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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讽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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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从殿窗斜射进来,在青砖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太宗正在看一份边关捷报,抬头见他,笑道:“高卿来了?朕刚与玄龄说,今年关中的麦子长势甚好。”

“陛下,”高季辅跪地呈上奏疏,“臣有本奏。”

房玄龄识趣地退到一旁。太宗接过奏疏,起初还面带微笑,翻过两页后,笑意渐渐敛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奏疏写得很细:某功臣扩建府邸侵占民田几何,某勋贵宴饮一席耗费几多,某将领部属纵马踏坏青苗几亩……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证人。最后写道:“开国功臣,于国有功;然功不掩过,奢不养廉。长此以往,百姓生怨,国本动摇。”

太宗合上奏疏,久久不语。高季辅跪得笔直,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知道这奏疏会得罪多少人——那些名字里,有与他同科进士的旧友,有沙场上救过他性命的恩人。

“高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这奏疏递上来,长安城里要有多少人恨你?”

“臣知。”

“那为何还要写?”

高季辅抬起头:“因为更该知道的,是陛下。”

太宗站起身,踱到窗前。柳絮从窗隙飘进来,有一片落在奏疏上,白得像雪。他忽然想起武德九年,自己刚登基时,曾对着凌烟阁的功臣画像发誓:“必与诸公共富贵,亦必与诸公守清明。”如今十年过去了,富贵日盛,清明呢?

“来人。”太宗转身。

高季辅屏住呼吸。

“去太医署,取最好的钟乳石一剂来。”

房玄龄和高季辅都愣住了。钟乳石是珍贵的药材,可明目、可壮骨、可治虚痨,但和眼前这事有什么关系?

内侍很快捧来一个锦盒。太宗亲手打开,里面是乳白色、状如冰柱的钟乳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走到高季辅面前,将锦盒递过去:

“卿进药石之言,故以药石相报。”

高季辅的手微微颤抖。他明白了——陛下听懂了他的话,且以这种含蓄而厚重的方式,告诉满朝文武:敢于进谏的臣子,是国家的良药。

“臣……谢陛下。”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时,有热泪涌出。

但这还没完。

三日后散朝,太宗特意留下高季辅。两人在甘露殿对坐,皇帝从案下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再赐卿一物。”

盒中是一面金背铜镜。镜面打磨得极光,清晰地照出高季辅清瘦的脸;镜背镂刻着云龙纹,纯金镶嵌,华美却不俗艳。太宗拿起镜子,对着殿外照了照,阳光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块晃动的光斑,在殿柱上游走。

“知道朕为何赐你镜子吗?”

高季辅沉吟:“陛下是要臣……每日自省?”

太宗摇头,将镜子转过来,让镜面朝向高季辅:“朕是要满朝文武知道,高季辅有清鉴之明——能照见尘埃,亦能映出光华。”他顿了顿,“这镜子你收好。往后若有人因那奏疏为难你,便把这镜子给他看,说‘此乃陛下所赐,以鉴清浊’。”

这话说得平淡,分量却重如泰山。高季辅捧着镜子,忽然觉得掌心发烫——这不仅是赏赐,是一道护身符,更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在这个朝廷里,清流不该被浊浪吞没。

消息传开,长安城暗流涌动。果然有人上门“理论”,是高季辅奏疏中点名的某功臣之子。年轻人血气方刚,进门便质问:“高公何苦与我父为难?当年玄武门……”

高季辅不说话,只取出那面金背镜,轻轻放在案上。

年轻人看见镜背的龙纹和御制铭文,脸色变了变,气势顿时矮了三分。高季辅这才开口:“非我与令尊为难,是国法与私情为难。令尊当年随陛下征战,身上十一处伤疤,每一处都是功勋。正因如此,才更该惜福守成,莫让战功蒙尘。”

他起身走到窗前,指着院中一株老松:“你看这树——风越猛,根扎得越深。令尊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难道还怕几句逆耳之言?”

