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俊辩二(1/2)
1、阳玠
那日京兆杜公瞻在家中设宴,特意请了我去。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杜公瞻与我相识多年,知道我最不介意玩笑,便举杯笑道:“阳兄既姓阳,可知道历史上那位阳货曾经羞辱过孔子?你这姓氏可有些不妥啊。”满座宾客都望过来,等着看我如何应对。
我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回道:“杜贤弟既姓杜,可记得周朝时的杜伯,曾以箭射宣王?这么看来,咱们的姓氏倒是半斤八两。”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杜公瞻也笑着摇头,自罚了一杯。
这时,坐在对面的殿内将军牛子充开口了。这位陇西来的将军素以机辩闻名,他打量着我瘦削的身形,慢悠悠道:“阳兄名字中有‘玠’,玠者,玉也。只是你这玉器身子骨,恐怕经不起厨房烟熏火燎吧?”
我见他拿我的名字做文章,便笑着应道:“牛将军名中有‘充’,充者,满也。君既姓牛又名充,岂不正合了那待宰的肥牛,刚好可以烹煮?”众人哄堂大笑,牛子充非但不恼,反而拍案称妙。
正说笑着,侍女端上一碟芥菜腌制的菹菜。牛子充眼睛一亮,又捉住机会:“奇了,阳兄名‘玠’,与‘芥’同音,怎么还吃这芥菹?岂不是自己吃自己?”
我夹起一筷芥菹,从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说:“如此说来,牛将军姓牛,是否应当从此断绝牛肉?”这一问一答间,宾主尽欢,酒宴气氛更加热烈。
宴席散后数日,我在云龙门遇见太仓令张策。他素来与我有些学术上的分歧,那日又为经义辩论起来。几个回合后,他理屈词穷,竟脱口而出:“你本无德无才,怎敢与晋时名士卫玠(字叔宝)同名?”
我正色抗声道:“你既非英雄豪杰,又如何敢与孙策(字伯符)共用一个‘策’字?”张策顿时语塞,拂袖而去。旁观者中有人低声道:“阳玠这话虽锋利,却也合情理——责人之前,当先自省。”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与太子洗马萧诅的相遇。这位兰陵来的才子风姿俊爽,在一次文会上遥遥举杯:“古时流放共工于幽州,可见北方并非乐土。阳兄以为然否?”这话暗藏机锋,表面论史,实则探问我对北方士族的看法。
我略一思索,答道:“昔年流放欢兜于崇山,如此说来,江南亦非胜地?”萧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会心大笑。我们相谈甚欢,从此成了知交。后来他对人说:“阳玠之智,不在于言辞犀利,而在于总能找到事物另一面的道理。”
这些机锋对决的故事传开后,连录尚书事、晋昌王都听说了。有次遇见,他意味深长地说:“言语如刀,能伤人亦能护人,端看执刀之人。”
时光流转,当年那些针锋相对的对话,如今都成了友人间的佳话。杜公瞻后来调任外州,临别时握着我的手说:“那年酒宴上的玩笑,阳兄应对得宜,让我明白了何为雅量。”牛子充将军成了常来常往的友人,每每谈起“牛肉芥菹”之辩,仍会相视而笑。张策虽仍与我有学术之争,却再不曾作人身之评。至于萧诅,我们常煮茶论道,他说:“真正的辩才,不是压倒对方,而是照见彼此。”
回首往事,我渐渐悟出一个道理:言语交锋如同磨刀石,智者能在交锋中磨砺思想,愚者却只会在摩擦中生出怨恨。世间多少纷争,起于一时口舌之快;多少知交,成于互相砥砺之诚。锋利的言辞可以显示机智,但唯有宽厚的胸怀能赢得尊重;敏捷的应对能够证明才学,但唯有真诚的交流能缔结友谊。
在这纷繁人世,我们都带着各自的姓氏、名字、出身与立场相遇。有人只见这些标签之别,智者却能看到标签之下,共通的人性与追求。正如玉石需经琢磨方显温润,人的品格也需在交流碰撞中日趋完善——这或许便是言语往来的真谛所在。
2、薛道衡
隋朝的吏部侍郎薛道衡是个爱思考的人。那日春深,他信步走进钟山开善寺,殿前金刚怒目圆睁,殿内菩萨低眉含笑,这一刚一柔的对比让他心中一动。
他看见廊下有个扫落叶的小沙弥,不过十来岁模样,便上前问道:“小师父,我有一事不明——那金刚为何要怒目瞪视?菩萨又为何总是垂目微笑?”
