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谶应(1/2)
1、历阳媪
历阳县的东街住着位张婆婆,儿女早逝,独自守着间旧茶铺过活。她这人有个特点:见不得别人受苦。屋檐下总晾着些赶路人临时浆洗的衣衫,灶上温着茶水,粗面饼子总是多烙几个,留给那些面露饥色的人。
那年秋雨格外缠绵。黄昏时分,个青布衫少年倚在茶铺门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张婆婆忙把他让进屋,添旺炉火,端出热汤饼。少年默默吃着,手指冻得发僵。张婆婆又从箱底翻出件亡子旧袄,非让他换上。
少年临走时,在门口驻足良久,忽然回头:“婆婆,您常去县衙门口看看。若是见到门槛石缝里渗出血来,什么都别管,立刻往西山最高处去。”
张婆婆怔了怔,少年已走入雨幕。她追到门口,人影早不见了。
次日放晴,张婆婆挎着菜篮经过县衙。青石门槛好好的。她笑自己糊涂,许是少年说笑罢?可接连七日,她总忍不住绕过去看一眼。
守门的差役李三注意到了。这日张婆婆又来张望,李三打趣:“婆婆相中咱们衙门石头了?”张婆婆实诚,把少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李三和几个同僚哄笑起来。黄昏交班时,李三杀鸡招待朋友,看着鸡血忽生顽念:“都说张婆子痴,我让她看个新鲜的!”遂将鸡血泼在门槛石缝里。
次日清晨,张婆婆照例路过县衙。晨曦中,那道暗红触目惊心。她篮筐落地,转身就往家跑。
邻居见她背着包袱、抱着鸡笼匆匆出门,招呼也不应,都觉诧异。张婆婆一路小跑出城,鸡在笼里咯咯叫。有人喊:“张婆子,你那茶铺不要啦?”她头也不回:“快上山!要出大事了!”
几个平日受她照拂的孤寡老人闻言,虽不解,也跟了上去。张婆婆沿途疾呼,又有十余人将信将疑随行。
午时,众人登上西山高处。县城静静卧在山下,炊烟袅袅。有人嘀咕:“怕是糊涂了……”话音未落,地面传来闷响。
先是县衙方位陷落,大水从地底喷涌而出,迅速吞没街巷。人们惊恐地看着家园在轰鸣中崩解,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最终在夕阳下凝成一片浩瀚汪洋——唯西山如孤岛矗立。
张婆婆怀中的母鸡突然长鸣。幸存者们相拥而泣,望着那片新生湖泊,恍如隔世。
后来这湖被称作历阳湖。逃出生天的人们都说,是张婆婆平日积下的善缘,在冥冥中为她、也为追随她的人推开了生门。
后记
故事常被问:为何少年独独警告张婆婆?或许善行本身,就是最坚固的舟筏。那夜历阳陷落时,门槛未必真有血兆——但心存良善之人,早就在岁月里,为自己铺好了通往高处的那条路。世间因果,看似玄奥,其实都藏在每日晨昏那些微不足道的选择里:一份热汤,一件旧衣,一次不忍,一念慈悲。这些细碎光点,终会在至暗时刻,连成引路的星河。
2、孙权
江风猎猎,战旗半卷。
建安十八年的湓口城头,孙权按剑而立,远眺江水东流。
这位江东之主眉间深锁——北有曹操虎视,西有刘备新得荆州,自己驻跸此城已半月,将士思归,粮道漫长,连饮用的水都带着泥腥气。
“此地旧井皆涸,新掘数丈不见水脉。”
随行军士的回报让孙权更加烦闷。他甩袖下城,信步走到城西荒废的校场。时近黄昏,荒草萋萋,只有一块地面微微凹陷,寸草不生。
“此处地势低洼,或有水源。”孙权忽然驻足,解下腰间玉佩,唤亲兵:“以此地为心,掘井。”
亲兵面面相觑。军中掘井向来由水文匠人勘定,主公今日竟亲自“指地为井”?但无人敢质疑,铁镐很快落下。
掘至三丈,仍只见干土。
参军小声劝道:“主公,明日请匠人再……”
“继续挖。”孙权声音平静,目光却盯着越挖越深的坑洞。
五丈深处,铁镐“铛”一声撞上硬物。
火光下,一方青石缓缓升起。石面平整如镜,竟刻着几列汉隶:
“汉六年,颍阴侯灌婴筑城开井。
卜曰:三百年当塞。
塞后不度百年,当为应运者重开。”
全场寂静。
老军吏掐指细算:汉高祖六年至建安十八年,恰三百余年!而此井荒废近百年,正合“塞后不度百年”之期!
