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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俊辩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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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学士,您可来了!”书吏急步上前,“陛下要的赐婚诏书,午前就该……”

“急什么。”胡楚宾摆摆手,在案前坐下。他打开酒壶仰头饮了一大口,然后闭目不动了。就在书吏以为他醉倒时,他忽然睁眼,提笔蘸墨。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新科进士放下了手中的笔。

胡楚宾的笔在纸上疾走,如龙蛇竞舞,似奔泉泻涧。他不假思索,不停顿,不修改。那些典雅的词句、工整的骈俪、得体的褒扬,仿佛早已在他胸中酝酿成熟,此刻只是顺着笔尖流淌到纸上。墨迹未干,一篇华美庄重的诏书已成。

“送去吧。”他将笔一搁,又饮了一口酒。

这样的场景,在翰林院已成常态。胡楚宾总是饮至半酣才动笔,而一旦动笔,便是倚马可待。渐渐连高宗皇帝都知道了这位“醉中仙子”——李治这样戏称他。

那年吐蕃来使,需一篇展现大唐气度的诏书。宫人将胡楚宾召至麟德殿时,他依旧带着三分醉意。

高宗非但不怒,反而命人取来金杯:“朕闻胡卿酒后文思更敏,此杯盛满,卿可畅饮。”

胡楚宾接过金杯,入手沉甸甸的。杯中琼浆映着殿内的烛火,也映出皇帝眼中好奇的笑意。他举杯饮尽——好酒,宫中美酿。

“赐婚诏易写,外交国书难为。”高宗缓缓道,“既要显天朝威仪,又需留转圜余地。胡卿可有把握?”

胡楚宾放下金杯,脸上酒意似乎瞬间消散。他并未立即作答,而是问:“陛下可知吐蕃如今何人掌兵?近年与吐谷浑交战几回?其国内贵族,孰亲唐孰排唐?”

他问得仔细,高宗答得认真。一问一答间,殿内仿佛成了商议军国大事的场所。等到胡楚宾提起笔时,他已不是那个醉醺醺的翰林学士,而是洞悉局势的谋士。

那篇国书写得精妙绝伦。开篇颂扬大唐与吐蕃旧谊,中段申明边境和睦之要,结尾则暗藏机锋——若吐蕃守信,则丝路商道可通;若背约,则天兵难容。字字铿锵,句句在理,却又处处留着台阶。

高宗阅后大喜:“以此杯赐卿,今后凡需作文,皆以此杯盛酒!”

金杯从此成了胡楚宾的标志。但有人不解:明明清醒时也能写,为何偏要饮酒?

只有胡楚宾自己知道答案。那日他在翰林院值夜,新来的张进士怯生生请教:“胡学士,晚辈斗胆一问——您饮酒为文,可是借酒力破心中拘谨?”

胡楚宾正擦拭那只御赐金杯,闻言笑了:“你可知我最怕什么?”

“怕……才思枯竭?”

“怕太过清醒。”胡楚宾将杯子举到灯下,金光流转,“清醒时,想的是平仄对仗,是典故出处,是圣意揣摩,是同僚评价。想得太多,笔就重了。”他放下杯子,“酒至半酣,那些束缚都淡了,只剩下该说的话、该写的理。这时候下笔,文章才有真气。”

他想起少年时在江南,每逢作文必被先生责骂“匠气太重”。直到有一次诗会,他偷饮了父亲的酒,醉中赋诗一首,满座皆惊。那时他才明白:文章贵真,而人最真时,往往在褪去所有矫饰之后。

张进士若有所悟:“所以您不是借酒助兴,而是借酒还原本心?”

胡楚宾颔首:“好比这杯子。”他指指金杯,“盛水时,只是容器;盛酒时,方显价值。文章亦然,填满辞藻只是形式,盛满真情实感才是好文章。”

这番话传开后,有人效仿他饮酒作文,却往往醉倒案头,徒留笑话。李积听说后,在一次宴席上对胡楚宾说:“世人只知你饮酒成文,却不知你胸中早有沟壑。酒不过是钥匙,开的却是你本就装满珍宝的库房。”

胡楚宾举杯敬这位老将:“英国公知我。”

后来他官至崇贤馆学士,教导皇子作文时,却严令禁止学生饮酒。“你们还不到时候。”他说,“先得把该读的书读完,该懂的道理弄通。等到胸中真有万卷书、千般理时,若觉下笔滞涩,或可小酌——但记住,酒是钥匙,不是宝藏。宝藏得靠你们平日一点一滴去积攒。”

