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贡举一(1/2)
1、总叙进士科
隋炀帝大业年间设下的进士科,到了唐太宗贞观年间,已如春藤疯长,攀满庙堂。天下读书人的眼睛,都盯紧了那一条窄窄的登天梯。长安城里传着一句话:“缙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纵使官居宰辅,若非进士出身,在清流眼中,终究差了一截名分。
每年冬尽春来时,各州贡举的士子,如候鸟般涌入长安,恒不减八九百人。他们被唤作“白衣公卿”,又称“一品白衫”——虽一介布衣,却已有公卿之望。然而这条青云路,窄如悬丝。时谚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三十岁考上明经科,已算晚成;五十岁中进士,却还算年轻。其难可知。
杜弘便是这八百白衫之一。他出身河南世家,自幼负倜傥之才,有苏秦张仪之辩,荆轲聂政之胆,子路之勇,张良之谋,桑弘羊之算计,东方朔之机锋。可所有这些,在那座“文场”前,都得暂且收起。他需得“修身慎行,虽处子之不若”——比未出闺阁的姑娘更要谨慎小心。只因进士科考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声名、人脉、乃至言行举止。
贞观二十年的春天,杜弘第一次踏入礼部南院。黑压压的人群,青白相间的襕衫,空气中弥漫着墨与汗的味道。有人低声告诉他:“这叫‘举场’。”彼此行礼时互称“秀才”,递上名刺时自称“乡贡”。若侥幸得中,便是“前进士”;同年之间,互称“先辈”;同榜登科,则结为“同年”。
杜弘落第了。放榜那日,他看见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颤着手在黄纸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找了三遍,终于蹲在地上,以袖掩面。旁人低语:“这已是第二十七次了。”杜弘心中发寒,却听那老者喃喃道:“老死于文场,亦无所恨。”
太宗皇帝曾笑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后来有诗人叹:“太宗皇帝真长算,赚得英雄尽白头。”杜弘此刻才懂这话里的机心与重量。
永徽元年,杜弘再试。这次他结识了同年柳七。两人在客舍烛下论策赋,柳七眼中有火:“李肇说得好,‘进士为时所尚久矣,是故俊人由此出者,终身为文人。’可这‘文人’二字,是桂冠也是枷锁。”他们谈起那些耗尽青春的前辈:有人考到神思恍惚,见月呼为玉盘,见柳认作墨线;有人将诗赋刻满陋室四壁,晨昏诵读;有人每逢放榜,必备两套衣衫,一为红袍加身,一为素服归乡。
杜弘又落第了。柳七中了第三十二名。送别时,柳七握着他的手:“杜兄,这科场如炼狱,炼出的未必是真金,也可能是灰烬。慎之。”
杜弘归乡苦读。三年又三年,他经历了双亲见背、家道中落,也娶妻生子,眼角爬上了细纹。妻子夜半为他添灯油时,轻声问:“夫君,值得吗?”他望着窗外的月,想起那老死于文场的前辈,竟不知如何回答。
显庆四年,杜弘已三十有八。他第三次走进剧场。这一次,当他展开试题,忽然觉得那些骈四俪六的策问,那些典雅的试帖诗,都褪去了神秘的光环。他看到的不是圣贤文章,而是一条精心设计的通道——朝廷用最华丽的牢笼,筛选最驯服的英才。
放榜日,春雨淅沥。杜弘撑伞站在人群外,听见唱鸣声次第传来。到第七名时,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周围瞬间涌来祝贺的人,称他“杜先辈”。他恍恍惚惚地被人披上红绸,恍恍惚惚地参加曲江宴。同年们意气风发,约定永为知交。柳七已是吏部郎中,特来相贺,举杯道:“终身为文人矣。”
杜弘笑饮,心中却空落落的。他忽然明白,自己用二十年光阴,换来的不仅是功名,更是一种身份——一种被制度认可、也被制度束缚的“文人身份”。这条路,从“乡贡”到“前进士”,从“秀才”到“先辈”,每一步都有固定的称谓、固定的礼仪、固定的期待。
深夜宴散,他独坐窗前,翻出年少时写的《大漠赋》。那时他想象中的自己,是驰骋疆场的班超,是直谏犯颜的魏征。而现在,他将是某个清要官职上的杜郎中,写工整的奏章,赴规矩的宴饮。
窗外,更夫梆子敲过三下。杜弘忽然研墨铺纸,不是写谢恩表,而是给刚满周岁的儿子写了一封信。他写道:“吾儿知悉:父半生困于文场,今始得脱。进士科者,龙门也,亦牢笼也。太宗皇帝‘赚得英雄尽白头’,非虚言也。然吾所悟者:凡制度,皆有两面——既成就人,亦禁锢人。汝他日若择路,当知真正功业,不在必经某门,而在不违本心。盖天下大道,非止科举一途;人生文章,岂仅朱笔一圈?”