小沙弥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春风拂过庭院,几片花瓣落在他灰色的僧衣上。“金刚怒目,是为降伏四魔。”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话语却清晰,“贪、嗔、痴、慢,这些心魔障人修行,需以威严震慑。菩萨低眉,是因慈悲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一切众生皆在苦海,菩萨垂目是不忍见众生苦,发愿救度。”
薛道衡愣住了。他原以为会听到经文上的标准答案,没想到这孩童般的僧人,三言两语便道破了刚柔并济的深意。他想起朝堂上那些非此即彼的争论,想起自己写文章时总在文采与质朴间摇摆不定,忽然明白了什么。
“侍郎可是觉得矛盾?”小沙弥轻声问,“其实金刚与菩萨,本是一体两面。没有慈悲的威严是暴戾,没有威严的慈悲是纵容。就像春风化雨滋养万物,也要有冬雪严寒清理污浊。”
薛道衡躬身一礼:“受教了。”他走出山门时,夕阳正为古寺镀上金边。回头望去,怒目的金刚与低眉的菩萨在暮色中静静相对,仿佛千年时光就在这一瞪一垂间流转。
刚与柔从来不是对立,而是生命完整的两种呼吸。真正的力量懂得何时该金刚怒目以守正道,何时该菩萨低眉以怀悲悯。刚柔相济,方能行稳致远。
3、薛收
武德四年的长安,秦王府灯火通明。薛收坐在案前,墨已研好,纸已铺平,窗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军情急如星火。
“河北刘黑闼反叛,殿下需一篇檄文,明日便要传檄天下。”房玄龄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薛收点点头,提起笔。他没有急着落墨,而是闭目沉思。脑海中浮现出地图山河,想起流离的百姓,想起这些年随秦王征战时见过的焦土与眼泪。再睁眼时,笔下已有风云:
“天下苦隋久矣,幸得暂安,今有逆贼复起兵戈,视苍生如草芥……”
他的笔走得很快,几乎不曾停顿。征讨之由,民心所向,王师之仁,逆贼之暴,层层推进。写到激昂处,他自己也觉胸中热血翻滚;写到百姓之苦,笔锋又转沉痛。不过一个时辰,千言檄文已成。
房玄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你这文章,像是早就构思好了似的。”
薛收放下笔,揉揉手腕:“心中常有天下,下笔自然有物。”他不是在炫耀,而是说实情。这些年来,他随秦王走遍大半个中国,见过真正的民间疾苦,也深知秦王平定天下的抱负。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思考,早已在他心中酝酿成篇。
次日黎明,檄文快马传出。据说各地义士读后纷纷响应,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后来李世民登基为帝,有一次在凌烟阁上指着薛收的名字对左右说:“当年征讨四方,收之文笔,可抵十万兵。”
但薛收自己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这些赞誉,而是那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当最后一个字落定,晨光恰好透进窗棂。他忽然明白:所谓“马上即成,曾无点窜”的才思敏捷,背后是对天下苍生的日日牵挂,是对肩上责任的时刻不忘。
真正的“宿构”,不是天赋异禀,而是将使命融入生命的每一刻思考。当个人的才华与时代的需要同频共振,笔下自然生出千钧之力,字字照亮前路。
4、张后裔
贞观七年的春日宴,太极宫内桃花正盛。唐太宗李世民特意请来一位特别的客人——他昔日的老师张后裔。
酒过三巡,太宗挥退乐工,殿内安静下来。他举杯走向那位已生华发的长者:“先生,今日朕这学生,做得如何?”
