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器量二(1/2)
1、宽心者安,藏拙者智
大唐开元年间,官场里的事儿,一半是规矩,一半是人心。同州刺史陆象先,人送外号“陆兖公”,是个出了名的慢性子,待人接物总带着一股子温吞水般的宽厚。
这天,陆象先的家僮跟着他出门办事,半道上撞见了州里的参军。那家僮是个粗人,平日里跟着刺史身边,见惯了大场面,竟没把参军放在眼里,骑着马径直走了过去,连个下马行礼的规矩都没守。
这参军也是个心气高的,当场就黑了脸。他觉得自己被轻慢了,非要揪着这事做文章。不等家僮辩解,参军便喝令手下把人摁住,扬起鞭子就往家僮背上抽,直抽到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衣衫才罢休。
打完人,参军还觉得不解气,转身就跑到陆象先面前,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刺史大人,您的家奴目无官长,公然犯上,我这是替您教训他。但我冲撞了大人的家仆,实在有罪,还请大人准许我辞官离去。”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把难题扔给了陆象先。若是陆象先护短,说参军打得不对,那就是纵容家奴、藐视同僚;若是陆象先赞参军打得好,那又显得自己没气量,连个家仆都护不住。
围观的人都替陆象先捏了把汗,可陆象先却慢悠悠地捻着胡须,脸上半点怒色都没有。他看着一脸紧绷的参军,淡淡开口:“奴才见了官人不下马,确实该教训。你打他,是按规矩办事,不打他,是念及情面,两种做法都没毛病。至于你嘛,打了人之后,想辞官离去,是你的志气;若是留下来继续当差,也是你的本分,去留全凭你心意。”
一番话说得不软不硬,没半点指责,也没半点偏袒。参军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想借着这事拿捏陆象先,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通透豁达,压根不接他的招。自己这番兴师动众,反倒像个跳梁小丑。参军摸不透陆象先的深浅,只得讪讪地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无独有偶,几十年后的代宗朝,朝堂上也出过一桩耐人寻味的事。
当时的权臣鱼朝恩,仗着皇帝的宠信,手握兵权,气焰嚣张得很。他平日里没少排挤同僚,尤其看不惯宰相元载和王缙。
这天,鱼朝恩突发奇想,竟跑到国子监里,高踞在讲堂之上,当众讲解起《易经》来。百官们不敢不来捧场,元载和王缙也位列其中。
鱼朝恩讲的是《鼎卦》。这一卦说的是鼎器烹物,象征着权力的稳固与变革。他借着卦辞,指桑骂槐,把元载和王缙贬得一文不值,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二人德不配位,占着宰相的位置却毫无作为。
满朝文武都听得心惊肉跳,生怕祸水引到自己身上。王缙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握着笏板的手都在发抖,碍于鱼朝恩的权势,却又不敢发作。
唯独元载,自始至终都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鱼朝恩骂的不是自己,而是在讲一件与他无关的闲事。他听得认真,时不时还颔首点头,好像对鱼朝恩的言论颇为赞同。
鱼朝恩讲完之后,拂袖而去。走出门外,他却突然停下脚步,对身边的亲信感慨道:“王缙被羞辱后发怒,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怕的。可元载那小子,被我这般奚落,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这种深不可测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后来的日子里,鱼朝恩处处提防王缙,却偏偏没把元载的“笑”放在心上。他哪里知道,元载的那份从容,不是懦弱,而是藏锋。
陆象先的宽和,化解了一场官场风波;元载的隐忍,藏着一份处世的智慧。生活中,真正的强者从不会被一时的意气裹挟,面对纷争,宽心能容人,藏拙能避祸。与其争一时的口舌之快,不如守一份内心的从容,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方能行稳致远。
2、守拙藏锋,旷达立身
大唐德宗朝的朝堂上,从来都不缺风波。宰相窦参权倾朝野,行事张扬,满朝文武大多要看他的脸色行事。唯有与他同列相位的董晋,总是一副温和低调的模样,朝堂议事时,他从不多言,只顺着圣旨应声,旁人都说他是个没主见的“应声宰相”。
有人私下里替董晋抱不平,说他空占着宰相的位置,却把实权都让给了窦参,实在太憋屈。董晋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照旧做自己的事。他心里清楚,窦参锋芒太露,早晚会引火烧身,自己何必去凑那份热闹。
日子一天天过去,窦参的气焰越发嚣张。他不仅在朝中拉帮结派,还屡屡僭越礼制,连德宗皇帝的话,他都敢阳奉阴违。德宗看在眼里,心里的不满越积越深,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发作。
这天,窦参找到董晋,满脸倨傲地示意他,向皇帝上奏举荐自己的亲信窦申做吏部侍郎。董晋没有推辞,依言进宫面圣。
可他刚把奏请说出口,德宗就沉下脸,冷声问道:“这份奏请,莫不是窦参让你提的?”