写罢,天已微明。新科进士杜弘整好衣冠,将赴大明宫谢恩。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是这个庞大文人集团的一员,终身带着“进士”的印记。但他心中那点不肯完全驯服的火,或许能在写给儿子的家书里,悄悄传递下去。
雨停了,朱雀大街上,又一队白衣士子走向礼部南院。杜弘的红袍在他们中间格外刺眼。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蹲地痛哭的老者,想起无数个挑灯的夜,想起柳七眼中的火。这条路上,永远有人白发而来,有人红衣而去,有人老死文场,有人平步青云。而太宗皇帝的社稷,依旧运转如常,筛选着、塑造着、也消耗着一代代天下英才。
杜弘整了整衣袖,向着宫城走去。他知道,自己走进了历史设计好的轨道,但他刚刚藏起的那封信,或许正是对这轨道一次微小的背叛。制度永远在筛选人,而人真正的尊严,往往始于意识到自己不必完全被筛选定义的那一刻。 进士科终将随唐朝湮灭,但“如何活着”的追问,会在无数个杜弘的心里,永远考下去。
2、进士归礼部
开元二十四年的长安,春寒比往年来得更峭些。礼部南墙外,新贴的告示在风中簌簌作响,围观的贡士们鸦雀无声。告示上的字墨迹森然:“文之美恶,悉之矣。考校取检,存乎至公。如有请托于人,当悉落之。”落款处,考功员外郎李昂的名字像一枚铁钉,扎进每个读书人心里。
李权站在人群后排,手心渗出细汗。他是京兆李氏嫡支,苦读十五年,这是第三次应试。前日里,邻居——那位慈眉善目的常老丈——拍着他的肩膀说:“李员外是我女婿,你且安心。”常老丈是李昂的岳父,与李权比邻而居十余年,看他挑灯夜读,真心想帮一把。李权推辞不得,只得作揖谢过。
谁料这句关怀,竟成了祸端。
三日后,所有贡士被召集至礼部前庭。李昂身着青袍,面色如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李权脸上。
“本官早有明示,禁绝请托。”李昂的声音像冻裂的冰,“却有人阳奉阴违,托关系、走门路,玷污科场清名!”
庭中响起细碎的吸气声。众人的目光如针,刺向李权。他感到血往头上涌,耳中嗡嗡作响。
“李权!”李昂厉声道,“你可知罪?”
李权深吸一口气,走出行列,长揖及地:“回禀员外郎,晚生闭门读书,岂敢请托。或有邻里长辈垂怜,出言勉励,此乃人之常情,非晚生所求。”
“巧言令色!”李昂冷笑,转身面向众贡士,“诸君文章,本官已阅。文采斐然者众,然古人云:瑜不掩瑕,忠也。今日愿与诸君共析文章瑕疵,以求至善。”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齐声道:“唯。”
李权退回行列,心沉到谷底。身旁同乡低声叹道:“李兄,‘其意属我也’。”李权苦笑——谁都听出来了,李昂那番“共析瑕疵”的话,矛头分明指向自己。这位考官已然认定他走门路,要当众羞辱,将他打落尘埃。
当夜,李权寓所的灯亮到三更。他摊开诗卷,却又推开。窗外月色惨白,他想起老父送别时的殷切目光,想起妻子当掉簪子为他凑足盘缠。十年寒窗,难道要因一句莫须有的“请托”付诸东流?
