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太平广记白话故事 > 第164章 讽谏

第164章 讽谏(1/2)

目录

1、晏子

齐景公发怒的那天,临淄城的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起因很简单:一个负责修筑宫墙的匠人,在众人歇工时说了句“如此劳民伤财,与夏桀何异”。这话像火星溅进干草堆,苦役许久的民夫们瞬间骚动起来,险些酿成哗变。

当匠人被绑到宫门前时,景公正在高台上饮酒。他摔了玉杯,声音像裂开的冰:“支解!有敢救者,同诛!”

“支解”二字在空气中震颤。那是齐国久未动用的酷刑——将人四肢头颅生生割裂。侍卫长的手在抖,刽子手的面色惨白,连围观的百姓都闭上了眼。

一片死寂中,只有晏子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这位齐国宰相今日穿着朝服,宽大的衣袖垂到脚面。他走得很慢,像在赴一场寻常朝会。经过颤抖的刽子手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拿过了那柄厚重的刑刀。

刀身映出他平静的脸。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晏子左手抓住了跪地匠人的发髻,右手高高举起了刀。

“晏相!”有大臣失声惊呼。

景公从高台探出身,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不像他认识的晏婴。那位以仁善闻名的宰相,今日为何亲自执刑?

晏子没有理会任何声音。他仰起头,望向高台,声音清朗如泉水流过石阶:

“臣有一问——自古圣主明君,支解人从何而始?”

风忽然停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侍卫手中戈矛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远处有鸟雀惊飞,百姓中传来压抑的啜泣。

景公脸上的怒意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这个问题太锋利,刺穿了他生怒的屏障。

晏子仍然举着刀,刀尖对着的不是匠人,而是苍穹。他的姿势很奇怪:既像要行刑,又像在献祭;既像刽子手,又像祭司。

“从……从何而始?”景公喃喃重复。

“尧舜之时,可曾直解罪人?”晏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禹汤之世,可设此刑?臣读史册,只见桀纣有炮烙之刑,幽厉有裂人之法。陛下——”他顿了顿,“欲从何典?”

最后四字如重锤击鼓。

景公猛地站起身,酒案被带翻,美酒汩汩流淌如血。他看见晏子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那把刑刀太重,重得一个书生快要握不住。他也看见那个匠人,虽然被揪着头发,眼中却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更远处,他看见百姓黑压压的头顶,看见他们紧攥的拳头,看见几个老者已经跪倒在地,无声叩首。

原来愤怒是一面扭曲的镜子。刚才镜中映出的,是一个桀纣般的暴君;而现在,晏子用身体挡在镜前,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当啷”一声。

晏子的刀脱手落地,砸起一小片尘土。他仍然揪着匠人的头发,这个姿势保持了太久,手臂已经僵硬。

“舍……舍之。”景公的声音干涩,“寡人过也。”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春雷滚过天际。

晏子松开了手。匠人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劫后余生的呜咽。晏子弯腰扶他,宽大的朝服沾了尘土,然后他转向高台,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

不是讽刺,是真心的。人都有被怒气蒙蔽的时刻,可贵的是能在悬崖边勒马。

后来匠人被释放,改为罚役三年。出狱那日,他跪在相府门前磕头。晏子让门人扶起他,只说了一句:“你当日敢言,是好样的;今后该学学如何说话。”

景公再未提过支解之事。有次宴饮,他忽然问晏子:“那日若寡人不听,卿当真会斩下去么?”

晏子正色:“臣不会让陛下成为不听谏言之君。”

这话巧妙,景公却听懂了弦外之音——晏子押上的不是匠人的命,而是自己的命;赌的不是君主的仁慈,是一个国家最后的体面。

多年后晏子病重,景公亲往探视。老宰相躺在简朴的榻上,屋里除了书简,只有墙上挂着一柄装饰用的古剑。

“寡人昨夜梦见那日宫门之事。”景公忽然说,“卿举刀的样子,历历在目。”

晏子微笑:“臣那时在想,刀这么重,刽子手如何日复一日地举起。”

“现在想来呢?”