满朝文武都静静等着。张后裔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殿外如霞的桃花,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当年的并州。
那时李世民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勤奋好学的少年。在并州军营里,张后裔每讲《春秋左氏传》,这少年总是最早到、最晚走,笔记记得密密麻麻,问的问题常常让他这老师都要深思才能回答。有一次讲到“郑伯克段于鄢”,少年忽然问:“若为君者早明是非、果断处置,是否就能避免骨肉相残的悲剧?”那年他才十六岁。
“陛下,”张后裔的声音将众人拉回现实,“昔日孔子弟子三千,其中无一人位居诸侯。而臣只辅佐一人,此人便成为天下共主。”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泪光,“以此而论,臣的这份微功,或许胜过先圣了。”
殿内先是寂静,随即太宗朗声大笑,那笑声里满是感动与欣慰:“赏!赐良马五匹!”但他真正要赏的,何止是马匹?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朕永远不会忘记教导过朕的人。
后来张后裔官至礼部尚书。去世后,太宗特旨让他陪葬献陵——这是对功臣的最高礼遇。但民间流传更广的,还是那次春日宴上的对话。百姓茶余饭后说起,都会感叹一句:“天子尊师如此,天下怎能不兴?”
许多年后,太宗对太子李治说:“朕平生最念两种人:一是在战场上为朕挡过刀箭的将士,二是在学问上为朕指点迷津的老师。前者保朕性命,后者铸朕魂魄。”
世间最珍贵的传承,不仅在于知识授受,更在于那份跨越地位变迁的相互尊重。真正的尊师重道,是成功者对来路的铭记;而真正的为师之荣,是看见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欣慰。教育之所以神圣,正因它连接着一个人的初心与一个时代的未来。
5、崔仁师
贞观三年的长安,春寒料峭。尚书省值房里,度支郎中崔仁师盯着案上的奏疏,眉头紧锁。窗外柳枝刚抽新芽,他心中却笼罩着一层寒霜。
“崔郎中,廷议快开始了。”同僚在门外催促。
崔仁师深吸一口气,将奏书卷起。那上面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提议:凡侵吞官物者,不论数额,一律处死。提议者言之凿凿——“乱世用重典,方能震慑贪腐”。
大殿之上,争论已起。
“陛下,隋末法纪废弛,官员中饱私囊者众。今若不施雷霆手段,何以立新朝气象?”一位御史慷慨陈词,“臣请改旧制,凡没官财物者,皆从死刑!”
群臣中响起附和之声。龙椅上的李世民沉吟不语,目光扫过众人:“崔卿,度支司管钱粮,你意如何?”
崔仁师出列时,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想起昨日在长安西市见到的一幕——一个因父亲获罪而沦为奴仆的少年,眼神空洞地站在人市上。如果法令再严,这样的孩子只会更多。
“臣以为不妥。”他的声音清晰沉稳。
殿内霎时安静。提出重典的那位御史脸色一沉:“崔郎中莫非要为贪腐开脱?”
“非也。”崔仁师转向皇帝,也转向满朝文武,“臣想问诸位:父子天性,兄弟同气。若一人犯罪,诛及其子,已足令其心碎。倘若连这都不能让他警醒,他又怎会在乎兄弟受牵连?”
他停顿片刻,让这话在殿中回荡:“法之所以为法,不在其严,而在其能让百姓知所趋避。若刑罚过苛,超出人伦常情,则百姓无所适从,法官亦难执行。请陛下三思——改法易,收民心难。”
有人反驳:“照崔郎中说法,莫非对贪腐要姑息纵容?”
