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名贤(1/2)
1、郭林宗
洛阳城外,槐柳新绿。时值暮春,郭林宗收拾行囊,准备离京返乡。消息不胫而走,至出行那日,城东道上竟汇聚了千余车马相送,旌旗微扬,冠盖云集。
人群中,太学生窃窃私语:“郭公讲学京师不过三年,何以震动如此?”
旁有长者捻须:“你不见他评鉴人物,如镜照影?他言某人可成器,不出三年必显达;说某人需自省,往往不出百日便见得失。这般眼力,谁不愿得他一言?”
车队迤逦数里,行至洛阳东郊大槐客舍,已是日上三竿。众人纷纷下车,揖别之词不绝于耳。郭林宗青衣素冠,一一还礼,神色温润如常。
正当众人以为送行将毕时,却见一人自后车稳步上前——正是当世名臣李膺。他执郭林宗手笑道:“容我再送一程。”
二人竟撇下华丽车驾,登上一辆停在道旁的摩托车。那车辕木已磨得发亮,青布车帷洗得泛白,驾车的是一匹瘦马。在千乘华盖之前,这车寒酸得格格不入。
车夫扬鞭,薄笨车吱呀转出队列,径往大槐坡上行去。众人一时愕然,随即蜂拥至坡下仰观。
数百人立于道旁,引颈而望。
坡上黄尘微微,那辆简陋马车缓行于蜿蜒山道,渐行渐高。春阳洒落,为车舆描了道淡金轮廓。远处嵩山苍翠如屏,近处槐花簌簌如雪。车中二人身影隐约,时而可见李膺挥袖畅谈,时而可见郭林宗抚掌而笑。
“怪哉!”一商贾模样者喃喃,“李公位列九卿,郭公名满天下,何乘此破车?”
旁有褐衣文士轻声道:“你不见那千乘车马?若乘华舆,众人必尾随而上,哪得清静?此去三十里长亭,他们这是要作今日长谈呢。”
坡上清风拂过,将断续话音送下几句:
“林宗以为,天下将何以安?”
“在人心不在兵革。譬如医者,见其症而不知其本,终是徒劳……”
话语散在风中,听不真切。却见二人相对而坐,如老树盘根,自在安然。
坡下观者渐静。有人忽觉,那车虽陋,行于春山却浑然天成;自己虽锦衣华服,立于尘嚣竟有些窘迫。
日头微斜,薄笨车已至坡顶,化入云天交接处。远望只见两点身影,若隐若现,竟似传说中的仙人赤松子、王子乔,游于霄汉之间,不沾尘世烟火。
许久,人群中一白衣少年忽有所悟,轻声对同伴道:
“今日方知,君子之交不在形迹。你看那千乘相送是热闹,这一车登山却是真切。世人皆重送往迎来之礼,郭李二公却重相知相得之实。”
同伴颔首:“正是。若非心意相通,怎会抛却繁华,独乘笨车登山论道?这般情谊,比那车马喧阗更见贵重。”
众人渐散,各归车马。大槐客舍前转眼空寂,只余满地车辙交错,深浅不一。
那辆薄笨车终消失在青山外,坡道上只余两道浅浅轮印,不久便被风吹散。
暮色渐合时,洛阳城中万家灯火。有人仍在议论日间盛况,而真正懂得那辆薄笨车意义的人,已在心里栽下一棵树——它不在红尘热闹处开花,却在精神高处结果。原来世间最珍贵的同行,从不需要千乘相随;真正的相知,往往就在那一车、一坡、一路尘埃之间,简朴如此,却通达霄汉。
2、徐孺子
豫章郡的晨雾还未散尽,江面上传来第一声摇橹的响动。陈蕃站在官船船头,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位新上任的太守望着渐近的城池轮廓,手心里却攥着一封已读旧了的信札。
“大人,码头到了。”主簿轻声提醒,“郡中官吏皆在岸上迎候,按例当先至府衙接受拜见,沐浴更衣,明日再……”
“徐孺子先生居何处?”陈蕃忽然打断。
主簿一愣:“在南塘僻巷。只是大人初到,群情皆望府君先入官署,此乃礼制……”
陈蕃已转身下船:“周武王当年过商容之里,尚要凭轼致敬,席不暇暖。我今日礼敬贤者,有何不可?”