年轻人沉默良久,躬身告退。后来他父亲亲自登门,两个白发老臣在书房谈了一夜。出门时,老功臣握着高季辅的手说:“那面镜子,照见的是老脸,照醒的是糊涂心。”

高季辅晚年多病,那剂钟乳石一直没舍得用。临终前,他把儿孙叫到榻前,指着镜子和钟乳石说:

“这两样东西,不是咱家的荣耀,是沉甸甸的托付。镜子要传下去,让后世子孙记得——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能看清自己,也能为君国照见尘埃。钟乳石……”他喘了口气,“若后代有敢言直谏者,便磨了给他服用,告诉他:说真话需要胆魄,更需要一副硬骨头。”

他去世后,镜子作为传家宝代代相传。有趣的是,高家后人中凡考取功名者,临行前必在镜前整衣冠;凡外放为官者,行李中必带一块钟乳石碎片——不是当药,是当警示。

而太宗那句“卿进药石之言,故以药石相报”,成了贞观朝堂的一段佳话。后来魏征进谏,太宗偶有愠色,长孙皇后便会轻声提醒:“陛下记得高季辅的钟乳石么?”皇帝便苦笑:“记得,记得。药石苦口啊。”

原来君臣之间最深的默契,不是你唱我和,而是你敢递上最锋利的谏言,我能报以最厚重的懂得。那一剂钟乳石、一面金背镜,照见的不仅是一个臣子的风骨,更是一个时代的胸怀——它告诉后世:真正的盛世,从不是没有问题的完美,而是有问题时,总有人敢于指出,也总有人愿意倾听。而历史最终会记住的,永远是那些让国家保持清醒的“药石之言”,和那些让清流得以奔涌的“明鉴之心”。

7、李景伯

景龙四年的春天,兴庆池畔的柳枝绿得晃眼。中宗皇帝在池边设宴,曲水流觞,歌舞升平,仿佛整个长安的春天都浓缩在了这片水光潋滟里。

侍宴的官员们早早摸清了规矩——这是“求官宴”。自从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把持朝政,这样的宴席便成了晋身的捷径:只要能让皇帝开心,让皇后展颜,一阙新词、一支妙舞,都可能换来一顶官帽。

所以当乐声响起时,所有人都铆足了劲。第一个起身的是个年轻御史,他击箸而歌,唱的是祥云绕殿、凤凰来仪;接着是个外州刺史,他跳起了胡旋舞,旋转如风,博得满堂彩;然后是个秘书郎,当场赋诗十首,句句歌功颂德。

酒杯在流水上漂浮,歌舞一阙接一阙。有人唱到动情处涕泪交流,有人舞到忘形时衣冠不整。中宗倚在榻上,韦皇后含笑看着,安乐公主则像挑选货物般打量着每个人——她在心里给这些人标着价码:这个可以放去户部,那个适合派到军中。

李景伯坐在最末席。这位给事中官阶不高,却掌着封驳诏书的重任。他面前的酒杯满着,筷箸整齐,从开宴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奉承话,没有喝过一杯敬献酒。他只是看着,看着池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看着同僚们越来越浮夸的表演。

又一个官员站起来了。这人已经喝得半醉,摇摇晃晃地唱起了《下兵词》——这是军中粗犷的战歌,本不该出现在这种雅集上。但他唱得声嘶力竭,唱到“愿为陛下守边关,肝脑涂地不相负”时,竟拔出佩剑挥舞起来。

侍卫要上前制止,韦皇后却摆了摆手:“让他唱,忠勇可嘉。”

于是剑光在暮色中闪烁,歌声在池水上回荡。其他官员见状,纷纷效仿。有人拍案击节,有人高声应和,有人甚至离席起舞。宴席彻底变成了一场狂欢,秩序、礼仪、体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景伯闭上了眼睛。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了太宗朝的朝会,想起了高宗时的经筵,想起了这个帝国曾经有过的庄严气象。

睁开眼睛时,那个舞剑的官员正单膝跪地,向皇帝皇后行大礼。中宗显然很受用,当场许诺:“好!朕便封你为……”

“陛下。”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都转过头。李景伯已经站起来了。他理了理青色的官袍——那袍子洗得有些发白,但每一道褶皱都整整齐齐。他没有走到场中,就站在自己的席位前。

“李卿也要献艺?”中宗笑问。

李景伯躬身一礼,然后开口唱道:

“回波尔时酒卮,兵儿志在箴规。侍宴已过三爵,喧哗窃恐非宜。”

四句。二十四个字。没有丝竹伴奏,没有舞蹈相配,他就那么清唱出来。声音平稳,调子古朴,用的是《回波乐》的曲牌——那是北魏时的旧曲,庄重肃穆,与眼下这场狂欢格格不入。