“现在想来,”晏子望着窗外的流云,“有些刀,举起来是为了永远放下。”

景公握住他枯瘦的手,良久无言。他忽然明白,那日晏子救下的不止是一个匠人,更是齐国法度的尊严,是一个君主在史册中的名声,是千万百姓心中那点对“仁政”的微弱期待。

晏子逝世后,齐国的律令悄悄修订了一条:“凡死刑,必三复议。”而“支解”这一项,再未出现在刑典之中。

临淄城的老人有时会向孙辈讲起那个铅灰色的午后。他们说不清宰相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只知道他站在那儿,用一个问题,挡住了一场暴行。

孩子问:“要是国君不答呢?”

老人望向宫阙的方向,缓缓道:“你看见树在风中弯腰了吗?那不是屈服,是在教风如何温柔地吹过。”

是啊,真正的勇气从不在强硬对抗,而在用智慧为怒火划定边界;最高的忠诚不是唯命是从,而是在君主即将迷失时,成为一面不容回避的镜子。晏子那一问,问的是历史,照见的是当下,守护的是未来——原来治国平天下的真谛,有时就藏在一个不肯落下的刀锋之上,藏在一句让暴怒瞬间清醒的发问之中。

2、优旃

咸阳宫的冬日,连阳光都是冷的。秦始皇站在殿前高台上,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忽然说:“朕欲扩建苑囿,东至函谷,西抵陈仓。”

随驾的文武百官屏住呼吸——这意味着要圈占多少良田,迁移多少百姓。可没人敢谏。始皇统一六国后,性情越发难以捉摸,昨日才有个大臣因谏阻修长城被贬为庶人。

一片死寂中,有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善!”

众人侧目,说话的是优旃——宫中的俳优,个子矮小,常以滑稽言谈取悦君主。此刻他拍着手,眼睛笑成两条缝:“陛下此计大妙!苑囿广大,正好多放些麋鹿犀象。将来若有盗寇从东方来——”他比划着,“就让麋鹿以角触之,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有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始皇转过身,盯着这个矮小的俳优:“你说什么?”

优旃一本正经:“臣算过了,函谷至陈仓,快马须行三日。若放养十万头麋鹿,每头鹿角宽三尺,排列开来便是三十里鹿角阵。寇贼骑马而来,马惧鹿角,必不敢前。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陛下圣明!”

风卷起殿前的尘土。始皇脸上的怒意渐渐化为一种奇怪的表情,他忽然仰天大笑:“好个鹿角阵!罢了,罢了。”

扩建苑囿之事,再无人提起。

二世皇帝继位后,有日看着咸阳城墙,觉得灰扑扑的实在难看。他召来工匠:“给朕把城墙漆了,要亮堂堂的,像新上的漆器。”

这次优旃也在场。他绕着柱子转了个圈,啧啧称赞:“陛下此想,真是前无古人!漆城荡荡,光可鉴人,盗匪来了爬都爬不上。”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就是有一桩难处——漆器得上荫室阴干,这城墙这么大,得盖多大的荫室啊?不如先把咸阳市井的屋瓦都拆了,给城墙搭个遮阳棚?”

二世先是皱眉,随即噗嗤笑出声,笑到后来直拍案几:“你这矮子!拆了百姓屋子,朕住哪儿去?不漆了,不漆了!”

优旃躬身退下时,看见几个大臣偷偷对他竖大拇指。

最冷的那年冬天,雨夹雪下个不停。始皇在殿中议事,殿外庭院里,两排武士持楯站立,一动不动。秦法森严:没有诏令,不得移足。

优旃透过窗隙看见,那些武士的铠甲上结了薄冰,嘴唇冻得发紫。他忽然走到殿门前,对着庭院喊:“被楯郎!被楯郎!”

武士们目视前方,不敢回应。

“我说你们啊,”优旃的声音在雨雪中格外清脆,“长得高有什么用?还不是在雨里站着。看我虽矮,可在殿上一滴雨也淋不着!”

这话说得俏皮,殿内有人轻笑。始皇抬头:“优旃,你闹什么?”