官吏们面面相觑。码头上旌旗仪仗列得整齐,却见新任太守径直穿过人群,只唤了老仆一人,问清道路,便朝城南去了。
南塘巷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陈蕃在一处竹篱前驻足——茅檐低小,门前有畦菜地,篱边野菊自开。他整了整衣冠,正要叩门,却听得院内传来童声诵读。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总角童子。见来人气度不凡,童子也不怯,睁着清亮的眼睛等问话。
“请问徐孺子先生可在家?”
童子回头唤:“阿爷,有客至。”
徐孺子从屋内走出,布衣上有竹屑——他正在编一只竹篮。见到陈蕃,他并无讶色,只拱手道:“野人不知使君降临,有失远迎。”
两人在院中老槐树下坐了。童子捧来粗茶,茶叶在陶碗里舒展。陈蕃这才注意到,这孩子的眉眼格外清明。
“这是小孙。”徐孺子微笑,“与他父亲当年一个模样。”
茶雾袅袅间,陈蕃说起朝中旧事,说起此番出守豫章的抱负。徐孺子静静听着,偶尔插一言,却总能点在关节处。说到吏治艰难时,徐孺子放下竹篾:
“使君可知,为何明月有时朦胧有时清明?”
陈蕃一怔。
徐孺子望着孙儿,眼中泛起回忆的柔光:“这孩子九岁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夜,在月下玩耍。邻人逗他:‘若把月中之物都拿走,月亮该更亮吧?’你猜他如何答?”
陈蕃看向那童子。孩子正仰头望天,侧脸映着晨光。
“他说:‘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仁,若无瞳仁,眼岂不暗了?’”
陈蕃手中的茶碗轻轻一顿。
“那邻人不解。孩子又说:‘月中有山影桂树,正如眼中有瞳仁。若空无一物,光便散了,反而暗淡。天地之理,满则溢,空则亏,恰到好处才有明辉。’”
院中忽然寂静。远处市声隐约,近处竹叶沙沙。
陈蕃缓缓起身,对着徐孺子深揖一礼:“今日方知,豫章有明月。”
徐孺子还礼:“使君过誉。孩童戏言,不过观天之趣。”
“非戏言。”陈蕃正色,“朝中多少饱学之士,论政时洋洋万言,不及此喻透彻——为政若只求清明空荡,除去所有‘杂物’,反而失了人间烟火的温度。真正的明,是容得下山川桂影的明,是心中有瞳仁的明。”
日头渐高,菜畦上的露珠化了。陈蕃辞别时,徐孺子送他至巷口。太守的仪仗还在码头等候,而太守本人布衣徒步,从城南僻巷走出,身后只跟着一位编竹篮的隐士。
主簿慌忙迎上,陈蕃摆手:“回衙。明日张榜,本官要延请郡中如徐先生这般的‘瞳仁’——不一定是名士,也许是塾师、老农、匠人。治郡如照月,需知光影何在。”
那日后,陈蕃常轻车简从至南塘巷。有时讨教农事,有时只是对弈一局。豫章郡渐渐有了新气象:狱讼先查实情,赋税必问民力,兴学不拘门第。有官吏私下议论太守太信布衣之言,陈蕃在堂上只说:“诸君可曾夜观天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为政留一分余地,容三分杂音,才是长久之道。”
多年后的一个秋夜,徐孺子已故去。他的孙儿——如今也是豫章有名的学者——在庭院中教导蒙童。孩子仰头问:“先生,月亮里的影子到底是什么?”