晚年致仕归乡,他带着那只御赐金杯回到江南。故乡子弟常来请教,他总说:“莫学我饮酒,要学我读书。”只有最亲近的弟子才知道,老师书房的灯,总是亮到深夜。

临终前,他将金杯交给长子:“此杯见证过许多文章,但最好的文章不在杯中,在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里。若他日为官,当记此言。”

那只金杯后来不知所踪,但胡楚宾的故事流传下来。人们说起他,不再只是“醉中成文”的奇谈,而是懂得了他醉意之下的清醒——那是对真实的执着,是对匠气的反抗,是在规矩森严的庙堂之上,守住的一点不肯完全屈从的率真。

才华如酒,酝酿时需要时间的沉淀,绽放时需要真实的勇气。外在的形式或许引人注目,但真正打动人心的,永远是那份褪去矫饰后的本真与赤诚。最好的创作,从来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灵魂与世界的坦诚相见——当一个人足够丰盈,即使借着三分醉意,也能吐露七分真理。

9、裴琰之

永徽元年的同州城,春日迟迟。刺史李崇义第三次推开西窗,目光落在庭院那棵海棠树下——司户参军裴琰之又不在值房。

这位年方二十的世家公子赴任月余,每日踪迹:辰时晃悠到衙署,点个卯便不见人影;午后或骑马出城踏青,或泛舟河上赋诗;偶在衙中,也是捧着茶盏与门吏闲谈。案头文书堆积如山,他连翻都懒得翻。

“裴司户今日何在?”李崇义召来户曹佐吏。

佐吏垂首:“回使君,裴参军说……说春色正好,去城西杏林采风了。”

李崇义揉着眉心。裴琰之是河东裴氏的嫡孙,父亲裴矩乃当朝宰辅,他本不该来这地方州府。可既然来了,总该做些实事。同州下辖六县,户籍、田亩、赋税,桩桩件件都压在司户参军这个位置上。

“你去告诉他,”李崇义沉声道,“若觉此职委屈,不如请调回京。朝廷清贵官职甚多,何必在此虚度?”

消息传到杏林时,裴琰之正倚树小憩。他睁开眼,花瓣落在月白袍子上。“李使君真这么说?”他掸去花瓣,笑了笑,“回吧。”

接下来几日,他依然故我。值房里,各县报送的案卷越堆越高——有田产纠纷悬了三年的,有户籍错漏亟待更正的,有赋税账目不清需要核验的。同僚们窃窃私语:“这位公子哥儿,怕是连文书格式都不识得。”

流言传到李崇义耳中时,正逢京中御史巡访在即。他拍案而起:“召裴琰之!”

那是个细雨霏霏的午后。裴琰之步入刺史正堂时,衣角还沾着草叶清露。李崇义将一叠案卷重重摔在案上:“裴司户!州府不是游乐园!这些积压文案,你待如何处置?若再尸位素餐,本官只好奏请免职了!”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在那青年身上——他会羞愧吗?会辩解吗?会抬出家世压人吗?

裴琰之只是躬身一礼,转身问紧随其后的户曹佐吏:“积压文案,共有多少?”

“急件……二百三十七宗。”佐吏声音发颤。

“就这些?”裴琰之挑眉,“也值得如此逼人?”

他径直走向司户值房,推开门的瞬间,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淹没书案。裴琰之挽起袖子:“每案后附白纸十张。来五人,研墨侍笔。”

佐吏们面面相觑,只得照办。很快,五方砚台齐齐研墨,墨香弥漫。值房外的廊下,悄悄聚起了人——别驾、长史、各县县令,连巡院的御史也闻讯而来。窗棂外,人影幢幢。

裴琰之在主案前坐下,并未翻阅卷宗,而是唤来主事:“简要说案情。”

第一个案子是兄弟争产。主事才说一半,裴琰之已提笔蘸墨。他左手按纸,右手运笔,竟不假思索,一行行判词流淌而出。不是寻常公文刻板用语,而是文采斐然又切中要害:

“……兄弟如手足,田产如衣裳。衣裳破尚可补,手足断安能续?查涉讼田产共八十亩,依《户婚律》析产之例,长兄得五十,幼弟得三十。另,兄需补偿弟三年耕种之劳,计粟四十斛。自今而后,各守其业,勿伤同气……”

写罢,他将判词递给主事:“念。”

主事高声诵读。廊下一片寂静,只闻春雨敲檐。那判词既合律法,又通人情;既有决断,又留余地。长史忍不住低声赞叹:“这哪里是判书,分明是篇诫勉文章!”