孙权俯身抚摸铭石。石上水痕斑驳,仿佛封印着时光。他忽然朗声大笑:“取清水来!”
军士沿石缝下探,清泉蓦然涌出,在火把映照下粼粼如金。
消息一夜传遍全营。次日清晨,三军齐聚井边。孙权亲手舀起第一瓢水,水清冽甘甜,仿佛还带着三百年前的气息。他当众饮尽,对将士道:
“此井,是高祖时颍阴侯为安民所掘;此铭,是百年等待的约定。今日重开,非我孙权之能,乃天意不绝江东。昔灌侯在此筑城安民,今我等亦当守土护民,方不负这‘应运’二字!”
三军振奋,连日萎靡之气一扫而空。后来这口井被称为“吴王井”,而湓口城军心稳固,成为江东西部屏障。
后记
史书往往只记大事,但真正的历史转折,有时就藏在一次掘井、一块石碑的微光里。孙权看到的或许不仅是祥瑞,更是三百年间的传承——从灌婴筑城安民,到自己守土御敌,那份对天命的敬畏,终究要落回到对生民的担当上。“应运者”从来不是等待天降奇迹,而是在艰难时刻仍愿亲手掘井、为民解渴的人。时势如长河奔流,真正的“运”,终会流向那些肩扛责任、脚踏实地的人手中。
3、高颖
隋开皇二年春,长安城笼罩在土木烟尘中。新都的营建已持续数月,督造大臣高颖每日黎明即至城北,总在那棵老槐树下铺开图卷。
这槐树生得奇特:主干需三人合抱,树冠如云蔽日,根脉虬结突出地面,仿佛大地的筋骨。前朝旧民说,此处原是汉代唐兴村门户,树龄已逾百年。高颖选中此地,因树荫宽广,可容数十匠头同时听令。
“尚书左仆射坐树办公”,成了新长安一景。匠人们常见这位当朝重臣褪去官袍,着葛麻短衣,倚着树根核算木石用量。算筹在树皮沟壑间排列,清风掠过,几片嫩叶飘落账册,他便拾起夹入书中。
最难忘是那个暴雨夜。泾水暴涨,冲毁新筑南墙,三千民夫被困。高颖命人在槐树枝桠间挂起十二盏风灯,自己立在泥泞中指挥抢救。雨水顺树干奔流如瀑,他浑身透湿,声音却压过雷声:“先救人!木材可再造,人命不可续!”
天明时分,最后一名少年被拖出淤泥。高颖靠着槐树缓缓坐下,竟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睡着了。老槐的枝叶如伞盖低垂,为他挡去大半风雨。
六年倏忽而过。新长安初具规模,那槐树却日渐歪斜——并非衰老,而是树心向往南侧阳光,渐渐长成了躬身之态。将作监禀报:“此树位处承天门要道,形貌不端,有损皇城威仪,请伐之。”
隋文帝杨坚亲临视察。时值暮春,槐花如雪。皇帝抚过龟裂树皮,忽然问道:“高仆射当年常坐何处?”
老匠人指向一处磨得温润的树根:“常在此处校阅文书。夏日嫌热时,便移席至那处凸根后。”
杨坚沉默良久。他忆起开皇初年,高颖在此树下呈递新都规划;忆起突厥来犯时,高颖在此树下分析战局;更忆起自己犹豫是否渡江灭陈时,高颖指着槐树新枝说:“江南百姓,亦盼统一如树盼春。”
“此树不伐。”皇帝最终开口,“高颖坐过的树,不必杀。”
满朝愕然。有谏官上书称“草木岂可与人等同”,杨坚在奏章上批道:“见树如见臣,树歪而根正,何碍观瞻?”
