
驱动电路的开关噪声通过地线串到了探测器上,示波器上的波形变成了一团乱麻。单光子的信号完全被淹没了,根本看不到。
“我就说嘛。”刘建国在电话里说,“驱动电路的噪声问题不解决,单光子级别的应用没法做。”
林远挂了电话,站在光学平台前面,盯着那团乱麻一样的波形,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噪声是地线串过来的。如果把驱动电路和探测器完全隔离呢?用光耦隔离,或者用光纤传输控制信号?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草图。把驱动电路的控制信号通过光纤传输到调制器,驱动电路的电源用电池供电,完全和系统隔离。这样,地线上的噪声就没法串过来了。
他找到王磊:“帮我做一个光纤传输的控制信号接口。”
“什么要求?”
“电转光,光转电。延迟小于10纳秒。”
王磊想了想:“能做。但得用高速光模块,我手上没有现成的。”
“去买。特事特办。”
三天后,王磊做好了光纤控制接口。林远把它接入系统,重新测试。
示波器上的波形,干净了。
“成了。”林远看着示波器上清晰的信号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磊凑过来看:“噪声呢?”
“降了两个数量级。单光子的信号可以清楚地看到了。”
“太好了!”
“别高兴太早。”林远指着示波器上的另一个地方,“你看这里——调制器本身插损太大了。光经过调制器之后,功率衰减了百分之八十。本来就微弱的单光子信号,又被打了个折扣。”
王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两条路。第一,找刘建国优化调制器的插损。第二,提高光源的输出功率,补偿插损带来的衰减。两条路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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