裴琰之头也不抬:“下一案。”

第二个案子是赋税纠纷。他听罢,边写边道:“县令何在?”

窗外有人应声。

“此户连年受灾有据,为何不予减免?”笔下不停,“《赋役令》明载‘水旱虫霜,十分损四以上免租’。尔等勘验不实,该当反省。”

那县令在窗外面红耳赤,连连称是。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裴琰之如同换了个人。他不再慵懒,眼神锐利如刀。每案只听要点,便倚柱而立,运笔如飞。判词或长或短,皆引经据典、条理分明。遇到疑难处,他稍作沉吟,总能找到律法与情理的交汇点。

最奇的是速度——寻常官员半日断一案已属勤勉,他是一炷香便了结一案。写到酣畅时,他索性站起,左手持卷,右手挥毫,墨迹在连页纸上蜿蜒如龙。侍墨的佐吏轮换三次,他腕力依旧沉稳。

黄昏时分,雨停了。夕阳从西窗涌入,照见最后一案判词落款。裴琰之搁下笔,腕部微抖——毕竟写了两个时辰。

值房内外,鸦雀无声。二百三十七宗积案,全部判定。案卷整齐码放,墨迹未干的判词在夕照下泛着微光。

李崇义从人群中走出,随手拿起一份判词细读。他读得很慢,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最终长叹一声:“裴司户……先前是老夫眼拙了。”

裴琰之洗着手上的墨渍,水色渐黑。“使君不必如此。”他语气平静,“下官只是不喜零敲碎打。案卷堆积,恰如乱麻,需一刀斩断,方见经纬。”

“可你既有此能,为何早不……”

“早做了,也不过是每日三两案,显不出什么。”裴琰之擦干手,“如今一气呵成,州府半年内可无积案之虞。这不是更好?”

窗外忽然响起掌声。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很快连成一片。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质疑的、担忧的官员,此刻皆是叹服。御史上前执礼:“裴参军大才!下官回京必当如实禀报。”

当夜,李崇义设宴赔罪。酒过三巡,他忍不住问:“贤侄如此才具,何以深藏不露?”

裴琰之把玩着酒杯,杯中映着烛火。“世伯可曾见过工匠治玉?”他缓缓道,“外人只见最后一刻玉器成型,却不知之前有多少时辰在观察、思索、等待下刀的时机。”他抬眼,“判案如治玉,急不得。需等看透肌理,方能下刀无误。那些时日我虽不在值房,却走访了六县乡里,看了田亩,问了民情。否则今日纵有千言,也是空中楼阁。”

满座寂然。原来那些“游山玩水”,竟是另一种勤政。

后来裴琰之升任长安令,离任那日,同州百姓相送十里。有老农握着他的手:“裴使君那些判词,小老儿请人誊写在家,不为别的,就为里头讲理。”

数年后的同州,李崇义已致仕归乡。有新任司户抱怨案牍劳形,老刺史捋须笑道:“你可知当年有位裴司户,一日判尽半年案?”他说起那个春雨午后,眼睛发亮,“真正的才干,不是终日忙碌,而是关键时能照亮一片天。”

而长安的裴琰之,依旧保持着他的作风——平日似漫不经心,紧要处却总能一击即中。有人问他秘诀,他总笑而不答。只有最亲近的僚属知道,他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案头摊开的,不仅是律法典籍,还有各县舆图、民情笔记、历年判例。

“大人何必如此辛苦?”

“你看过工匠磨刀吗?”裴琰之曾这样说,“刀不在光亮,在锋利。平日所思所学,都是在磨这把刀。待到用时,自然游刃有余。”

世人常将忙碌等同于勤勉,却不知真正的效率来自深度的思考与时机的把握。才华如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积蓄着足以灌溉千里的丰沛。不急于证明自己的人,往往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最磅礴的力量——那是一种懂得在沉默中蓄势、在关键时刻破局的智慧,更是一份对职责深沉的敬畏。

10、苏颋

景隆四年的长安城,暗流涌动。当李隆基率兵平定韦后之乱、踏着晨露走入太极宫时,大明宫的晨曦刚刚照在龙首原上。百废待兴,而最先需要的,是一篇告慰天下、定鼎人心的诏书。

年轻的临淄王——即将成为唐玄宗的李隆基,在偏殿里踱步。他需要一篇既能昭示正统、又能安抚民心的文章,这个人必须文采与见识俱佳,更要懂得此刻微妙的政治平衡。

“谁可拟诏?”他转头问身边的宰相苏瑰。

苏瑰沉默良久。殿外传来清扫战场的声响,远处依稀还有零星的厮杀。这个五十七岁的老臣忽然想起自家后院——此刻他的儿子苏颋,恐怕正抱着酒坛醉卧花荫。

“臣子苏颋,或可一试。”苏瑰缓缓道,“此子文思敏捷,下笔有神。只是……”他顿了顿,“嗜酒成性。若陛下能容他醉态,待其酒醒,必能成文。”