于是老槐得以保全。它继续以倾斜的姿态生长,像是永远在向南边张望。路过的新科进士常被指点:“瞧见没?那是高公槐。为臣者当如树,根基扎得深,姿态不妨低。”
大唐承天门建成时,太宗李世民特意绕树三匝,对群臣笑道:“此树见证两朝,歪脖却成风骨。传旨:承天门内外三十丈,不得移栽新木——莫扰了老邻居。”
开元年间,百余岁的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常有老者携孙儿在树下讲古:“从前啊,有位宰相在此树下救人三千……”风吹叶响,仿佛岁月在枝头轻声应和。
后记
真正的丰碑从不拘泥形态。一棵歪斜的古槐,因承载了仁政的记忆,便胜过万千华表。隋文帝那句“不须杀之”,杀伐决断中藏着难得的温情——他珍惜的岂止是树?更是树下那个为民请命的身影,是“以人为镜”的为君之道。时间会淘洗尽宫殿楼台,却总让某些卑微的存在愈显珍贵:或许是棵歪脖树,或许是句平常话,或许只是某个黄昏里,人与树相互成全的剪影。这或许就是文明最坚韧的根系——记得那些曾为你遮风挡雨的人,哪怕他已化作风,你也要为他留住那棵树。
4、神尧
隋大业年间的深秋,长安宫城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散朝时分,百官鱼贯而出,李渊走在最后。这位年过五旬的唐国公近来愈发沉默——他是隋炀帝杨广的表兄,同为独孤氏外孙,却也因此总被皇帝格外“关照”。
“国公留步。”杨广的声音从丹墀上飘下来。
李渊转身行礼。年轻的皇帝踱步而下,手指捻着片银杏叶,忽然笑出声:“朕今日才发现,表兄这面相……啧啧,真是福相啊。”
周围尚未走远的臣子放慢脚步。
“瞧这额头高阔,皱纹深如沟壑。”杨广用叶尖虚点李渊面庞,声音清亮得刺耳,“民间怎么说来着?哦——活脱脱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婆面’!”
几个近臣配合地低笑起来。李渊脸上血色褪尽,皱纹在秋阳下确实更深了。他躬身道:“陛下取笑了。”
“岂是取笑?”杨广背手绕他踱步,“阿婆乃一家之尊,表兄有此福相,当贺才是。来人,赐酒!”
那壶御酒捧在手里,沉得像块冰。
李渊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宫门的。只记得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而他耳中只有“阿婆面”三个字在反复回响。五十七岁了,半生谨小慎微,战功压着不表,赏赐推让再三,如今连这张脸都成了笑柄。
回到府邸,他径直走向书房。路过庭院时,次子李世民正带着弟妹习箭,少年们的欢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李渊摆摆手,关上房门。
黄昏时分,窦夫人推门进来,见他呆坐案前,灯也未点。
“今日朝中有事?”
李渊苦笑,将事情说了。说到“阿婆面”时,声音发哽:“我这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连容貌都遭讥嘲。儿孙们将来……怕是免不了要受牵连。”
窦夫人静静听完,忽然眼睛一亮:“此言当真?陛下真这么说?”
李渊怔住:“夫人还觉得不够难堪么?”
“非也!”窦夫人竟抚掌而笑,“此乃大喜,当举家相贺!”
“喜从何来?”李渊豁然起身,衣袖带倒笔架。
窦夫人不慌不忙扶起笔架,一字一句道:“国公封爵何在?”
“唐国公啊。”
“阿婆是何人?”
“自然是……”李渊顿住,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
“阿婆乃一家堂主。”窦夫人笑吟吟地蘸茶水在案上写字,“堂者,唐也。陛下这是无意中点破了天机——您才是将来‘唐’的主人!”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李渊盯着那个水渍未干的“唐”字,浑身的血忽然热了起来。那些屈辱、愤懑、不甘,在这个巧妙的谐音里悄然转化。他想起这些年隐忍的缘由,想起天下渐起的烽烟,想起杨广日渐失尽的人心……
“慎言!”他压低声音,手却微微发抖。
窦夫人吹熄多余烛火,只留一盏:“妾身只是解梦罢了。陛下说您是阿婆面,您便是慈祥长者;说您是堂主,您便当护佑一方——有何不可?”
当夜,李渊召来李世民等子女。他不再提白日屈辱,只指着庭院老槐树说:“树老根深,方能经风雨。你们记住,人之处世,不在面皮光鲜,而在根基牢固。”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见父亲眉间阴郁尽散。后来李世民私下问母亲,窦夫人只笑:“你父亲今日明白了一个道理——言语如风,吹过便散;唯扎根泥土者,方能等到春来。”
许多年后,玄武门事变前夕。已成秦王的李世民深夜入宫,见父亲对着一面铜镜出神。镜中人白发苍苍,皱纹如沟壑。
“父皇在看什么?”
李渊轻抚面颊,忽然笑了:“在看当年那个‘阿婆面’。你母亲说得对,若无这些风霜痕迹,又如何证明我们熬过了最冷的冬天?”