池畔忽然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听见池水轻拍岸石的汩汩声。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舞剑者,保持着可笑的姿势僵在那里;握着酒杯的官员,酒液从倾斜的杯口滴落而不自知;连乐工都忘了抚弦,乐声戛然而止。

李景伯唱完了。他没有坐回去,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

中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韦皇后,皇后眉头微蹙;看看安乐公主,公主撇了撇嘴。然后他环视满座——那些刚才还载歌载舞的臣子,此刻都低着头,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举止失当。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池水从金红变成暗蓝。有内侍悄无声息地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李卿……”中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唱得好。”

这不是夸赞,是台阶。李景伯深揖:“臣僭越。”

“不,你说得对。”中宗摆摆手,忽然觉得疲惫至极,“侍宴已过三爵……是该散了。”他起身,对还在发呆的臣子们说,“今日就到这里吧。”

皇帝皇后起驾回宫,仪仗的灯火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留下来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像一群突然被定住的木偶。

那个舞剑的官员还跪在地上。李景伯走过去,伸手扶他:“起来吧,地上凉。”

年轻人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羞愤:“李公为何……”

“我不是针对你。”李景伯把他拉起来,替他拍去膝上的尘土,“我只是觉得,朝廷的官爵,不该在酒宴上求得;臣子的忠心,不该用歌舞来证明。”他顿了顿,望向宫城方向,“你看那兴庆宫——太宗皇帝建它时,是为与民同乐,不是为今日这般……”

他没有说完,但年轻官员懂了。他收起佩剑,整了整衣冠,对着李景伯深深一揖。

那晚之后,兴庆池的“求官宴”再未举办。李景伯也没有因此升迁——他本就不是为了升迁才开的口。倒是那个舞剑的年轻官员,后来主动请调边关,走前特意来辞行:“李公那四句歌,比末将舞一千场剑都有用。”

多年后景龙政变,韦后伏诛,中宗驾崩,睿宗即位。清理朝堂时,那些曾在兴庆池畔歌舞求官者,大多被罢黜。而李景伯仍在给事中的位置上,封驳不当诏令,守护着朝廷最后一点体面。

有人问他:“当年那种情势,李公不怕吗?”

李景伯正在批复公文,头也不抬:“怕。但更怕后世史书写:某年某月某日,大唐君臣于兴庆池畔,醉舞狂歌,求官鬻爵——那才是真的可怕。”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又是一个春天,兴庆池的柳树又绿了。他想,也许有一天,那里会再度响起歌声,但不是谄媚之音,而是真正的、配得上这个伟大时代的清音。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守住心中那根弦——让它绷紧,让它随时能发出警醒的声音。因为一个帝国可以经历战乱、可以忍受贫困,但绝不能失去最后一点羞耻心,和那在喧嚣中依然敢于说“窃恐非宜”的勇气。

7、苏颋

开元四年的春天,长安城因为一只鸟热闹了起来。林邑国进贡的白鹦鹉被送到大明宫时,连见多识广的宦官们都瞪大了眼睛——那鸟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睛像两颗黑曜石,在阳光下泛着灵动的光。

更重要的是,它会说话。不是学舌,是真正地对话。

玄宗皇帝很快就迷上了这只鹦鹉。他让人打造了纯金的鸟笼,镶嵌着珍珠和玛瑙,挂在寝殿的窗边。每日退朝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鹦鹉。

“玉奴,今日可好?”他这样叫它,因为它的羽毛像白玉。

“陛下万岁。”鹦鹉清脆地回应,还会扑扇翅膀,像在行礼。

皇帝大笑,赏了进贡使臣千金。

这日旬休,玄宗特意召三位宰相到偏殿——他要显摆这只灵禽。笼子被悬挂在殿中央,鹦鹉在横杆上踱步,姿态优雅得像个小君王。

“诸卿请看,”玄宗指着鹦鹉,眼中满是得意,“朕翻阅典籍,从未见过如此慧利的禽鸟。它不仅能背《千字文》,还能辨四声、识曲调。昨日乐工奏《霓裳》,它竟能跟着节拍点头。”

宰相们围着笼子啧啧称奇。张说捋须赞叹:“此乃祥瑞,可见陛下德被四海,连异域珍禽都慕化来朝。”宋璟则比较务实:“羽毛如此洁白,需专人照料,莫让尘埃污了。”