李隆基挑眉。他听说过苏颋的名字,那个七岁能诗、过目成诵的神童,如今已是长安城着名的酒徒。但此刻他相信这位老臣的判断:“速召。”

传令的宦官赶到苏府时,果然在书房找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苏颋。三十岁的他趴在案上,身边散落着诗稿,墨迹被酒渍晕开,像一团团化不开的愁云。

“苏公子,陛下急召!”

苏颋被搀扶起来,灌下两碗醒酒汤,更衣上马。从兴宁坊到大明宫,春风吹得他头痛欲裂,却也让醉意褪去三分。只是昨夜饮得实在太多,踏入殿门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臣……苏颋……拜见……”话未说完,他竟“哇”地一声吐在了殿前。

宦官们大惊失色。李隆基却抬手制止了要上前呵斥的侍卫。他缓步走近,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文人——青衫上沾着污秽,发髻松散,眼神迷离,却还在努力保持仪态。

“扶他侧殿休息。”年轻的王爷竟笑了笑,“取衾被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李隆基亲手为醉卧榻上的苏颋盖上锦被。这个举动,后来史家解读为帝王收买人心,但那一刻,或许只是李隆基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睿宗——也曾是个在政治漩涡中借酒浇愁的文人。

苏颋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他猛地坐起,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而来。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醒了?”李隆基就坐在不远处的案前,正在批阅奏章,“笔墨在此。”他推过一套青瓷笔砚,“大唐需要一篇告天下书。”

苏颋跪坐案前,闭目片刻。不是思索辞藻,而是在回忆——回忆父亲苏瑰那些严苛到残酷的教育。

他想起四岁时,别的孩童还在玩耍,自己已被要求日诵千言。背错一句,就要脱下裤子,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任由父亲的藤条抽在小腿上。最难忘的是那个雨夜,他因贪玩背不出《汉书》列传,父亲罚他穿着粗布短衣,趴在床下,只露出双腿受笞。雨水敲打着屋檐,母亲在门外低泣,而父亲的声音冰冷如铁:“苏家可以出酒徒,不能出庸才。”

他想起十三岁中进士时,长安城都说“苏家又出神童”,只有他知道,这份“神童”之名是用多少个不敢哭泣的夜晚换来的。他开始饮酒,起初是为了止痛——腿上的淤青,心上的压抑。后来发现,酒能让那些死记硬背的经典活过来,能让《尚书》的诰命与《左传》的辞令在醉意中交融重组,形成他自己的语言。

“公子?”宦官轻声提醒。

苏颋睁开眼,提笔蘸墨。

他没有问要写什么,因为无需问。这个时代的转折点,他已在酒肆巷议中听了三个月;李隆基的抱负,他已在父亲偶尔的叹息中揣摩了三年。笔锋落下时,他写的不是诏书,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场白:

“朕闻天地定位,圣人则之;君臣御极,父子承之。自则天降祚,中宗绍复,而妖孽构隙,殆三十年……”

他的笔越来越快。写韦后乱政,写社稷危殆,写拨乱反正,写与民更始。既追溯天命正统,又申明仁政爱民;既展露雷霆手段,又承诺海晏河清。骈散相间,文白交融,典故信手拈来却不觉堆砌,辞藻华丽绚烂而自有筋骨。

李隆基站在他身后,起初只是看着,渐渐眼中泛起光彩。当写到“凡厥黎元,宜知朕意”的结句时,这位未来的开元天子竟忍不住抚掌:“好!好一个‘宜知朕意’!”

苏颋搁笔,这才发现后背已湿透。不是因紧张,而是那些压抑多年的才学,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苏瑰说得对。”李隆基拿起那篇墨迹未干的诏书,对着光细看,“知子莫若父。你父亲知道你醉后能醒,更知道你胸中有锦绣乾坤。”

那一刻,苏颋忽然懂得了父亲——那些严苛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要用最痛苦的方式,把所有的经典、所有的智慧、所有的为臣之道,刻进他的骨血里,让他即使醉着,也不会写错一个字;即使跪着,也要挺直文人的脊梁。