武德元年,李渊即位,定国号为“唐”。登基大典上,新帝的皱纹在冕旒下若隐若现。有旧隋臣子私下嘀咕:“陛下终究是老了。”身旁的同僚却摇头:“你看那皱纹像什么?”
——像大地历经风雨后的沟壑,像老树记载年轮的纹理,更像一个王朝从屈辱中生长出的、最坚硬的根系。
后记
历史总爱开这样的玩笑:一句戏言成了谶语,一次羞辱反成转机。但真正决定命运的,从来不是他人掷来的石子,而是你接住石子后,是任由它砸出伤口,还是将它垫在脚下站得更高。李渊的“阿婆面”之所以能转化为“唐主之兆”,不仅因窦夫人的机敏解读,更因他半生积累的德行与忍耐,早已为那个谐音备好了现实的土壤。世间荣辱如镜花水月,唯有人品与功业是压舱石。所以不必惧怕嘲笑——所有丢向你的话语,终将成为你生命图纸的注脚,端看你以何种笔墨承接。
5、唐高祖
隋大业十三年的太原城,空气里满是铁锈与焦土的味道。天下已乱,汾河对岸的烽火照得夜空泛红。唐国公李渊站在城楼上,手中摩挲着半块兵符——这是三日前皇帝杨广送来的,命他即日南下平叛,却只拨给老弱残兵三千。
“父亲真要奉诏?”身后传来四子李元吉的声音。这位十八岁的少年将军甲胄未卸,眼里烧着火,“杨广分明是要消耗我李家兵力!”
李渊没有回头。他望着城南自家府邸的方向,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粮仓、兵械库,还有三千私兵——那是他最后的底牌。若奉诏南下,这些积蓄将化为乌有;若不奉诏,便是抗旨谋逆。
“你留守太原。”良久,李渊转身,将半块兵符放在儿子手中,“为父……需再思量。”
这句“思量”一拖就是半月。秋雨连绵时,城南修筑防御工事的民夫忽然骚动起来。监工飞马来报:挖出一块奇石。
李元吉赶到时,雨幕中围满了人。泥土深处,一方青石露出半截,石上天然纹路竟似游龙蜿蜒。更奇的是,龙身盘绕处,隐约有四个朱红大字——
“洗净再看!”李元吉喝退众人,亲手捧起石头。
清水冲刷下,字迹如血般浮现:李渊万吉。
满场死寂。老石匠忽然跪倒:“天书!这是天书啊!”民夫们跟着黑压压跪了一片。李元吉抱着石头翻身上马,雨点砸在铠甲上当当作响,他却觉得怀里的石头烫得惊人。
国公府正堂,李渊盯着案上青石,手指在“万吉”二字上反复描摹。朱砂般的红晕在烛光下流转,确非人力雕刻——那红色竟是从石纹深处渗出来的。
“父亲,这是天命!”李元吉声音发颤,“杨广失德,天下共弃。如今祥瑞现世,正是……”
“闭嘴。”李渊截断话头,命人取来铜盆,“注水,浸石。”
青石沉入水中。李元吉急道:“父亲不信?”
“非是不信,是不能轻信。”李渊盯着水中石,皱纹在烛光里深如沟壑。他想起表弟杨广——那位也曾被预言“当为天子”的皇帝,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石头在水中浸泡了三天三夜。每日晨昏,李渊亲自察看。奇的是,那丹书非但未褪,反在清水浸泡下愈发鲜明,边缘甚至泛起金丝般的光泽。到了第三日黄昏,“李渊万吉”四字竟在水中微微浮动,恍如活物。
府中幕僚再也按捺不住。文官献上《祥瑞考》,武官捧来各地军报——天下六十四路烟尘,皆盼明主。老管家跪地泣告:“国公,百姓等不得了!”
第七日清晨,李渊召集全府。他指着庭中青石,声音平静:“今日立受瑞坛。”
坛就筑在发现奇石的城南。夯土为基,青石居中,四周植松九株。李渊亲自主祭,以太牢之礼敬天,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将最早发现石头的老石匠扶上坛,当众赐酒三杯,授“护瑞郎”之衔。
“祥瑞不在石,而在人心。”李渊对众人说,“若无百姓勤耕,何以有太原粮仓?若无工匠修筑,何以有坚固城防?今日此石,是上天借匠人之手示警: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万吉’,是吉在万民安康!”