学者想起祖父,想起那个清晨来访的太守,微笑道:“是让光成为光的东西。”
月光洒满院落,竹影婆娑。原来最深的明澈,从不在空洞无物处求得,而在那包容万象的瞳仁之中——它映得见人间烟火,盛得下桂影山河,于是黯淡处有了温度,光明里有了慈悲。这道理,九岁的孩童曾在月下戏言,而真正的智者,用一生去践行。
3、郑玄
汉末的烽烟在北方大地蔓延时,南徐州郊外的茅庐里,郑玄刚刚注完《尚书》的最后一卷。竹简摊了满案,墨迹未干,窗外蝉声聒噪。老仆轻手轻脚进来,欲言又止。
“又是北海来的信使?”郑玄头也不抬。
“第三拨了。”老仆低声,“还带了孔北海的亲笔书信。”
郑玄搁下笔。案上三封书简并排躺着,封泥都印着北海相府的纹样。他拆开最新的一封,孔融的字迹扑面而来:
“……先生南游数载,北海士子如禾苗盼雨。今郡内稍安,倘蒙不弃,愿扫径以待。已命人护先生旧宅,无使他人寓居。墙垣林木倘有损毁,皆已缮治如初,惟望先生归乡之日,仍见当年窗下梅影……”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是追加的嘱咐:“凡我僚属须知:昔周武王尊吕尚称尚父,今郑公还郡,当称郑君,不得称名。”
郑玄望向北方。战乱中,多少人弃家南逃,这位孔北海却惦记着一个学者的旧宅是否完好。
北归的路走了两个月。入北海郡界时正是深秋,道旁有人认出他的车驾,奔走相告:“郑君回来了!”
这称呼让郑玄微怔。及至城门,孔融竟率众亲迎——不是官仪,是素服简从。这位孔子二十世孙年未四十,眼中却有超越年纪的郑重:“北海有幸,终迎明月还照故土。”
旧宅果然修葺一新。墙垣新补的泥土还未干透,院中老梅被细心修剪过,书斋里,他当年未带走的竹简整整齐齐码在架上,连卷帙的顺序都未错乱。邻人来说:“孔北海每月都派人来清扫,说先生的屋子要有生气。”
更让郑玄动容的是郡学。他开讲那日,讲堂内外站满了人——有衣冠士子,有布衣耕夫,甚至有市井贩夫。孔融坐在最后排,如同普通学子般执笔记诵。课后,孔融郑重宣布:“自今而后,郡中尊称郑先生为郑君,此非我一人之敬,乃北海文脉之敬。”
这消息渐渐传开。翌年春,冀州牧袁绍遣使来请。幕僚劝郑玄:“袁公势大,宜往。”郑玄只带了两卷书便上路。
袁绍在邺城以诸侯礼相迎。这位四世三公的霸主初见郑玄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眼前人青衫旧履,与想象中“东州名儒”的威仪相去甚远。
然而三日清谈后,袁绍送郑玄出府,对左右叹道:“我原以为郑君只是东州名儒,今日方知是天下长者。以布衣之身立世而令人景仰如此,岂是偶然?”
临别前夜,袁绍设宴城东。三百宾客盈堂,皆是冀州名流。酒过三巡,袁绍忽举杯道:“素闻郑君海量,今日可否尽兴?”
这原是试探——乱世中,多少人借酒露了本相。
郑玄微笑颔首。袁绍便令三百宾客离席,各奉一杯。自晨至暮,觥筹交错,郑玄饮了三百余杯。满堂皆醉时,唯独他容色温润如初,执杯的手稳如注经时握笔,言谈清醒如溪水潺潺。
暮色四合,袁绍亲自送行至长亭,执手道:“今日方见何谓‘温克’——温和自持,醉而不乱。这三百杯酒,照见的是三百卷书的涵养。”
回北海的路上,弟子问郑玄:“袁公盛情,先生何不留仕冀州?”