忽然,他想起白日里李昂吟过的两句诗。那位考官大人为了彰显风雅,曾在训话时随口吟诵自己的旧作。李权当时只觉得用典稍显生硬,此刻却如电光石火——
李昂的诗,也有瑕疵。
而且是不该犯的瑕疵。
次日,李权开始悄然搜集李昂的诗文。这位员外郎素有诗名,作品流传颇广。李权闭门三日,将能寻到的二十余首诗逐字推敲。他发现,李昂好用冷僻典故,却常张冠李戴;追求对仗工整,却时有不合平仄之处。最要命的是,在一首应制诗中,他竟将前朝年号用错。
第七日,李昂果然发难。
礼部外墙新贴一榜,标题赫然:《示谬篇》。下列十数条诗文瑕疵,每条后附“某生之失”。其中三条,明明白白写着李权的名字——把他诗中“孤帆远影”批为“气象衰飒”,将“明月照积雪”指为“盗用古人”,甚至说他用的一个典故“出处不明”。
围观者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读书人最重声名,这等当街示辱,无异于断绝仕途。
李权站在榜前,一动不动。春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他忽然想起《礼记》里的话:“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他整了整衣冠,穿过人群,走到礼部门前。
李昂正与同僚走出衙门,见李权拱手而立,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李生可是来请罪?”
李权再揖,声音清晰而平静:“员外郎昨日示教,晚生受益匪浅。礼尚往来,鄙文之瑕,既得闻矣。而执事昔有雅作,其中妙处,晚生不揣冒昧,亦有所悟——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庭前霎时寂静。几个同僚变了脸色。李昂眯起眼睛:“你要议论本官诗文?”
“岂敢‘议论’。”李权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只是读书人切磋学问,如切如磋。员外郎有言在先:‘瑜不掩瑕,忠也’。晚生愚钝,于大人《春赋》中见‘天宝’之号,然此乃本朝新年号,用于咏前朝事,似有未妥;又《望岳》诗中‘衡阳雁断’之句,实则衡山在南岳,雁阵常过,何言‘断’字?此外……”
他一口气说出七处疑点,每处皆引经据典,不疾不徐。
李昂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四周贡士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春蚕食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自己设下的困局——那“瑜不掩瑕”的高论,那“当众详之”的提议,此刻全成了砸向自己的石头。
“够了!”李昂拂袖喝道,“伶牙俐齿,不知悔改!”
“晚生正是在悔改。”李权垂目,声音依然平稳,“悔不该以为科场之上,唯有文章。今日方知,考官之雅量,亦在考校之列。”
这句话如一枚针,刺破了某种东西。人群中有人低呼,有人摇头,更多人沉默。李昂死死盯着李权,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瘦削的考生。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寒门士子,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以“公正”之名行打压之实的模样。
此事震动长安。不久,朝廷下诏:此后贡举之事,改由礼部侍郎主持,考功员外郎不再专掌。史书工笔,只记“以员外郎李昂与贡士李权争端故也”。
放榜那日,李权没有去看。他收拾行囊准备归乡时,同乡狂奔而来:“中了!李兄,第二十九名!”