后来,苏颋官至中书侍郎。他依然嗜酒,长安酒肆常见他的身影。但每逢重大诏书、外交国书、祭祀典文,李隆基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有一次他连续三日醉饮,第四日被急召入宫起草讨伐突厥的檄文。有御史弹劾他“放浪形骸,有失官体”,李隆基却笑道:“苏颋醉时为酒徒,醒时是国器。朕只要他醒时的那个,醉时的那个,随他去吧。”

只有苏瑰始终严肃。儿子每次领受重任归家,老父亲总要在祠堂里上一炷香。苏颋曾偷听到老仆问:“相爷为何总是忧心忡忡?”父亲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年少得志,又不懂收敛,我怕……”

这话传到苏颋耳中时,他正在庭院独饮。月色如水,他举起酒杯,对着父亲书房的方向,默默敬了一杯。从那以后,他醉得更深,文却写得更加谨慎——在张扬与持重之间,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开元四年,苏瑰病重。临终前,他看着已为宰相的儿子,忽然问:“还恨为父当年打你吗?”

苏颋跪在榻前,握紧父亲枯瘦的手:“若无当年床下笞打,何来今日殿前文章?”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我总怕教出个书呆子,又怕纵出个纨绔子。好在……你成了你自己。”他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腰间的酒壶,“少饮些。不是怕你误事,是怕伤身。”

苏瑰去世后,苏颋戒酒三月守孝。复饮那日,他只浅酌三杯。友人问何以如此节制,他望向北方——父亲的陵墓所在:“从前饮酒,是为反抗;后来饮酒,是为才思;如今饮酒……只是饮酒罢了。”

最深沉的教育,往往裹着最严苛的外衣;最真挚的父爱,有时藏在最不苟言笑的容颜之后。真正的“知子”,是看见他醉酒表象下的清醒才华,是理解他放纵姿态里的赤子之心。而一个人的成长,就是在某个时刻忽然懂得:那些曾经想要逃离的束缚,原来是为了让你在自由翱翔时,拥有更坚韧的翅膀。

11、李白

开元十八年的长安,春天来得有些迟疑。大明宫太液池畔,那几株罕见的白莲竟在三月里结了花苞。宦官高力士俯身细看,啧啧称奇,转身便往兴庆宫报喜去了。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李白正趴在井边呕吐。前夜他与贺知章、张旭在酒肆痛饮,三人喝空了两坛剑南烧春,张旭以发蘸墨在墙壁上狂草,贺知章解下金龟换酒,李白则写了十七首《古风》,写完便随手扔进炉火里——他说诗在醉时是真诗,醒来再看皆是矫饰。

“李翰林!李翰林醒醒!”小宦官摇晃着他,“陛下有诏,太液池白莲早开,要您即刻作《白莲花开序》一篇,宫词十首,立等!”

李白睁开眼,日光刺得他头痛欲裂。他隐约看见宫墙的朱红、宦官衣袍的靛蓝、以及远处太液池泛起的粼粼波光。这些颜色在醉眼中融化流淌,像极了他故乡蜀地的晚霞。

“笔……墨……”他含糊道。

两个宦官架着他走向兴庆宫。经过太液池时,清风带着水汽拂面,他忽然停步,盯着那些含苞的白莲看了许久。然后继续踉跄前行。

李隆基在花萼相辉楼等候。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此刻心情颇佳——祥瑞频现,四夷来朝,连莲花都提前应和盛世。他需要一篇华美的文章来记录此刻,而李白,是他见过最能把盛世气象化作文字的人。

只是当李白被搀扶进来时,连见多识广的皇帝都怔了怔。这位翰林学士官袍松散,玉冠歪斜,眼神迷离如隔云雾,浑身酒气十不可闻。

“李卿……”李隆基微微蹙眉。

李白勉强躬身,身子却晃了晃。高力士眼疾手快扶住,低声道:“陛下,是否改日……”

“不必。”李隆基忽然笑了,他想起多年前苏颋也是这般醉态入宫,却写出了奠定他即位合法性的诏书。盛世该有盛世的包容,“取冷水来。”

一盆井水当头浇下。

李白猛地一颤,水珠顺着他的鬓发、睫毛、鼻尖滴落。他眨了眨眼,那些融化的色彩重新聚拢成形——朱红的柱子、金线的屏风、御案上的宣纸、皇帝含笑的眼睛。酒意褪去三分,剩下的七分却化作更炽热的什么,在他胸中翻涌。

“纸。”他只说了一个字。

宦官铺开丈余长的宣纸,镇纸压住四角。李白接过笔,却在墨池前停住了。他没有蘸墨,而是转身走向栏杆,望向太液池。风吹起他湿透的衣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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