郑玄望着车外春野,缓缓道:“孔文举修我墙垣,是敬学问;袁本初试我酒量,是敬名望。二者皆厚意,然学问当在需要它的地方生根。”
他想起离邺时,袁绍的谋士私下馈赠金帛,说:“乱世中,先生之才当售于识家。”郑玄婉拒了,只收下一包冀州的桑种:“北海战后田荒,此物更宜。”
又一年梅开时节,孔融来访。两人在郑玄修补过的墙垣下对坐,孔融说起郡学中新立的“郑君堂”,说起那些因听经而立志求学的寒门子弟。临别时,孔融忽然深深一揖:
“绍续圣门,惭愧无功;而护持一脉文心,幸未失职。”
郑玄扶起他,指着墙边新发的梅枝:“你看这梅——我去时它枯,你来时它发。世间真正的修缮,从来不在土木,而在让该生长的继续生长。”
多年后,郑玄病逝于北海。丧仪简朴,送葬者却从郡城排到郊野。有当年听过讲的老农,有已成栋梁的士子,还有孔融亲自扶柩——这位后来亦成汉末英魂的孔子后裔,一路低诵郑玄所注的《诗经》。
那株老梅年年开花。有人说,真正的尊敬从不是喧嚣的礼遇,而是有人在你离开时,细心修缮你的旧居;在你归来时,为你保留一方水土原本的模样。郑玄饮下的三百杯酒终会消散,但他温克的身影,却如那墙头梅影,在乱世烽烟中定格成一种比权势更坚韧的力量——那是学问的尊严,是人格的完整,是一个时代在颠沛流离中,依然懂得为何要为一卷书、一个人、一段文脉,留住最初的那堵墙垣。
4、李膺
东汉延熹年间,阳城李府的门前总是清寂的。每月只逢初一、十五两日,那扇乌木大门才会为客开启。太守李膺有个规矩:二十日才一见客。车马喧嚣至此,往往只得在门房留下一份名刺,便悻悻而去。
然而这规矩有一人例外。
每当城南陈寔的车舆尚在巷口,李府中门便已敞开。李膺必整衣冠,乘舆亲迎至大门外。僚属曾私下议论:“陈仲弓不过一郡功曹,何得如此礼遇?”李膺闻之,只淡淡道:“诸君不见松柏?陈仲弓者,郁郁涧底松也。”
这话传开,再无人敢议。
李膺门下,常年有学子四五百人。他立于堂前讲经时,身姿挺拔如孤松,声音清朗似松下长风。每成一文,弟子争相传抄,纸稿从不曾落地——总有人小心接住,奉若珍宝。
那年冬,陈寔让长子陈元方前来拜会。少年惴惴入府,李膺与他谈了一个时辰。临别,李膺吩咐:“引去厨下用饭。”元方大喜,归家对父亲说:“李公留饭,必是赏识!”陈寔却微笑:“他待你如待门下弟子,一视同仁罢了。”后来元方果然听闻,凡入门求教者,李膺皆赐一餐——这是他的规矩:学问可以考校,肚腹不可轻慢。
阳城有个寒门子弟叫聂季宝,常在县学外徘徊,却从不敢递名刺。友人杜周甫对李膺说:“此子才质非常,然我不足以定其前程。”
李膺道:“唤他来。”
聂季宝被引至府中时,手足无措。李膺让他坐在阶下牛衣上——那是仆役休憩的粗毡。少年垂首,但答问时目光渐亮。不过半个时辰,李膺对杜周甫说:“此子当为国士。”
一语成谶。二十年后,聂季宝官至九卿。有人问当年事,他总说:“那日坐在牛衣上,方知李公看人,不看衣冠看眼眸。”
永寿元年,李膺任侍御史,巡察青州。六郡守臣闻风肃然。唯乐安太守陈蕃安然视事——他治郡清明,无须惊惶。其余五郡七十县令,竟纷纷弃印而去。奏章传至洛阳,朝野震动。宦官窃语:“李膺一人,可抵十万兵。”
然而风云突变。延熹九年,党锢祸起。
那日大雪,缇骑围了李府。李膺正与弟子讲《春秋》。他缓缓卷起竹简,对满脸悲愤的门生说:“昔孔子困于陈蔡,弦歌不辍。今日诸君且归,各守所学。”
狱中阴冷。他与杜密、荀翊等人囚于一室。荀翊年轻,愤然捶墙:“阉宦当道,清流尽没,国将不国!”