李权怔了怔,放下书箱。他走到礼部墙外,看着黄纸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那墨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他想起李昂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惊觉——仿佛在说:你竟敢用我的规则,来挑战我。
多年后,李权外放为县令,整顿河工,颇有政声。某次宴席,有人提起当年旧事,称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李权摇头:“我非攻盾,只是不愿做那面任人捶打的盾。”
座中不解,他也不再解释。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个春天的长安,他曾经用最文明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最激烈的反抗。科场的公正,有时不在制度森严,而在某个考生敢于抬头,问一句:“执事之瑕,亦可示众否?” 而历史的进步,往往就藏在这类看似微小的对峙中——当被审视者忽然转身,举起同一面镜子。
3、府解
元和十年的秋风刮过长安承天门街时,卷起了第一片梧桐叶。裴元抱着刚刚誊好的等第名录,手指在锦帛边缘摩挲出细微的声响。他是京兆府的老主簿,在这个位置上看了三十年秋闱。
“十人名单,须得名实相符。”府尹李绅展开卷轴,目光如秤,“此乃教化之源,不可轻忽。”
这是开元天宝年间传下的规矩:京兆府每岁解送举子,必选前十人为“等第”。这十人不仅要有才名,更需德行相配。礼部侍郎接过这份名单时,往往点头认可——十人常能全数及第,再不济也有七八。若有落第者,贡院须发文说明原委,谓之“放落之由”。
裴元记得贞元年间的一桩旧事。等第三名张渚,诗赋冠绝京华,却因在酒肆与人争执,被巡街金吾记了一笔。放榜时独他落第,贡院的牒文写得明白:“虽文采斐然,然性躁气浮,不符教化本源。”张渚在礼部门前跪了三天,最后长叹一声,撕了诗卷,远赴安西从军。临行前他说:“等第二字,原是枷锁。”
那时的长安,等第士子白衣青衫,相见不过拱手作揖。中了,是国之栋梁;落了,是己身不足。风气清正得如同终南山雪。
裴元放下朱笔,望向窗外。已经是咸通三年了。
街市上传来喧哗。七辆彩绘马车正缓缓驶过,车上少年锦衣玉冠,向两侧人群抛洒铜钱。百姓争相拾取,呼喝震天。
“是今年等第的郑郎君!”书吏趴在窗边艳羡道,“听说他父亲是神策军中尉的姻亲……”
裴元没有接话。他低头看向手中新拟的名单,十个名字里,有六个姓后面跟着官职注解:某节度使侄、某中表弟、某大将军外孙。剩下四个寒门名字,挤在最后。
自咸通、乾符以来,世道变了。等第不再靠文章品评,而是“形势吞爵临制”——权势吞噬了爵位,临近控制了制度。京兆府接送的十人,几乎等同提前及第。得中者不是先静心备考,而是“首相夸诧”,车马服饰竞相奢侈,无人觉得僭越。他们忙着“期集人事”,宴饮交游,真正的读书人反而被排斥在外。
“裴主簿,郑公子的诗赋……”书吏小心翼翼递上一卷锦纸。
裴元展开,瞥了两眼便合上。平仄不通,典故错乱,唯一可取的是那一手飞白书法——想必是请了名家代笔。他想起上月判卷时,自己将这份卷子置为末等,却被府尹亲自调为榜首。
“教化之源……”裴元喃喃自语,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烫手。
半月后的曲江宴上,裴元作为京兆府代表出席。今年的等第十人包下了整座杏园,酒是西域葡萄酿,肴是岭南八珍烩。郑公子举杯环顾:“诸君,今日之聚,他日皆为同榜!”
满座欢笑。唯独角落坐着个布衣少年,名唤杜荀,是等第最后一名。他面前只一碟胡饼,半盏浊酒,正低头默诵《尚书》。
“杜兄何必拘谨?”郑公子笑道,顺手将一枚金杯推过去,“入了等第,便是半个进士,该学学气象。”
杜荀抬头,目光清亮:“某读书,是为明理济世,非为气象。”
席间一静。几个权贵子弟相视嗤笑。裴元远远看着,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撕卷远走的张渚。世道轮回,只是如今连说真话的人都要被嘲笑了。
放榜前夜,裴元在档案库整理旧牒。灰尘在烛光中飞舞,他翻到了开元二十二年的等第名录。十人简介写得朴素:某,京兆杜陵人,通经史;某,陇西李氏,擅策论……没有官职背景,只有学问所长。附页是贡院对落第者的评语,字字恳切,如师如父。
门外传来脚步声。府尹亲自提灯而来,面色凝重:“裴主簿,明日放榜,杜荀不能中。”
裴元的手停在半空:“他策论第一,诗赋第三……”
“郑公子等人,必须全数及第。”府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上面的意思。等第十人若有不中,我等颜面何存?如今……已不是开元年间了。”
烛火噼啪一声。裴元看着府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忽然觉得那影子很大,大得笼罩了整个长安的秋闱。
“那教化之源呢?”他轻声问。
府尹沉默良久,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先存府衙,再谈教化。”
次日放榜,等第十人果然全数高中。杏园再开盛宴,杜荀没有来。裴元打听到,那少年收拾书箱时,将等第的荐书轻轻放在案上,对着京兆府方向三揖,转身出了春明门。有人说他回终南山读书去了,有人说他去了江南。
宴至中席,郑公子酒酣耳热,提议每人赋诗纪盛。轮到裴元时,这位老主簿缓缓起身,念了四句:
“开元秋闱雪,咸通锦灰堆。
等第本明珠,今作豪门佩。
教化源已浊,清流何日归?