人群山呼海啸。消息如野火燎原,三日内传遍河东。来投军的青壮堵塞了城门,其中不乏解甲归田的老卒——他们记得,这位唐国公当年在晋阳宫赈灾,曾亲自为病患喂药。
三个月后,李渊于太原誓师。军旗猎猎,他指着重立坛上的青石对三军说:“此石教我两件事:一是天命在民不在君,二是吉兆需以血肉践行。今日起兵,不为李氏万吉,而为天下万民求个太平!”
武德元年,新朝初立。有言官上书请将“受瑞坛”迁入长安。已为太上皇的李渊却在奏章上批道:“石在太原,根在民土。妄移则灵失。”——他始终记得,那个秋雨之日,是无数双沾满泥土的手,托起了那块改变历史的石头。
后记
青石上的“万吉”,终究不是天书预言,而是民心所向的倒影。李渊的清醒在于:他看透了所谓祥瑞不过是人心的折射——百姓盼明主,匠人传吉兆,乱世求希望,这一切汇聚成了石头上那四个字。真正的“受瑞”,受的不是奇石异象,是那份知民心、重民力的觉悟。历史从来如此:所有被传颂的天命,揭开来看,都是无数普通人用苦难与期盼写就的请愿书。而英雄之所以为英雄,不过是在天命与民心重合的瞬间,选择了顺应后者罢了。
6、突厥盐
龙朔三年的长安西市,胡商云集的“波斯邸”酒肆里,总飘着一支古怪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用陶埙和羯鼓反复奏着一段旋律,酒客们拍案和着节拍,有人醉醺醺地喊:“这曲叫个甚?”
“突厥盐。”
弹琵琶的盲眼乐工头也不抬,“北边传来的,说是在盐湖上赶骆驼时哼的调。”
这曲子像长了脚。不出三月,从朱雀大街的贵族宴席到灞桥驿站的马夫口哨,处处都是那苍凉的旋律。太学生摇头晃脑地考证:“盐者,艳也,当是胡人情歌。”可戍边回来的老卒听着,总觉得那调子里有马蹄踏碎冰河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三十四年后,这曲子会缠上一个叫阎知微的人的命运。
圣历元年腊月,春官尚书阎知微接旨时,正教小孙女弹琵琶。曲谱翻到《突厥盐》那页,他手指顿了顿——明日,他就要作为大周使臣,护送淮阳王武延秀去突厥,迎娶默啜可汗的女儿。
“爷爷要去唱这支曲子么?”孙女天真地问。
阎知微苦笑。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婚事?是女皇武则天在龙椅上摆弄的又一场筹码。金银锦缎装了三百车,武延秀穿着绛红婚服,脸色却比雪还白。
北行第三十七天,默啜可汗的黑帐出现在地平线上。接风宴上,烤全羊冒着热气,突厥贵族们忽然拍手齐歌——正是《突厥盐》。阎知微礼貌地笑着,武延秀却发抖了:“阎公听出没?他们改了拍子……”
确实改了。原曲的苍凉变成了某种尖锐的挑衅,像刀刮骨头。
深夜,阎知微被拽出毡帐。火把映着默啜可汗鹰隼般的脸:“你们女皇,真当我女儿是集市上的羊羔?”一把扯开礼箱,锦缎下赫然压着生了锈的旧铠甲。
“和亲是假,探我虚实是真。”默啜的弯刀拍在阎知微脸上,“给你两条路:死,或者当我南面可汗,带我去取长安的盐。”
原来那三百车“聘礼”里,早被朝中主战派塞进了旧军械。原来这首《突厥盐》,注定要染血。
次日清晨,突厥骑兵如黑云压境。阎知微被套上白狼皮袍,推上高台。台下,武延秀和三千随从的人头正在木桩上渐渐结霜。默啜举着他的手对部落高呼:“你们的南面可汗!”