董晋素来诚实,见皇帝已经看穿,便老老实实点头承认。德宗见状,顺势追问窦参平日里的过失。董晋也不添油加醋,只把自己亲眼所见的窦参专权跋扈、任人唯亲的件件实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短短十天后,一道圣旨传遍长安:窦参罢相贬谪,即日离京。
窦参倒台后,董晋反倒觉得朝堂之上太过纷扰,接连上表请求辞官。德宗感念他的正直坦荡,没有准他归田,反而改任他为兵部尚书,没过多久,又派他去担任东都留守。
恰逢此时,汴州传来急报——节度使李万荣病重,他的儿子趁机拥兵作乱,把汴州搅得鸡犬不宁。德宗急召董晋,任命他为新任汴州节度使,让他前去平乱。
接了圣旨,董晋没有调兵遣将,只带了十几个判官和随从,轻车简从,就往汴州赶去。
一行人走到郑州时,别说汴州的将士官吏,就连郑州本地的官员,都没一个人前来迎接。随行的人都慌了神,围着董晋劝道:“大人,汴州都虞候邓惟恭,趁着李万荣病重,早就总揽了军中大权。如今您到了这里,他却连个迎接的人都不派,这心思实在难测啊!不如咱们先退一步,看看形势再走。”
董晋却神色坦然,摆了摆手:“我奉皇命出任汴州节度使,理当按旨赴任,哪有半路退缩的道理?”
他带着一行人继续赶路,径直来到汴州城下。邓惟恭听说董晋只带了十几个人来,心里又惊又疑,猜不透这位新任节度使的路数,只得硬着头皮出城迎接。董晋入城后,不疾不徐地处理政务,安抚军心,那些作乱的士兵本就师出无名,见董晋这般从容有度,竟渐渐安定下来,汴州的乱局,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后来董晋病重,临终前任命判官陆长源接管后事。这陆长源却是个行事急躁的人,他早就看不惯汴州军中的散漫风气,一接手就扬言:“文武将吏大多懈怠,若不严格执法,怎能整肃军纪?”他还重用了一个叫孟叔度的人,这孟叔度性情苛刻,又极好声色犬马,常常跑到军营的乐坊里,和歌女们嬉戏打闹,还自称“孟郎”,一副轻浮浪荡的模样。
两人的所作所为,惹得汴州军民怨声载道。没过多久,军营里就爆发了兵变,乱兵们冲进府衙,杀了陆长源和孟叔度,甚至将他们的尸体分食。
这桩惨剧,让所有人都想起了董晋的宽厚沉稳,越发佩服他的处世智慧——真正的治理,从来不是靠严苛的律法,而是靠人心的归服。
和董晋一样,大唐朝堂上还有一位以旷达着称的名臣,便是裴度裴晋公。
裴度担任门下侍郎时,曾和同僚路过吏部的选官衙门。看着那些为了一官半职争得面红耳赤的候选官员,他转头对身边的给事中笑道:“咱们这些人,能身居高位,已是侥幸太多。这些人不过是求个一资半级的晋升,实在不值当去计较。人生的际遇,早就注定,何必强求?”