李膺闭目良久,忽然问:“仲举,还记得郑公否?”
杜密抬头——他字仲举,与陈蕃同字。旋即明白李膺所指:当年陈蕃为郑玄修葺墙垣的故事。
“记得。”杜密声音沙哑,“墙垣易修,文脉难续。”
荀翊哽咽:“而如今都遭到了迫害,还以什么来维护保存国家呢?”
李膺睁开眼,狱窗漏下一缕微光,正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汉室可倾,然天下不可无是非。我辈下狱,正为天下立一尺度——让后世知,曾有人为‘不可为’之事赴死。”
他忽然微笑,对荀翊说:“你年轻,当活着出去。他日若遇可造之材,莫问出身,哪怕让他坐牛衣上,也要与之一谈。”
行刑那日,洛阳万人空巷。刑场上,李膺与杜密等人整衣冠,互揖而别。有门生冲破兵卫,长跪泣血:“弟子愿随先生!”
李膺摇头:“种子在,松柏终会再发。”
刀落时,天地寂静。围观人群中,当年那个坐在牛衣上的聂季宝,如今已着朝服,深深三拜。他袖中藏着一卷李膺注解的《左传》,纸页边缘已摩挲起毛。
多年后,党锢解禁。阳城李府旧址,野草萋萋。有老农指给孙儿看:“这里原有一株劲松,风过时,声音清朗如先生讲经。”
孩童问:“先生是谁?”
“是个二十日才见一次客的人。”老农望天,“但该见的人,他总会见;该识的才,他一眼便知;该守的义,他至死不渝。”
残阳如血,照在断垣上。原来这世间最重的威严,从不在令人畏惧,而在让人明辨是非;最深的识鉴,从不在锦上添花,而在尘埃里识得明珠;最后的坚守,是明知黑暗将至,依然端坐如松,为后世留下一个风雨摧不折的尺度——那尺度量过牛衣上的寒士,量过弃官而去的郡守,最终量出了一副铮铮铁骨,在史册中撞出千年回响。
5、蔡邕
熹平七年的暮春,陈留郡一场夜雨过后,蔡家老宅传出婴儿啼哭。接生婆匆匆出门,对守候的蔡棱低语:“令郎额有双旋,眼如晨星——老身接生六十载,未见这般相貌。”
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不久有洛阳来的士人路过,在茶馆听闻此事,掐指一算,忽然拍案:“奇哉!张平子去世之日,正是此子受孕之时!”
满座愕然。张衡张平子,那位造出浑天仪、写下《二京赋》的通才,去世已整整十月。
“莫不是……”老儒生颤声道,“张公转世?”
从此,“蔡邕是张衡后身”的传言,如春藤般爬满了中原士林。
蔡邕三岁能辨琴音,七岁通《诗经》,十六岁时已名动州郡。但他最爱的不是诗书,而是深夜仰望星空——那些星辰的轨迹,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记忆。二十岁入洛阳,在太学门外立讲三日,从星象说到礼乐,从农时谈到政令。听者越聚越多,最后连司徒王允的车驾都被堵在了巷口。
帘后,王允静静听了半个时辰。回府后,幕僚见他面色不豫:“主公?”
“张衡之后身?”王允轻笑,指尖敲着案几,“就算是,如今也是我汉家的蔡伯喈。”
这话里有种微妙的情绪。那时谁也不知道,这颗种子将长成怎样的荆棘。
光和元年,蔡邕奉诏校订六经。灵帝命他将经文刻石,立于太学门外——这便是后世闻名的“熹平石经”。镌刻第一刀落下时,万千士子聚集观摩,有人泣不成声:“圣人之言,终得真传!”
王允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看着被学子簇拥的蔡邕,忽然对身边人说:“你听过‘文人相轻’吗?”