优旃转身,一脸无辜:“臣是可怜他们。陛下您想,这些郎官若是冻病了,谁来护卫宫禁?臣虽矮小,倒想和他们换换——让他们进来暖和,臣去站着。就怕臣太矮,持不动那大楯,堕了秦军威风。”

始皇静默片刻,望向庭中。雨雪越发紧了,一个年轻武士的睫毛上都挂了冰珠。皇帝挥挥手:“都移到庑下去吧。”

武士们如蒙大赦,却仍迈着规整的步伐退至廊下。经过殿门时,那个最年轻的武士,极快地朝优旃眨了下眼。

后来秦朝亡了,优旃不知所踪。咸阳的老人有时会谈起他,说那个矮个子俳优救过很多人——用笑话救的。

“他为什么敢那么说?”孩童问。

老人望着已成废墟的宫阙:“因为他明白,再坚硬的盔甲也有缝隙。真话太锋利,要裹上层笑话的糖衣,才进得了君王耳。就像雨雪天送炭,你不能直接砸门,得轻轻叩,等人自己打开。”

原来在这世间,有一种勇气不是拔剑相对,而是笑着说破荒唐;有一种智慧不是直陈利害,而是让听者自己笑出醒悟。优旃站在那个威严无匹的时代里,用矮小的身躯证明:笑声有时比刀剑更锋利,它能切开固执,照见荒唐,在森严的法度间,为人性辟出一小片温暖的缝隙。

3、东方朔

建元三年的未央宫,连蝉鸣都透着紧张。汉武帝要杀乳母的消息,像滴进静水的墨,迅速在宫闱间洇开。

乳母跪在永巷角落,抓住最后一线生机——她托宫女传话给东方朔。这位以诙谐机智闻名的侍中,此刻正在上林苑陪皇帝射猎。

“先生救我!”乳母见到东方朔时,已哭得说不出完整话,“老奴不过是私拿了些宫缎给孙儿做襁褓……”

东方朔扶起她,目光越过宫墙,望向渐暗的天色。他知道皇帝最近脾气暴烈,因窦太后的干政而积郁,乳母这事正撞在刀口上。

“你现在去求情,是火上浇油。”东方朔声音很低,“听我说——等会儿侍卫押你去见陛下,你什么都别说,只管走。但每走三步,就回头看我一眼。记住了?”

乳母茫然点头。

宣室殿前,汉武帝按剑而立。夕阳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也照出他眉宇间的戾气。乳母被押上来时,老态龙钟,脚步踉跄。

按律当殿审问,然后拖出斩首。

乳母跪下,忽然想起东方朔的话。她开始叩首,然后起身,由两名侍卫搀着向外走。一步,两步,三步——她回过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东方朔站在殿侧百官中,对她轻轻点头。

乳母继续走。又三步,再回头。这次她看见东方朔皱起了眉,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

第三次回头时,乳母眼中已满是泪。她忽然挣脱侍卫,扑倒在地,朝着殿上的皇帝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哀鸣。那姿态不像请罪,倒像……倒像哺乳的母亲在寻找孩子。

汉武帝的眉头锁紧了。

这时东方朔忽然出列,声音响彻殿前:“陛下!这老婢子实在可恶!”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押解的侍卫都停了手。

“她当杀!”东方朔上前两步,指着乳母,“陛下早已长大成人,哪里还需要哺乳?可她呢?还当陛下是当年在她怀中的婴孩,临死了还要一步三回头——这不是倚老卖老、藐视天威吗?”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乳母的哭声停了,她怔怔看着东方朔,忽然明白了什么,哭得更凶了——这次是真哭,哭声中满是这些年的点滴:喂过的奶,哄过的夜,擦过的泪。

汉武帝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望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老妇人,想起很多早已遗忘的画面:幼时生病,是这双手彻夜抚额;第一次学步跌倒,是这个怀抱接住他;甚至诛灭窦氏那夜,他在宫中独坐至天明,是这个老婢悄悄端来一碗温粥。

“罢了。”皇帝转身,声音有些哑,“逐出宫去,永不得入。”

乳母当夜被送出宫。东方朔奉命去发放遣散银两,在宫门外追上牛车。

“先生大恩……”乳母又要跪。

东方朔扶住她,塞过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碎银和我的名帖。你儿子在河东为吏,我已修书过去,他会接应你。”他顿了顿,“往后莫再提宫中事,好好带孙儿吧。”

老妇人攥紧包袱,泪水滚落:“老奴不明白……先生为何要说那些狠话?”