阎知微闭上眼。风声里,他忽然听见长安西市那个盲眼乐工的埙声,听见酒客们的哄笑,听见小孙女稚嫩的琵琶——原来曲子的魂灵早埋伏在时间里,等着所有傲慢的人踩中弦索。
他被架着骑上马背。向北望去,突厥盐湖在晨光下白得刺眼,仿佛大地铺满了未化尽的霜。
很多年后,有商队从漠北带回消息:阎知微真成了可汗,只是每到月圆就独自坐在盐湖边,用汉语哼无人听懂的调子。而中原的乐工们早已新谱了《破阵乐》,《突厥盐》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泪落进沙海。
后记
一首胡曲的流传,一场政治的联姻,最终拼出一个人的悲剧命运。《突厥盐》的诡异在于:当权者只听见旋律的新奇,乐工只琢磨音律的异域风情,却无人真正听懂那调子里草原的风雪声——直到风雪扑到脸上。历史的讽刺常在于此:最轻佻的民间小调,可能成为最沉重的命运判词;最隆重的国家礼仪,往往包裹着最儿戏的政治算计。而当一个人被抛进这样的漩涡时,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成为可汗的月夜里,用故乡的语言,为自己哼一首早已变调的挽歌。
7、封中岳
调露元年的春天,洛阳宫里的海棠开得有些恍惚。五十二岁的唐高宗李治靠在软榻上,手指反复摩挲着一卷《封禅仪注》。太医令刚退下,殿里还留着药渣的苦味。
“陛下真要封中岳?”武后撩开珠帘进来,手中端着新煎的茯苓汤。
李治没抬头。他想起二十四年前,父亲太宗皇帝封禅泰山时,自己还是晋王。那天万人空巷,父亲的冕旒在泰山顶映着朝阳,像天神下凡。而自己因为腿疾发作,只能在山腰营帐里听着山呼海啸——那是他第一次真切触摸到“天命”二字的温度。
“泰山父皇封过了。”他缓缓说,“嵩岳居天下之中,该我去。”
武后沉默片刻:“突厥最近在漠北不太安分。”
“夷狄之患,何代无之?”李治合上书卷,眼里泛起少年时才有的光,“朕要告诉天下,贞观之治未远,永徽之政犹存。”
诏书颁下的第七天,八百里加急撞开了洛阳城门。突厥可汗阿史德温覆反了,连破云州、朔州,北疆烽烟蔽日。朝堂上,老将裴行俭的 voice 如铁锤砸地:“陛下,封禅事大,然社稷安危事更大。”
那一夜,封禅用的青铜礼器刚刚浇铸完毕,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匠人们在作坊里窃窃私语:“听说不封了?”“北边打仗呢,谁还顾得上祭山?”
李治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嵩山方向。夜色里山影如墨,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绢帕上晕开暗红。
第二次动念是两年后。吐蕃使者刚走,带来的羊皮国书上墨迹未干:“请嫁公主,续舅甥之盟。”李治在紫宸殿笑了:“松赞干布的孙子,倒记得文成公主的好。”他转头对宰相说:“这次封禅,让吐蕃使者同往——教他们看看什么叫天朝气象。”
太常寺忙疯了。雅乐重排,祭文三易其稿,嵩山脚下开始修建行宫。有老农看见官差划封山地,蹲在田埂上哼:“嵩山凡几层,不畏登不得……”后面的词含在嘴里,被差役一瞪眼吞回去了。
秋收时分,驿马踩着满地稻茬冲进洛阳。吐蕃三十万大军破了安西四镇,洮河道行军大总管李敬玄全军覆没。消息传来时,李治正在试穿新制的十二章冕服,金线绣的山纹在烛光下颤抖。
“撤了吧。”他平静地说,手指却抠进了冕服上的玉珠。
永淳元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李治已很少上朝,咯血的旧疾缠得他形销骨立。腊月初八,他忽然从病榻上坐起:“去嵩山。”
满朝骇然。武后连夜进宫,手冻得通红:“陛下,三九寒天——”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李治看着窗外飘雪,“朕这一生,总在等‘合适的时候’。等突厥平,等吐蕃安,等身子爽利……可天命什么时候等人?”
仪仗出洛阳那日,满城百姓跪在雪地里。有人听见龙辇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队伍行至嵩阳驿时,几个孩童在道旁拍手唱:“只畏不得登……三度征兵马,傍道打腾腾!”
随行的老太监脸色煞白。李治却撩开车帘,对孩子们笑了笑:“唱得好。”
当晚宿在嵩山脚下行宫。半夜,御医跌跌撞撞跑出来:“疫情!山下村落发瘟疫了!”原来早有人瞒报,怕冲撞圣驾。如今疫气随北风灌进行宫,先是马匹倒毙,接着护卫开始发热。
李治躺在病榻上,听见外面慌乱的人声、马蹄声、器物倾倒声。他想起二十四岁登基那年的雄心,想起永徽之治的清明,想起这三十年来一次次被延期的封禅——原来天命不是山顶的祭坛,而是山脚下这片土地上,百姓的生死冷暖。
“回銮。”他吐出两个字。
返程的龙辇像个移动的棺椁。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时的车辙。途经告成镇时,李治忽然让停轿。他颤巍巍走到镇口石牌坊下,望着巍巍嵩山。山腰的封禅台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像天地间一个未完成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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