诸君青云路,莫忘布衣泪。”
满座愕然。裴元放下酒杯,拱手一礼,踏着满地金屑走出了杏园。他的背影在秋阳里拉得很长,像一道墨线,试图丈量这个已经倾斜的世道。
三年后,黄巢军破潼关。长安大乱,京兆府衙遭焚。有人看见裴元从火场中抢出一只铁匣,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逃难的人潮中。
多年后,终南山下一座草堂里,杜荀教书为生。某个雪夜,有老者叩门,奉上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打开一看,里面是自开元至乾符共一百四十三年的等第名录原件,每一页都有朱批小注,记录着每个人的最终去向。
最后一页空白处,有裴元手书:“制度之废,不在盗贼焚掠,而在守制者先忘其本。等第之设,本为择贤;及其衰也,反成豪门阶梯。何以故?盖因执权者渐以‘形势’代‘名实’,以‘临制’代‘教化’。当选拔之权沦为分赃之宴,清流自然退隐山林。然雪终南山巅,泉出石罅之间——真才不灭,只待清明。”
杜荀合上铁匣,望向窗外。雪落长安,万籁俱寂。他忽然明白,裴元用一生守护的,不是那些锦帛名录,而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任何选拔制度,当它开始为权势开后门时,就已经在为自己掘墓。而历史最公正之处在于,它终会将所有扭曲的记录,交还给时间审判。 等第制度后来果然时废时立,正如所有背离初心的规矩,总在腐败与整顿之间摇摆,直到找到新的平衡——或者彻底沉没。
4、诸州解
元和九年的秋天,同州城外的潼关道上,西风卷起的黄叶在空中打着旋。卢弘正勒住马,望向远处华州城墙的轮廓,手中那份“五场试”的榜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特置五场试:诗、歌、文、赋、帖经。不取多荐,惟求真才。”榜文末尾,是华州刺史令狐楚刚劲的署名。
这是大唐科场的一条隐规:同州、华州的州府解送,地位仅次于京兆府。若能被“首送”——即列为解送名单第一位——几乎等同预定了进士及第。往年此时,两州官衙前总是车马如龙,各地士子揣着诗卷干谒求荐,“不减十数人”。可今年,令狐楚这纸“五场试”的告示,让所有人望而却步。
“五日连试五场,场场精审,这分明是不给活路!”潼关酒肆里,几个书生正在抱怨,“千里迢迢而来,竟要受这等折磨。”
卢弘正默默饮尽碗中浊酒,放下三枚铜钱。他知道那些人说得对——寻常州试不过一两场,令狐楚却设下五场,分明是要把滥竽充数者挡在门外。可他也知道,今年京兆府等第已被权贵子弟占尽,若想出头,这是唯一的路。
“客官也要去华州?”店家擦着碗问道。
“去。”卢弘正起身,“既为求真才而设,我当一试。”
当他独骑踏入华州城门时,整座城池似乎都投来诧异的目光。刺史衙门前冷清得能听见落叶声,胥吏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高喊:“应试者到——”
令狐楚亲自出迎。这位以文才着称的封疆大吏年过五旬,目光如炬,将卢弘正上下打量一番,忽然抚掌大笑:“天下士子皆畏五场之难,唯君独来,是真读书人也!”当即吩咐:“设供帐,备酒馔,规格按往年十倍!”