裴度从不信占卜术数,也不痴迷于炼丹服食。他常对人说:“鸡猪鱼蒜,碰上了就吃;生老病死,到了时候就走。”这般通透豁达的胸襟,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更让人佩服的是,有一次裴度在中书省办公,手下人突然慌慌张张地来报,说官印不见了。要知道,官印是朝廷权力的象征,丢了印可是天大的罪过。在场的人都吓得脸色煞白,唯独裴度神色不变。
他不仅没有斥责下人,反而让人摆开宴席,奏起乐曲,和同僚们饮酒作乐。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可裴度却泰然自若。酒过三巡,手下人又来禀报,官印竟失而复得。
事后有人问起缘由,裴度才笑着解释:“想必是哪个小吏偷了官印去私盖文书,若是我大肆追查,他情急之下,定会把官印扔到河里或者烧掉,那官印就真的找不回来了。我装作无事发生,他自然会悄悄把官印送回来。”
一席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越发佩服裴度的沉稳与智慧。
董晋的守拙,是藏锋避祸的处世之道;裴度的旷达,是举重若轻的人生智慧。生活中,不必事事争强好胜,懂得收敛锋芒,才能行稳致远;不必时时斤斤计较,学会豁达以对,方能化解风波。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是内心的从容与通透。
3、大度者致远,雅量者服人
大唐贞元年间,襄阳节度使于頔,是个出了名的豪爽人。他手握一方军政大权,却不摆官架子,待人接物自有一番江湖豪气,在襄阳地界上,口碑向来不错。
这天,于頔的府衙里递进来一封书信,写信的人是金州刺史郑太穆。郑太穆这人,性子高傲得很,就算是给手握重权的于頔写信,也半点没有下属对上司的恭敬,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睥睨自若的劲儿。
信里的话,倒是先把于頔狠狠夸了一通:“阁下就像是南海的大鹏鸟,一飞冲天便能遮蔽日月;又像是支撑天空的擎天柱,轻轻一动就能让山岳崩塌。真是天子的得力爪牙,诸侯的榜样楷模啊!”
这般夸张的吹捧过后,郑太穆话锋一转,直接说起了自己的难处:“我家里有两百多口老小,在长安、洛阳两地忍饥受冻。我这金州是个小地方,俸禄微薄,实在撑不起这么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还望阁下能赐我铜钱一千贯、绢帛一千匹、金银器物一千两、大米一千石,再加上男女奴婢各十人。”
末了,他还不忘加一句漂亮话:“您的恩德就像大树,分给我一片树叶的阴凉,对我来说就是浓密的庇佑;您的慷慨就像四海,赠予我几滴泉水,对我而言就是滋润万物的甘霖。”
府里的幕僚看完这封信,都忍不住咋舌。这郑太穆,口气也太大了,张口就要这么多东西,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实在是少见。可于頔看完信,却半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只是淡淡一笑,对身边人说:“郑刺史需要的东西,按他说的数目,各给一半吧。眼下军中用度紧张,实在没法完全满足他的期望。”
很快,半份物资就送到了金州。郑太穆收到东西,心里又愧又敬,逢人便说于頔的大度。
这事儿传开后,连隐居在匡庐山里的符戴山人都听说了于頔的名声。符戴山人生性淡泊,不想入朝为官,只想在山里安稳度日,无奈囊中羞涩,连买山的钱都凑不齐。他思来想去,派了个三尺高的小童,给于頔送了一封短笺,信里没什么客套话,只说想求一百万钱,用来买山置地,安心隐居。
于頔看了信,二话不说,当即让人把钱送了过去,还额外附赠了不少纸墨笔砚和衣物。符戴山人收到钱物,感激涕零,特意写了一首诗,赞颂于頔的仁厚。
还有一件事,也能看出于頔的胸襟。当时有个叫崔郊的秀才,流寓在汉水之畔。他满腹才情,却家境贫寒,只能寄人篱下。崔郊早年曾与姑母家的婢女相恋,那婢女貌美聪慧,还能歌善舞,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后来姑母家道中落,竟把婢女卖给了于頔。于頔十分宠爱这个婢女,为她置办了不少华服首饰。
崔郊得知消息后,心如刀绞,却又碍于身份悬殊,不敢前去相认。寒食节那天,婢女随于頔的家眷出门踏青,恰巧在城郊的柳树下遇见了崔郊。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只能默默垂泪。崔郊感慨万千,当即写下一首《赠婢》:“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首诗很快就传遍了襄阳城,最后竟传到了于頔的耳朵里。于頔读完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被诗里的深情打动。他立刻让人把崔郊召到府中,笑着对他说:“‘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么好的诗,你怎么不早点让我知道?”