只有新任宰相苏颋,静静站在一旁。他入相不久,以文才敏捷着称,此刻却沉默得反常。

“苏卿以为如何?”玄宗点名问他。

苏颋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笼中的鹦鹉。那鸟也歪着头看他,忽然开口:“相公安康。”

殿内响起笑声。连严肃的宋璟都忍不住莞尔。

苏颋却没有笑。他看了很久,久到气氛有些微妙,才缓缓道:“臣在想两件事。”

“哦?说来听听。”

“第一,”苏颋指着鹦鹉的喙,“鸟喙虽利,只能说人教的话;翅膀虽健,只能飞金笼方圆。第二,”他转向皇帝,“林邑国距长安七千里,此鸟一路颠簸而来,离了故土林木、失了同类伴侣——陛下可知,它每说一句‘陛下万岁’,心中可还记得热带雨林里的风声?”

殿内骤然安静。张说皱了皱眉,宋璟若有所思,玄宗脸上的笑容淡了。

苏颋躬身:“臣失言。只是忽然想起《庄子》里的话——‘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野鸡在沼泽里,走十步才啄到一口食,走百步才饮到一口水,可它不求被养在笼子里。为何?因为自在。”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此鸟慧利异常,正因如此,才更该有翱翔之乐、择木之智。如今困于金笼,学人言语以娱君上,臣观之……心有戚戚。”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直白了。宦官们低着头,不敢喘大气。张说赶紧打圆场:“苏相这是怜惜生灵,仁者之心。”

可玄宗听懂了弦外之音。他看看笼中鹦鹉——那鸟正用喙梳理羽毛,动作优雅,但仔细看,它时不时会啄笼子的金栏,发出轻微的“叮叮”声。那不是嬉戏,是试图出去。

皇帝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刚即位时,曾下诏放掖庭宫女三千人出宫;想起去年狩猎,看见网中孤雁哀鸣,他命人撕破罗网;想起姚崇临终前对他说:“陛下爱才,亦当惜才。莫让栋梁成了盆景。”

“苏卿,”玄宗的声音有些哑,“依你之见,该如何?”

苏颋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缓缓道:“臣闻林邑使臣说,此鸟在其国被称为‘林间雪’。它本当在雨林树冠间飞翔,与群鸟唱和,沐真实风雨,见真正天地。如今虽锦衣玉食,不过是……”他顿了顿,选了个温和的词,“樊笼之艳。”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笼中的鹦鹉忽然激动起来,扑扇翅膀,发出尖锐的鸣叫——那不是学来的“陛下万岁”,是鸟类的本能呼唤。

“陛下请看,”苏颋轻声道,“它认得风。”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总是优雅从容的白鹦鹉,此刻用爪子紧紧抓住横杆,伸长脖子,向着窗外鸣叫。一声接一声,清越而急切,仿佛在呼唤远方的同类,在回忆飞翔的感觉。

玄宗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走到笼前,亲手打开笼门。

鹦鹉愣了一下,歪头看看皇帝,又看看敞开的窗户。然后它试探地伸出爪子,抓住笼边,再一振翅——雪白的身影划过殿内,像一道白光投向窗外。

它没有立即飞远。先在殿外的松树上停了一会儿,梳理羽毛,左右张望。然后又是一振翅,这次飞得高了,越过宫墙,向着城南的方向飞去。那里有长安百姓的庭院,有树木,有天空。

“它会回来吗?”有小宦官喃喃问。

“不会了。”苏颋回答,声音很轻,“真正的灵物,一旦得了自由,就不会再回牢笼。”

那日后,玄宗再未蓄养过奇禽异兽。有藩镇进贡会说人话的八哥,他摆摆手:“放了吧,让它说自己的话。”有海外献上舞姿曼妙的仙鹤,他命人养在禁苑湖泊,任其来去。

而苏颋那番“樊笼之艳”的比喻,悄悄在朝野传开。有官员扩建府邸强征民地,谏官便上书:“此非栋梁,乃樊笼之木。”有将领苛待士卒,同僚会劝:“莫让猛虎成了困兽。”

最微妙的变化在用人上。玄宗开始有意识地把一些有棱角的官员放到地方历练,而不是圈在京城当“盆景”。他对太子说:“宰相如园丁,要识得哪些树该修剪,哪些该任其生长。最怕的是把松柏养成盆景,还自得于造型精巧。”

多年后苏颋致仕,离京那日,玄宗在兴庆宫设宴送行。酒过三巡,皇帝忽然问:“苏卿还记得那只白鹦鹉吗?”