东方朔望着宫墙上的新月,微微一笑:“陛下是天子,也是人子。你直接求饶,他见的是犯错的奴婢;我反着说,他见的是哺育过自己的母亲。这世上有些真情,得绕个弯子,才显得更真。”

牛车吱呀远去。东方朔在宫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守门郎官小声提醒:“东方先生,宫门要下钥了。”

后来汉武帝再未提起此事。倒是某年上巳节,皇帝与群臣宴饮,多喝了几杯,忽然说:“朕幼时畏雷,每打雷必钻入乳母怀中。”说完自觉失言,举杯掩过。

东方朔低头饮酒,酒是温的。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日救下的不止是一个老妇人,更是皇帝心中那片尚未完全坚硬的角落。

多年后东方朔病重,汉武帝亲往探视。老侍中躺在竹榻上,屋里堆满奇珍异玩——都是他这些年“巧取”来的。

皇帝环视四周,忽然问:“先生一生滑稽,可曾后悔?”

东方朔睁开眼,眼中仍有年少时的狡黠:“臣只后悔一事——当年该让乳母每走两步就回头,说不定陛下会赐她百金。”

汉武帝大笑,笑出眼泪。笑罢,他轻声说:“朕知道,你那些荒唐事底下,藏着真心。”

这话说得轻,却让东方朔怔了许久。直到皇帝起驾回宫,他才对侍候的童子说:“去把我枕下那卷《诗经》拿来。”

童子取来,东方朔摩挲着“哀哀父母,生我劬劳”那句,慢慢闭上眼睛。原来在这深宫之中,最难的从来不是获得恩宠,而是在森严的规矩与膨胀的权欲间,为人性留住一点点柔软的余地。而他这一生所做的,不过是在恰当的时候,轻轻推一把,让该记起的被记起,该柔软的继续柔软——就像在坚硬冰面上凿个窟窿,不是为捕鱼,只为让

4、安金藏

武则天天授二年的冬天,洛阳城的雪下得格外早。来俊臣的推事院里,炭火盆烧得正旺,这位以酷刑闻名的御史中丞,正在审一桩“谋逆案”——有人告发皇嗣李旦暗中结党,意图复辟李唐。

涉案者已抓了十七人,个个血肉模糊。现在轮到太常寺的乐工安金藏。

“说!”来俊臣的鞭子抽在刑架上,“皇嗣如何与你密谋?”

安金藏被绑在柱上,褴褛的乐工服渗出血迹。他抬起头,脸上却带着奇异的平静:“皇嗣无罪。”

“呵,”来俊臣凑近,“你们这些乐工,平日里吹拉弹唱,倒学会忠心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安金藏当然知道。这间地下室没有窗,墙上挂满刑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三天前被押进来时,他看见墙角堆着的破席子,里面露出半只僵直的人手。

“皇嗣日日闭门读书,从无二心。”安金藏的声音很稳,像在台上奏雅乐时的报幕,“大人若不信,可取金藏的心肝来看——里面只有一句话:皇嗣忠孝。”

来俊臣愣了下,继而大笑:“好!本官倒要看看,你这乐工的心肝是什么做的!”他转身对狱卒吼,“拿刀来!”

刀是剖刑具的短刀,刀身泛着冷光。狱卒解开安金藏的绑缚,将他按在刑床上。衣服被撕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安金藏忽然挣扎坐起,夺过了那把刀。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反抗。来俊臣甚至后退半步,手按向佩剑。

可安金藏没有冲向任何人。他双手握刀,刀尖对准自己心口,眼睛却望着来俊臣:“大人要看皇嗣是否谋逆,金藏这就剖心为证!”

话音未落,刀已刺入。

血喷出来,溅到来俊臣脸上,还是温的。安金藏的手很稳,竟横向划开一道口子,肋骨隐约可见。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皇……嗣……无……辜……”

然后倒在血泊中,手仍握着刀柄。

推事院乱作一团。来俊臣脸色惨白——他审过无数人,见过无数惨状,可这样当众自剖心腹的,是第一个。更麻烦的是,这事捂不住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武则天正在明堂礼佛。女皇帝的手停在佛经上:“安金藏?那个吹笙的乐工?”

“是。现已抬往太医署,生死未卜。”

武则天放下经卷。她想起那个乐工——去年祭天典礼上,他演奏的《云门》大曲,庄重雍容,让她难得地想起了太宗时的气象。一个乐工,竟能为皇嗣以死作证?