说完,于頔便让人把那婢女叫来,亲手送到崔郊面前,还附赠了丰厚的嫁妆,成全了这对有情人。
世人都说,自古以来的英雄豪杰,胸襟气度能比得上于頔的,实在寥寥无几。王敦曾把歌女赏赐给军士,杨素曾把妻子送还给前夫,能做到面对财物不贪婪,面对美色不吝啬的人,本就少之又少,于頔却能二者兼备,难怪能被人尊为楷模。
无独有偶,大唐的另一位名臣武元衡,也是个有雅量的人。
武元衡曾镇守西川,有一次大宴宾客,席间觥筹交错,十分热闹。他的部下杨嗣复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劲,非要逼武元衡喝一大杯酒。武元衡不胜酒力,婉言推辞。杨嗣复醉意上头,竟端起酒杯,把里面的酒直接泼在了武元衡的脸上。
酒液顺着武元衡的发髻流下,打湿了他的官袍。满座宾客都惊呆了,杨嗣复也瞬间酒醒了大半,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可武元衡却只是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酒渍,拱了拱手,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仅没有斥责杨嗣复,还让人继续奏乐,让宴席照常进行下去。直到宴会结束,他才慢慢起身,去后堂更换衣物。
事后,武元衡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杨嗣复感念他的宽厚,从此对他忠心耿耿,再也不敢有半点放肆。
于頔的大度,是不计较一时得失的胸襟;武元衡的雅量,是不纠结片刻难堪的智慧。生活中,真正的强者从不会被物质诱惑迷了心窍,也不会被旁人的过失乱了分寸。懂得取舍,才能收获人心;学会包容,才能行稳致远。一份宽厚的胸怀,既是给别人的退路,也是给自己的坦途。
4、释怨得友,容人得暖
大唐年间,宰相李绅镇守淮南,手握一方军政大权,行事雷厉风行,在当地颇有威望。
彼时,有个叫张又新的郎中,刚卸任江南郡守的官职,正准备返回京城。这张又新和李绅之间,素来有些旧怨,具体的过节,还要从早年的官场纷争说起,两人也曾因此闹得很不愉快。
祸不单行的是,张又新乘船行至荆溪时,遇上了狂风暴雨。江面巨浪滔天,船身颠簸摇晃,最终还是没能扛住风浪,翻沉在了江里。这场天灾,让张又新痛失两个儿子,他悲痛欲绝,整个人都垮了大半。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悲伤之余,张又新又想起了自己和李绅的旧怨。如今自己失魂落魄,途经李绅的地界,万一对方记恨前仇,趁机刁难,那自己可真是走投无路了。思来想去,张又新擦干眼泪,提笔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信中坦诚自己的过往得失,也诉说了如今的悲惨境遇,字里行间满是愧疚与无奈,主动向李绅低头谢罪。
书信送到李绅手中,李绅读完后,心中满是恻隐。他本就不是记仇之人,早年的嫌隙,在生死祸福面前,早已不值一提。很快,李绅便给张又新回了信,信中写道:“当年你在端溪时言辞犀利,不肯相让,我也从未真正记恨在心。如今你在荆浦遭遇沉船之祸,痛失爱子,我实在是满心怜悯。”
随后,李绅不仅没有半点怠慢,反而派人将张又新接到府中,以贵客之礼相待,席间谈笑风生,对过往的恩怨绝口不提,仿佛两人从来都是好友。张又新见状,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向李绅道谢。两人举杯痛饮,酣畅淋漓,多年的隔阂,竟在这推杯换盏间烟消云散,重归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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