“臣主张依律量刑,区别对待。”崔仁师展开手中的卷宗,“这是去年各地上报的案例。有贪墨千贯者,也有因俸禄不足而挪用十贯救急者。若皆处死,何以体现刑罚相称?又何以警示后来者?”
他从案例讲到人性,从律法本意讲到治国之道。说到动情处,他提起汉初萧何“约法三章”的故事:“高祖入关中,尽除秦苛法,只约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简则易知,简则易行。今大唐初立,当立法以垂后世,岂能效秦之峻急?”
这场辩论持续了整个上午。最终,李世民拍板:“崔卿所言,深得法意。修法之事,当审慎商量。”
退朝时,春阳已暖。同僚追上崔仁师,低声道:“崔兄今日可是得罪人了。”
崔仁师望向宫门外熙攘的街市,百姓正在为生计奔波。“法者,国之权衡也。若权衡失准,伤的最终是这些寻常百姓。”他轻声说,“得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辜负了这身官服。”
多年后,已任中书侍郎的崔仁师参与修订《贞观律》。那条“侵没官物从死”的提议始终未被采纳。取而代之的是详尽的量刑标准——看情节,看数额,看是否悔改,看有无补救。
有年轻官员问他:“如此是否过于宽仁?”
崔仁师放下笔,窗外又见春柳。“你见过被连坐的孩子吗?我见过。法律要惩治罪恶,但绝不能制造新的不幸。真正的强盛之世,不是靠严刑峻法吓出来的,而是靠公平合理的制度养出来的。”
法治的真正力量,不在于刑罚的严苛,而在于分寸的精准。好的法律既要有震慑犯罪的锋芒,也要有体恤人情的温度。唯有在原则与人性间找到平衡点,正义才能真正落地生根,滋养出一个既有序又有情的世间。
6、卢庄道
武德九年的范阳,十二岁的卢庄道站在高府门前,手心微微出汗。他一身素服,臂缠黑纱——父亲去世已满三年,按礼制该除服了。今日他来拜见的,是父亲故交、当朝重臣高士廉。
门房通报后,他被引入书房。高士廉正在批阅公文,抬头看见这瘦削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彦兄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晚辈卢庄道,拜见世伯。”庄道行礼如仪,举止间已有几分士族风范。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灵动,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机敏。
高士廉让他坐在下首,正要询问这几年的生活,恰有仆役送来一封书信。“大人,这是方才有人递上的陈情书。”
高士廉展开阅读,眉头渐皱。庄道坐在一旁,目光悄悄掠过纸面——他自幼有过目不忘之能,这习惯在守丧期间读遍父亲藏书后愈发精进。只瞥了几眼,便已记下大半内容。
见高士廉读完叹息,庄道忽然开口:“世伯为何烦忧?此文所述,可是关于均田制施行中的弊病?”
高士廉讶然:“你如何知道?”
“此文……实是庄道所作。”少年语出惊人。
“什么?”高士廉放下书信,认真打量这孩子,“后生不可妄言,此乃朝廷要务,岂是儿戏?”
庄道站起身,从容背诵起来。从“关中之地,田亩有限”到“新附之民,无地可授”,千余字文章一字不差,连其中引用的数据都分毫不误。背完后,书房里寂静无声。
高士廉眼中闪过惊异,却故意考验:“倒背如何?”
庄道深吸一口气,竟真的从最后一个字开始,倒着背了回去!虽然语速稍慢,却依然流畅无碍。当最后一个字落地,高士廉忍不住击掌:“奇才!真乃奇才!”
但就在这时,庄道忽然跪地:“世伯恕罪……此文并非庄道所作。”
“嗯?”