那晚的接风宴奢侈得让卢弘正不安。金盘玉脍,吴歌楚舞,华州城中有头脸的文士全来作陪。酒过三巡,令狐楚举杯道:“往年求荐者如过江之鲫,然多怀投机之心。今设五场,非为难天下士子,乃为等一个不惧难之人。卢生,明日始,一日一场,务精不务敏——老夫要看的是真功夫。”
烛火在卢弘正眼中跳动。他忽然明白,这五场试不只是在考学问,更是在考心志。
第一场试诗,题为《秋山独往》。卢弘正以“千峰黄叶里,一骑白云中”开篇,令狐楚观后不语,只在卷末朱笔画圈。
第二场试歌行,他写《潼关夜渡》,有“星垂秦塞阔,月涌大河寒”之句。在场观摩的华州文士窃窃私语,都说今年街头非此人莫属。
就在第二场结束那日,城门外又来了一骑。
马植下马递解状时,守门吏卒几乎笑出声。这位将门之子皮肤黝黑,手掌有茧,一身粗布衣衫沾满尘土,怎么看都不像读书人——倒像刚从战场下来的戍卒。几个陪同卢弘正应试的华州文士窃语:“马家世代为将,此子也来凑热闹?”
令狐楚接过解状,却认真看了许久,抬眼道:“将门出文士,古已有之。既持州牒而来,便入第三场。”
第三场试赋,题目当场揭晓:《登山采珠赋》。
卢弘正提笔时,胸有成竹。他先写登山之险,再写求珠之难,骈四俪六,典丽非常。写到“探骊龙之颔,剖老蚌之胎”时,自己都觉得这是必中之句。
交卷时,他瞥见马植的卷子。字是武将惯用的朴拙楷体,篇幅也短得多。卢弘正心中暗松——看来胜负已定。
令狐楚阅卷时,大堂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读到卢弘正卷子,他频频点头;可展开马植的卷子,这位刺史忽然坐直了身子。
良久,令狐楚缓缓念出其中两句:“文豹且异于骊龙,采斯疏矣;白石又殊于老蚌,割莫得之。”
满堂文士先是一愣,随即哗然!
这两句话,是在质疑题目本身——登山采珠,本就是不可能之事。犹如向文豹求珍珠(豹生文而无珠)、从白石觅蚌胎(石似蚌而无珠),比喻追求虚妄、方法错谬。这不仅是作赋,这是在破题!在反思!
卢弘正如遭雷击。他忽然发现自己输在哪里:自己只顾展现辞藻,却忘了思考题目背后的深意。而马植这个看似粗豪的将门之子,竟直指核心——有些追求,从一开始就错了路径。
“好一个‘采斯疏矣’!好一个‘割莫得之’!”令狐楚击案而起,“赋者,非仅铺陈文采,更需见识骨力。卢生之赋如锦绣华袍,马生之赋如宝剑出匣——当取后者为解头!”
满堂寂静。卢弘正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放到次席,看着马植平静地接过首送文书,忽然觉得这五场试像个笑话——他准备了所有技巧,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思想。
马植走前,向卢弘正拱手:“卢兄文章,实胜于我。今日侥幸,盖因刺史求变。”
卢弘正苦笑:“非也。是我只见珠,不见山;只见文,不见道。”
那年秋闱,马植果然及第。卢弘正苦等三年才中进士,官途却意外顺畅,不到十年便做到盐铁转运使丞郎,掌管天下财赋。而马植在监察御史任上一待八年,默默无闻。
又是个秋天,卢弘正在扬州盐铁院批阅文书时,接到一纸调令:新任盐铁使不日到任。
他迎出衙门外,看见官道上那熟悉的身影下马走来。马植脸上多了风霜,目光却依然沉静如当年。
“马……使君。”卢弘正忽然不知该如何称呼。
“卢兄别来无恙。”马植扶起他,“今后同署为官,还望指教。”
历史开了个玩笑——当年被夺解头者,成了上司;当年夺解头者,成了下属。可卢弘正心里清楚,马植这个盐铁使是凭政绩实打实升上来的。他在地方查盐弊、剿私贩,奏章曾震动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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