“臣记得。”

“它后来如何了?”

苏颋微笑:“臣听闻,有人在终南山见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鸟,鸣声清越,群鸟环绕。猎户欲射,有老僧制止说:‘此灵禽也,曾居九天宫阙,今返自在山林。’”

玄宗大笑,笑罢感慨:“朕该谢谢你。那日若没有你,朕恐怕会沉醉于‘蓄灵禽以显圣德’的虚名里。”他举杯,“来,敬所有不愿做‘樊笼之艳’的生灵——无论羽翼还是才华,都该在属于它的天地间,尽情舒展。”

杯酒入喉,春风满殿。苏颋望向窗外,天空湛蓝如洗。他想,也许那只白鹦鹉正在某片山林里,对着真正的风雨鸣叫,那叫声里没有“陛下万岁”,却有生命最本真的欢欣。

原来治国与养鸟,道理相通:最珍贵的从不是掌控和占有,而是懂得欣赏之后的放手。明君珍惜才华,但不困才华;智者欣赏灵性,更尊重自由。而一个时代的伟大,恰恰在于它能容纳那些不愿被镀金笼子困住的羽翼,让每份天赋都在适合的天空下,飞出最舒展的轨迹——那才是真正的“慧利”,比任何学舌的乖巧,都更接近文明的本质。

8、黄幡绰

开元二十八年的春天,长安城东的兴庆宫里,海棠花开得不管不顾。唐玄宗坐在沉香亭里,看着花瓣一片片飘落池中,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是勿儿得怜?”

侍立在旁的黄幡绰正打着拍子,准备为皇帝新谱的曲子填词。听见这问话,他手中的拍板停了停——这话问得蹊跷。“是勿儿”是当时的俗语,意思是“什么样的孩子”;“得怜”就是招人疼爱。皇帝在问:什么样的孩子最招人疼爱?

亭外传来女子的笑声,是杨贵妃带着宫女们在扑蝶。自从这位寿王妃变成贵妃娘娘,整个大明宫的春色仿佛都聚在了她一人身上。她最近还认了个儿子——节度使安禄山,那个胡人将领比她大了整整十六岁,却能在宫里趴在地上装婴孩,逗得贵妃前仰后合。

而真正的太子李亨,此刻恐怕正在东宫书房里,对着越积越多的弹劾奏章发愁。武惠妃去世后,这位太子就像失了荫庇的树,在朝堂的风雨里摇摇晃晃。

黄幡绰把这些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是宫中的“弄臣”,靠机敏和诙谐伴驾二十多年,太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皇帝此刻的问话,哪里是在问孩童?分明是在问:朕该疼哪个“儿子”?是该疼那个会讨贵妃欢心的安禄山,还是那个总让朕皱眉的亲生儿子?

春风穿过亭子,带来海棠的甜香。黄幡绰放下拍板,躬身答道:

“自家儿得人怜。”

七个字。清清楚楚。

玄宗手里的玉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几滴,在明黄的袍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伶人。黄幡绰今天没有笑,那张平时挤满褶子的脸,此刻平静得像深夜的太液池水。

“自家儿……”皇帝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语。

亭外的笑声更响了。贵妃捉到了一只黄蝶,正举着团扇给宫女们看。阳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天真烂漫,仿佛世间一切忧愁都与她无关。可她越是如此,那个趴在殿中学婴儿爬的安禄山,就越显得荒诞而危险。

玄宗想起很多事。想起李亨还是忠王时,有次染了风寒,半夜咳醒,他这个做父亲的去看望,孩子却强撑着坐起:“儿臣无事,父皇早些安歇。”想起去年冬至大典,太子主持祭祀,寒风里站了两个时辰,仪态端方一丝不苟,回宫后却冻得双手红肿。

他又想起安禄山。那个胖子总说:“臣胡人,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所以在贵妃面前百般撒娇。可转身出了宫门,他统领的范阳铁骑,已是天下最精锐的部队。最近有密报说,他在营中私铸兵器,广蓄骏马。