身边人小心答道:“蔡中郎虚怀若谷,常言‘学问如海,己所获不过一瓢’。”
“是啊。”王允转身离去,“所以他才是张衡后身。”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枚针,扎进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嫉妒里。后来朝堂议事,每逢蔡邕引经据典,王允总要反驳。但十次有九次,他都在蔡邕缜密的论述中败下阵来。一次廷议后,王允拂袖而去,车中忽将玉珏掷地:“岂有独明之月?!”
初平三年,长安血雨。王允设连环计诛杀董卓,本该是挽狂澜于既倒。可庆功宴未散,他便下令:“收捕蔡邕。”
满朝愕然。太尉马日磾急趋王府:“伯喈虽有附卓之过,然当时情非得已。且旷世逸才,正在修纂汉史十志,杀之则海内失望!”
王允正在试穿新制的司徒朝服,铜镜中的人面色平静:“无蔡邕独当,无十志何损?”
“可他是张平子后身啊!”马日磾脱口而出。
铜镜“哐当”倒地。王允转身,眼中第一次露出凌厉:“正因如此——汉家不需要第二个张衡。”
狱中,蔡邕正在草拟《天文志》纲目。闻死讯,他沉默良久,对狱卒说:“请取纸笔。”
那是他最后的文字:“邕虽不敏,幸承天人之学。今志未成而身先死,惟愿后世有续者。星辰运转不改其轨,文章道义自有传人。”
写罢,他将笔轻轻搁在砚台凹处,像放下整个未尽的星空。
消息传到兖州时,陈留的乡亲正在修纂县志。主笔的老先生手一颤,墨迹污了“蔡邕传”三字。他呆坐半晌,忽掷笔长号:“天丧文星!”
那日后,陈留郡出了件怪事:家家户户的中堂,不挂神佛,不悬祖先,却都挂起蔡邕的画像。画中人青衣素冠,或抚琴,或观星,眉眼温和如初。有客问:“此非神明,何以奉之?”
农人答:“蔡君在时,为我们校农时、正音律、传经文。这样的人,不该被忘记。”
“蔡君”——百姓不再称其名讳,如敬古人。孩童入学,先向画像行礼;乡约制定,必引“蔡君曰”;甚至婚丧嫁娶,都要问一句:“若是蔡君在,当如何?”
更奇的是,那些画像各不相同——有画他注经的,有画他教孩童认星的,有画他在田埂上与老农说话的。仿佛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蔡邕。
多年后,王允亦死于乱军。临终前夜,他忽然问侍从:“可有人续成汉志?”
侍从摇头。
王允望向窗外星空——那些星辰依旧按蔡邕修订的历法运行,分毫不差。他闭目良久,叹出最后一气:“原来……真有独明之月。”
而那时,陈留的祠堂里,新一代的孩童正在听老人讲学。墙上蔡邕的画像已被香火熏得微黄,画像两侧是新刻的对联:
文同三闾承天问
孝齐参骞映星辰
老人指着星空说:“蔡君曾言,每个人都是某颗星的后身。我们记着他,他便永远在星空中看着人间学问的传承。”
一个总角童子忽然问:“那蔡君是哪颗星?”
满堂寂静。老人仰头,许久才说:“是那颗不太亮、却为众星定位的北辰——你看不见它时时闪耀,可所有星辰都绕着它找到自己的位置。”
夜深散学时,童子们提着灯笼回家。点点灯火在乡间小路上蜿蜒,如同星河落入凡间。原来真正的“后身”从来不在虚妄的转世传说里,而在每盏夜读的灯下,每幅民间自发的画像中,每颗被真理照亮的心里。肉体可诛,文章可焚,可那定位星辰的精神北辰,一旦亮过,就永远在人类文明的夜空里,为所有迷途者指引方向。
6、崔仁师
贞观七年的春天,长安城柳絮纷飞。太极殿内,太宗皇帝轻轻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殿中那个青衫官员身上——度支郎中崔仁师正躬身奏报,声音平稳如渭河水。
但奇怪的是,这人手中空空如也。
“去岁各道仓储结余,关内道粟米十七万四千石,绢三万匹;河东道……”数字流水般淌出,从江淮盐税到陇右马政,从河北丝调到巴蜀茶课。殿角的水漏滴了半个时辰,他的汇报还未停。
太宗的眉头渐渐蹙起。待崔仁师奏毕,皇帝忽然问:“卿所言财物数千项,可带文书?”