“摆驾太医署。”

这是从未有过的殊荣。当皇帝的銮驾停在太医署门前时,所有医官伏地颤抖。

安金藏躺在最里间的榻上,胸口裹着厚厚纱布,气息微弱。太医令颤声禀报:“刀伤深及胸膜,幸未中心脏……但失血过多,能否醒来,全看天命。”

武则天走到榻前。这个平日高高在上的女皇,此刻俯身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安金藏忽然睁开眼,看见龙袍,挣扎要起。

“躺着。”武则天按住他,手很轻,“为何如此?”

安金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游丝:“皇嗣……孝谨……无故受诬……金藏虽贱……不敢不辩……”

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血又从纱布渗出来。

武则天直起身,对随驾的来俊臣说:“此案罢了。皇嗣那边,加派护卫,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打扰他读书。”

她又看向安金藏:“用好药,务必救活。”

安金藏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时,胸口痛如刀绞,但窗外的阳光很好。医官说,皇帝每日都派人来问,赏下的补药堆了半间屋。

三个月后,他能下床了。第一件事是请求觐见。

武则天在偏殿见他。安金藏跪得很慢,伤口还在疼。女皇让他坐着回话。

“臣请为皇嗣谢恩。”安金藏说,“也请陛下明察——金藏剖心,不是为求赏,是为证清明。天下人若知乐工尚能为忠义舍命,则奸佞之徒必不敢再诬良善。”

武则天沉默良久:“你不怕死?”

“怕。”安金藏老实回答,“但更怕黑白颠倒,忠奸莫辨。臣奏雅乐时知,五音乱则不成曲,朝纲乱则不成国。”

这话从一个乐工口中说出,竟有千钧之重。武则天忽然想起年轻时,太宗皇帝曾对她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差不得。”如今她临朝称制,火候可对?

“你回去养伤吧。”最后她说,“太常寺还缺个首席笙师。”

后来李旦终登帝位,是为唐睿宗。他即位后第一道敕令,就是封安金藏为代国公——不是虚衔,是真有食邑。朝中有人议论:“一个乐工,岂能封公?”

睿宗在朝会上说:“当年若非安卿,朕已无今日。诸卿自问,可有人愿为朕剖心?”

无人应答。

安金藏却上表坚辞:“臣本乐工,奏乐是本分。若受重爵,恐损陛下知人之明。”最后只接受了散官衔,仍回太常寺教习乐舞。

他胸口的疤痕终身未褪。有时教授弟子吹笙,气息不足,他会停下来歇歇。年轻乐工问起伤痕,他只笑笑:“这是老毛病了。”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对着铜镜看那道疤。它像一张咧开的嘴,诉说着那个雪天的决绝。他并不后悔——如果一条命能换回一个皇嗣的清白,能唤醒一个时代的良知,那这命就值了。

安金藏活到九十高龄。去世那日,洛阳满城乐工自发罢奏一日。送葬的队伍经过皇城时,已退位为太上皇的睿宗,竟登上城楼目送。

有学子问老师:“安公一介乐工,何以青史留名?”

老师答:“你看那笙——竹管空心,却能发出清音。人亦如此,贵不在位高低,在心中有正气。正气充盈时,匹夫之怒可震天子,乐工之血可鉴乾坤。”

是啊,在这纷扰世间,最重的从来不是官印爵位,而是一颗敢为真理豁出性命的心。安金藏用一道永久的伤痕证明:有些清白,值得用最惨烈的方式守护;有些真话,需要最滚烫的血来浇铸。而他剖开的不只是自己的胸膛,更是一个时代沉默的良心——让后来者知道,哪怕在最喑哑的年月,依然有人愿意用生命,奏响那曲关于正义的、永不消逝的高音。

5、斛斯丰乐

天保三年的秋天,邺城的宫廷宴饮到了最酣畅的时刻。烛火把大殿照得如同白昼,舞姬的水袖像流云般掠过,酒香混着熏香,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齐高祖高欢坐在御榻上,手里把玩着玉杯,看着群臣放浪形骸的样子,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诸卿!”高欢忽然举杯,“今日不拘礼法,各歌尔志!”