“方才世伯阅信时,庄道在旁窥看,暗自记下。”少年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庄道不该逞能欺瞒,更不该以他人心血充作己出。请世伯责罚。”
高士廉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他扶起庄道,眼中满是欣赏:“能过目成诵已是天赋异禀,能坦诚过错更是难得品格。”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几份公文:“来,读读这些。”
庄道接过,快速浏览后竟能复述大概。高士廉又考他经史,从《左传》到《汉书》,这孩子对答如流,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问到深处,高士廉发现他不仅记忆力惊人,更有自己的思考——守丧三年,他在父亲灵前读完了整座藏书楼。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当感欣慰。”高士廉叹道,“今后你可常来府中,我书房里的书,随你翻阅。”
庄道却再次行礼:“世伯厚爱,庄道感恩。但庄道今日有一请——盼世伯莫将此事外传。”
“为何?少年成名,岂不美事?”
“庄道记得父亲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十二岁的少年说出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天赋如刀,可雕琢美玉,亦可伤及自身。庄道尚需时日成长,不愿早早背负盛名之累。”
高士廉肃然起敬。他见过太多早慧之子,或因捧杀而泯然众人,或因骄纵而误入歧途。眼前这孩子,却已懂得收敛锋芒。
“好,我答应你。”高士廉郑重道,“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事——这份天赋,要用在正途。他日若能为国效力,方不负你父亲教诲,也不负上天所赐。”
从此,卢庄道成了高府常客。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却从不张扬。有人问起,只说是在高大人指导下读书。直到数年后的科举考场,他一举夺魁,人们才知道高士廉悉心培养了一位怎样的英才。
贞观年间,卢庄道官至监察御史。有次审理案件,涉案官员试图以重金贿赂,他拂袖而去。同僚不解:“此人背景深厚,何不通融?”
庄道正色道:“我十二岁时便明白一个道理——世间最难得的不是过目不忘的记性,而是历久不忘的初心。高公当年护我羽翼,是盼我成为栋梁,而非朽木。”
后来他在奏疏中写道:“臣少时尝以强记为能,及长乃知,记住条文易,守住底线难;背诵经典易,践行道义难。”李世民阅后,对左右感叹:“卢庄道此人,记得住天下文章,更守得住心中尺规。”
天赋是上苍赐予的灯火,可以照亮前路,也可能焚毁自身。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展示光芒,而在于懂得何时收敛、为何而亮。那些在成长路上甘于沉淀的人,终将发现:比过目不忘更珍贵的,是那份历经岁月而不改的真诚与初心。
7、许敬宗
麟德二年的春天,泰山脚下旌旗招展。唐高宗李治东封岱岳,随行官员的车马绵延十余里。正是杨柳抽新的时节,但春寒料峭,晨雾未散。
礼部尚书许敬宗坐在马车中,指尖轻叩膝头。他今年六十一岁了,须发已见霜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车帘外,他看见骑马的窦德玄——这位右相为人敦厚,却并非以学问见长。
“停车。”御辇上传来的声音让整个队伍缓缓停下。
高宗掀开车帘,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古城墙:“窦卿,你看那濮阳故城。朕记得《左传》有载,此地古称‘帝丘’,这是何故?”