“臣未携本册。”
满殿寂静。户部尚书忍不住低声道:“崔郎中所报,与昨日侍郎所呈数目似有出入……”
太宗扫视群臣,目光落在中书舍人杜正伦身上:“杜卿,你持度支司原本,与崔郎中核对。”
杜正伦捧来三尺高的卷宗时,崔仁师依旧垂手而立。春阳透过殿窗,在他青衫上切出分明光影。
“武德九年,淮南道赈灾粮耗,账载十四万石。”杜正伦念道。
“实为十三万八千石。”崔仁师应声,“其中三千石霉变未发,二千石转运损耗——此事贞观元年淮南巡察使曾有附奏,在度支司乙字柜第七卷。”
杜正伦翻查,果然如此。
“陇右军马草料,去冬预算二十万束。”
“实支十九万三千束。”崔仁师不假思索,“十一月大雪,有七千束未及运抵;金城郡守以本地储草先行垫付,此事兵部有牒文在。”
翻卷声沙沙作响。杜正伦起初还坐着,后来索性站起,一卷卷核对。从正午到日斜,数百项钱粮数目,数千言奏报细节,竟无一处错漏。最后他捧着卷宗的手微微发颤——不是疲惫,是惊异。
太宗忽然离座,踱至崔仁师面前:“卿如何记得?”
崔仁师躬身:“臣非强记。只是每项数字,都曾推演过来处去处。”
“推演?”
“譬如淮南那十三万八千石粮。”崔仁师抬起头,眼中泛起某种光泽,“臣知其中八万石出自广陵三大仓,船经邗沟时,每船载二百石,需六百九十船;押运民夫三千人,沿途食耗每日三十石。霉变的三千石,是龙舟仓最底层旧粮,因去岁梅雨超期十日……”
他说起这些时,仿佛不是在报账,而是在勾勒一幅民生长卷。殿中渐渐无声,只余他平缓的叙述:哪里的河道该修,哪处的仓储需补,哪项税制可调。数字在他口中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卷宗上的墨迹,而是运河里的舟船、官道上的车马、百姓手中的铜钱。
杜正伦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去年深秋,他曾在潼关驿馆遇见崔仁师。那时这位度支郎中正与一老农坐在院中柿树下,执笔记录什么。他凑近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老农家五口人,种粟二十亩,亩产一石二斗;缴租二石,留种三斗,余粮刚够吃到明年麦熟。又记水井深几丈,打水耗时多少;赶集路程几何,柴价几文……
“崔兄记这些作甚?”
崔仁师抬头一笑:“不知细务,何以度支?”
那老农搓着手说:“这位官爷在算,若是朝廷把漕运省下的钱,拨些修我们村的渠,能多浇多少地。”老人眼里有光,“他说数字不会骗人——渠修好了,我家或许能多种三亩豆。”
此刻杜正伦看着殿上的崔仁师,忽然明白了。那些他脱口而出的数字,每一个都曾这样在田间地头、在市井巷陌被反复掂量过。他不是在记忆,是在理解;不是在背诵,是在消化。
水漏将尽时,核对完毕。杜正伦深揖:“崔郎中所奏,与卷宗悉合。”顿了顿,又加一句,“且多出许多卷宗未载的关节要害。”
太宗沉默良久,忽然叹道:“朕今日方知,何谓‘如数家珍’。”
他走回御座,却未坐下,而是望向殿外长安城连绵的屋瓦:“以往听度支奏报,只见数字盈缺。今日听崔卿言,却见漕船行于运河,粮车陷于泥泞,老农立于田埂——这才是大唐真正的血脉。”
暮鼓传来时,崔仁师退出大殿。杜正伦追上来,忍不住问:“崔兄,那数千数据,当真全在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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