“自家儿……”玄宗又念了一遍。这次他闭上了眼睛。

黄幡绰静静地站着。他知道自己这句话的重量——轻飘飘七个字,可能让他丢脑袋,也可能点醒一场迷梦。但他必须说。不是为太子,是为这个他侍奉了大半辈子的皇帝,为这个好不容易迎来盛世的王朝。

时间在亭子里缓慢流淌。池水反射的光斑在皇帝脸上游移,照出他眼角的细纹,照出他鬓边新生的白发。这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子,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疲惫。

终于,玄宗睁开眼睛。他没有看黄幡绰,而是望向东宫的方向——尽管重重宫墙阻隔,什么也看不见。

“你退下吧。”皇帝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黄幡绰深揖,退出沉香亭。走到曲廊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依然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那日之后,宫中有些微妙的变化。贵妃再让安禄山进宫“承欢膝下”时,皇帝总以政务繁忙推脱。有次安禄山在宴席上又要表演“胡旋舞”,玄宗淡淡道:“节度使当以军务为重,这些杂戏,留给伶人吧。”

太子李亨那边,虽然圣眷没有明显回暖,但那些弹劾他的奏章,渐渐少了。有次皇帝甚至问起:“太子近日在读什么书?”当听说太子在注《孝经》时,他沉默片刻,说了句:“孝为百行之本,他明白就好。”

这些变化细小如尘,落在黄幡绰眼里,却重如千斤。他知道,自己那七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扩散。

最让黄幡绰触动的是三个月后的那个傍晚。他在宫中当值,路过太液池畔,看见皇帝独自站在柳树下。那时夕阳西下,整个池水染成金红色,皇帝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听见皇帝轻声哼着一支曲子,调子很老,是《棠棣》——那是《诗经》里歌颂兄弟亲情的古调。

黄幡绰没有上前,悄悄退开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玄宗还是临淄王,有次在王府宴饮,酒酣时击筑而歌,唱的就是《棠棣》。年轻的王爷眼睛亮如星辰,说:“愿天下兄弟皆如棠棣,华鄂相承。”

如今王爷成了皇帝,兄弟零落,父子隔阂。但那支老曲子,他还记得。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起兵反唐。“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黄幡绰没有跟着玄宗逃往蜀中,他留在了长安。乱军入城后,他被俘至洛阳。

有次安禄山宴饮,命他奏乐助兴。昔日的“义子”如今成了大燕皇帝,坐在龙椅上,醉醺醺地问:“黄幡绰,听说你当年在唐皇面前很得宠?来说说,朕与唐皇,谁更英明?”

满殿叛将哄笑。黄幡绰抱着琵琶,抬起头,慢慢说:“陛下当年在唐皇宫中时,老臣记得,陛下总说‘只知有母,不知有父’。”

安禄山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痛处——他始终是个不被中原认可的“胡儿”,哪怕当了皇帝,也改不了出身。

“而唐皇,”黄幡绰继续拨弄琴弦,声音平静,“当年曾问老臣‘是勿儿得怜’。老臣答‘自家儿得人怜’。唐皇低头沉思良久——他在想什么是‘自家’,什么是‘外人’。”

琵琶声淙淙,像溪水流过石阶。安禄山忽然摔了酒杯,暴怒地吼:“拖下去!”

黄幡绰没有求饶。被拖出殿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篡位者——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与当年在贵妃面前装婴儿讨喜的脸,重叠在一起,荒诞得让人想笑又想哭。

后来他趁乱逃出洛阳,隐姓埋名,再未入宫。听说玄宗成了太上皇,幽居深宫;听说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听说郭子仪收复长安……这些消息断续传来,像前世的回声。

晚年他在江南小镇教孩童唱曲。有孩子问:“先生,什么样的曲子最好听?”

黄幡绰望着北方的天空,轻声说:“自家心里流出来的调子,最好听。”

孩子不懂,嘻嘻哈哈跑开了。老人独自坐在藤椅上,春风吹过,他仿佛又听见太液池边的水声,听见皇帝低低哼着《棠棣》的调子。

原来世间最深的怜爱,从来不在讨巧卖乖,而在血脉深处那份沉默的牵挂。真正的“自家儿”,未必最会说话,未必最讨人欢心,但他站在那里,就是根须扎进泥土里的大树——风来时可能摇晃,雨来时可能狼狈,但只要你回头,他总在那里,承着同一片天空,守着同一个姓氏。而一个王朝最大的幸运,是有君王能在美色与权势的迷雾中,被一句朴素的话点醒,低头看见自己来时的路。

9、李绛

元和四年的春天,长安城朱雀大街的南端,突然热闹起来。工匠们运来巨大的梁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清晨响到日暮。百姓好奇地打听,有知道内情的小吏压低声音说:“吐突公公要给圣上立德政碑呢!”