窦德玄勒住马缰,面露难色。春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他沉吟良久,终是躬身道:“臣……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许敬宗已整理衣冠,稳步上前。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胸中已有万卷书册。
“陛下。”许敬宗的声音清晰,“《左传·僖公三十一年》有记:‘卫迁于帝丘。’杜预注曰:‘帝丘,今东郡濮阳县。故颛顼之墟,故曰帝丘。’”他略作停顿,见高宗颔首,继续道,“颛顼乃上古五帝之一,都于此地,故称帝丘。后卫国为避狄难,自楚丘迁都至此,历四百余年。至秦汉设东郡,濮阳之名始显。”
他引经据典,从《史记》讲到《汉书》,又从地理沿革说到历代祭祀。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他侃侃而谈的脸上,连额头的皱纹都显得深邃而富有智慧。
“善!”高宗抚掌而笑,“许卿博闻强识,名不虚传。”
队伍继续前行。中午休憩时,许敬宗在帐中饮茶,几位年轻官员围坐请教。他放下茶盏,轻声道:“诸位今日都看见了。为大臣者,不可无学啊。”他望向帐外,窦德玄正在检查马匹,“我见窦相不能对,心中实感羞愧——非为他一人,乃为朝臣体面。”
这话像春日里不该有的冰碴,很快传到了窦德玄耳中。
傍晚扎营时,窦德玄独自在溪边洗马。有同僚为他抱不平,他却摇摇头,继续用刷子梳理马鬃:“许公说得没错,我确实不知。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他直起身,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我之长在于实务,于古籍确实疏浅。与其强不知以为知,不如守拙。”
这话传到李积耳中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英国公正擦拭佩剑。他沉默片刻,道:“敬宗多闻,确是美事。德玄能自知守拙,也是智慧。”剑身在夕阳下泛起寒光,“治国如用兵,需有谋士运筹帷幄,也需有将士冲锋陷阵。各司其职罢了。”
这几番对话在随行官员间悄悄流传。有人赞许敬宗才学,有人敬窦德坦诚,更多人则品味着李积话中的深意。
封禅大典前夜,许敬宗在灯下整理礼仪章程。门帘轻响,进来的是窦德玄,手里提着一壶温好的酒。
“许公还在忙碌?”
许敬宗有些意外——两人虽同朝为官,却少有私交。他放下笔:“窦相请坐。”
窦德玄斟了两杯酒:“明日大典,诸多细节还需许公把关。我特来请教。”他问的都是具体事务——仪仗安排、人员调度、应急预案,确实是他所长。
烛光摇曳中,许敬宗一一解答。说到最后,他忽然道:“日间……老夫言语或有不当。”
窦德玄举杯笑了笑:“许公不必挂怀。其实我回帐后便翻查典籍,果然在《左传》中找到了记载。”他饮尽杯中酒,“只是当时在马上,确实脑中空白。许公及时应答,保全的是整个朝廷的体面。”
许敬宗凝视着眼前这位以实干着称的同僚,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因机智而遭人嫉恨。他举杯:“窦相胸襟,老夫佩服。”
“彼此彼此。”窦德玄为他斟满酒,“朝堂如舟,需有识风向者,也需有稳船舵者。许公博古通今,能辨风向;我唯知尽力划桨罢了。”
两人对饮至深夜。次日泰山之巅,当高宗祭天祷文响彻云霄时,许敬宗站在文官之列,窦德玄立于武官之位。祭文是许敬宗所撰,礼仪是窦德玄所调。旭日东升,金光洒满群山。
下山途中,有年轻官员问李积:“英国公,学问与实务,孰重?”
李积骑在马上,目光掠过绵延的队伍:“看见最前头的斥候了吗?他需熟知地形。看见殿后的粮官了吗?他需精打细算。看见你我这些中军将士了吗?需随时准备迎敌。”他顿了顿,“泰山封禅,缺了哪一环能成?”
多年后,许敬宗在编修国史时,特意为窦德玄列传,详记其安民实绩。有编修官问:“窦相学问确非所长,如此立传是否过誉?”
许敬宗搁下笔,窗外正是春日。“史笔如秤,当称其功业,而非量其短长。若人人皆需全能,世间安有完人?”他想起泰山脚下的那个清晨,轻声道,“人贵自知,亦贵知人。窦公之自知,何尝不是大智慧?”
真正的才学,不仅在于知道多少,更在于明白知识的边界与谦逊的价值;真正的成熟,是既能欣赏他人的光芒,也能安然守护自己的本色。一个伟大的时代,从不容纳所有人的千篇一律,而在于让博学者发光,让实干者笃行,让每个人在自知与互敬中,找到彼此照亮、互补前行的道路。
8、胡楚宾
永徽三年的长安,翰林院里墨香浓郁。新科进士们正在誊写诏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唯有最东边的那个位置,总是空着——直到午后。
门被推开时,胡楚宾脚步微晃。他手里提着酒壶,官袍穿得有些松散,但眼睛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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