大殿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文臣们摇头晃脑地唱起了《诗经》里的篇章,武将们则拍着案几吼起了边塞的军歌。有人唱得涕泪横流,有人唱得手舞足蹈——在这位以武力开国的皇帝面前,每个人都想用歌声展示自己的忠诚或才情。

轮到武卫将军斛斯丰乐时,这位以沉默寡言闻名的鲜卑将领,正低头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同僚推了他一把:“斛斯将军,该你了!”

斛斯丰乐抬起头。烛光下,他的脸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棱角分明,那双总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竟亮得让人心惊。他缓缓起身,没有走向殿中,就站在原地。

没有丝竹伴奏,没有击节相和,他就那么开口唱起来。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开绸缎,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朝亦饮酒醉,暮亦饮酒醉。日日饮酒醉,国计无取次。”

四句,二十个字。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静水。

舞姬的水袖停在半空,文臣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武将拍案的手悬在那里。大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斛斯丰歌唱完了。他没有行礼,没有解释,就那么坐回原位,继续擦拭他的佩刀。刀身映出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御榻上皇帝莫测的表情。

高欢把玉杯慢慢放回案上。杯底接触檀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盯着斛斯丰乐看了很久——这位将军跟了他十五年,从洛阳到晋阳,从沙场到朝堂,从未见他如此“失礼”过。

“斛斯丰乐。”皇帝终于开口。

“臣在。”

“你可知今日是什么场合?”

“庆功宴。”

“那你唱这歌,是何意?”

斛斯丰乐放下佩刀,起身拱手:“臣只是忽然想起,去年此时,陛下在玉壁城外与宇文泰对峙。军中缺粮,将士三日仅食一餐。陛下将最后一袋炒米分给伤兵时曾说——”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皇帝,“‘待天下平定,当与诸君痛饮,亦当与诸君共警醒。’”

高欢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他想起来了。玉壁之战,那是他平生最艰难的一役。冬雪皑皑,箭尽粮绝,若不是斛斯丰乐率死士夜袭敌营烧了粮草,齐军恐怕要全军覆没。庆功那夜,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你是在提醒朕,”高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莫忘初心?”

“臣不敢。”斛斯丰乐低下头,“臣只是觉得,酒当饮,国事更当谋。如今北有突厥,西有宇文,南有梁陈——朝堂若只剩醉歌,刀枪便要生锈了。”

大殿里有人倒吸冷气。这话太直,直得几乎算是冒犯。

可高欢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有了泪花。笑够了,他指着斛斯丰乐对满殿文武说:

“诸卿看见没有?这才是忠臣!歌功颂德的话,朕每日能听三百句;这等逆耳之言,多久没听过了?”他端起酒杯,遥遥敬向斛斯丰乐,“丰乐不谄,是好人也!”

那夜宴席散得很早。斛斯丰乐走出宫门时,夜风正凉。同僚追上来,拍他的肩:“斛斯兄,好险!陛下若翻脸……”

“陛下若因此翻脸,”斛斯丰乐望着宫墙上飘摇的灯笼,“便不是我们追随的那个高王了。”

后来齐宫宴饮,规矩悄悄改了:歌舞照旧,但必留一盏茶时间,让言官奏报四方军情民生。高欢有次对太子说:“记住斛斯丰乐那首歌。帝王耳边不能只有一种声音——蜜语养耳,真话养国。”

斛斯丰乐始终没学会唱那些华丽的颂歌。他晚年戍守边关,有次军中庆功,年轻将领们喝得东倒西歪,他又唱起那四句。这次有人接了下句:“将军且宽心,刀锋日日新。”

老将军笑了,笑得很畅快。原来真正的劝谏,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而真正的明主,懂得在酒酣耳热时,依然能听清那几句最清醒的歌。就像最好的刀,不在装饰华丽,而在该出鞘时寒光凛冽,该归鞘时沉默如谜——它提醒持刀人,也提醒所有看见它的人:宴饮可以醉人,但守护这片山河的眼睛,必须永远清醒。

6、高季辅

贞观十一年的春天,长安城柳絮纷飞。高季辅站在两仪殿外,手里捧着的奏书已被汗水浸湿了边角。这不是他第一次进谏,但这次不同——奏疏里写的,是满朝文武讳莫如深的“功臣奢靡”事。

殿内传来太宗皇帝与房玄龄的谈笑声。高季辅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