“吐突公公”就是吐突承璀,当朝最得宠的宦官,掌着神策军,说话比宰相还管用。他要立的碑非同小可——不是普通功德碑,是“圣神德政碑”,要记录宪宗皇帝即位以来的丰功伟绩。

碑址选得讲究:在皇城正门外,朱雀大街的中轴线上。碑屋盖得气派:三重飞檐,朱漆梁柱,光是基座就有一人高。石材从蓝田运来,是整块的青玉岩,工匠们打磨了三个月,碑面光可鉴人,站在三丈外都能照见胡子。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碑文了。吐突承璀亲自到翰林院,笑眯眯地对当值学士们说:“请诸位大手笔,为圣上撰文。要华丽,要气派,要让千秋万代都记得今上的圣德。”

翰林学士们面面相觑。这碑该不该立,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宪宗即位以来,平定西川刘辟、镇海李锜叛乱,确实有为之君。但这么急吼吼地立碑纪功,未免显得浮躁。更何况,立碑的主意出自宦官,更让文臣们心里别扭。

可谁敢说“不”呢?吐突承璀掌着禁军,深得皇帝信任,连宰相都要让他三分。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下官以为,此碑不该立。”

所有人转头。说话的是李绛,新晋的翰林学士,以耿直敢言闻名。他站起身,个子不高,声音却沉稳有力。

吐突承璀脸上的笑容淡了:“李学士有何高见?”

“下官这就上奏。”李绛拱拱手,转身就回值房写奏章去了。

宪宗皇帝在延英殿看到李绛奏章时,正在批阅淮西的军报。吴元济叛乱日久,久攻不下,皇帝心里正烦闷。展开奏章,开头就让他眉头一皱:

“臣闻: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这是《易经》里的话,说的是圣人的德行本该与天地自然相合。李绛接着写道:

“若立德政碑以自纪,则是以人功夸天工,以人事饰天道。尧舜禹汤,未闻树碑;桀纣幽厉,反多铭功。恐此举非但不能昭圣德,反令天下疑之,夷狄笑之。”

“夷狄笑之”四字,像针一样刺进皇帝心里。宪宗想起去年吐蕃使者来朝,在宴席上醉后狂言:“唐皇若真圣明,何须天天让人写诗作文来夸?”当时他勃然大怒,差点斩了使者。

现在李绛这话,和吐蕃使者的话,竟隐隐呼应。

奏章最后写道:“今碑屋已成,磨石已毕,若遽毁之,虽有小损,犹胜留笑柄于青史。伏乞圣断。”

皇帝放下奏章,望向殿外。春光明媚,能隐约听见朱雀大街方向传来的施工声。他忽然想起祖父德宗皇帝——那位老人晚年也迷上了祥瑞和颂文,各地争献“德政碑文”,结果呢?泾原兵变,仓皇出逃,差点丢了江山。

“来人。”宪宗开口。

内侍躬身听命。

“传旨:德政碑停建。碑屋拆除,石材入库。”

旨意传到工部时,吐突承璀正在监工。听完口谕,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晌,咬牙道:“臣要面圣!”

紫宸殿里,吐突承璀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委屈:“陛下,碑屋用工万余,石材价值千金,若就此拆除,恐伤陛下爱民惜物之德。不如……不如暂留,或可改作他用?”

这话说得巧妙,既搬出“爱民惜物”的大道理,又留了转圜余地——只要不拆,总有办法让碑再立起来。

宪宗看着这个从小伺候自己的宦官。吐突承璀眼里有泪光,鬓角已见白发。确实,他对自己忠心耿耿,立碑也是出于这份忠心。但是……

皇帝站起身,走到殿门前。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天际线处碑屋高耸的飞檐。那么醒目,那么张扬,像个急于表功的孩子,挺着胸膛等表扬。

“承璀,”宪宗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朕最欣赏先帝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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