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感应二(1/2)
1、崔恕
北齐天统年间,中原大旱。谯郡功曹涧一带,土地龟裂,草木枯黄,连耐旱的槐树枝头都蜷着焦叶。
这日清晨,千余人却聚在涧边官道旁。他们来送别济南来的来太守——这位在谯郡三年,修渠劝耕、减赋安民的好官,今日便要离任返乡。
人群最前面站着个青衫年轻人,名叫崔恕,刚满二十,是郡府功曹。他望着枯涸的河床,眉头微蹙。来公拍了拍他的肩:“恕儿,送到此处便好。此去一别,善自珍重。”
崔恕躬身:“若非大人当年赏识,晚辈至今仍是白衣。今日纵送千里,不足报恩。”
日头渐烈,热浪蒸得人头晕目眩。送行人群开始骚动——众人从清晨走到现在,滴水未进,此刻在烈日下,唇干舌裂。几个孩童低声啜泣,老人以袖拭额,却拭不出一丝汗渍。
来公望向干涸的涧底,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崔恕看在眼里,心如针扎。他忽然瞥见涧底有抹青色一闪。
定睛看去,是只青羽小鸟,在龟裂的河床上忽飞忽停,似在指引什么。崔恕心中一动,顺着碎石坡下到涧底。
那青鸟见他走近,振翅飞起,落在一块五六寸见方的青石旁。石面蒙着厚尘,与周遭无异。崔恕蹲下身,以马鞭轻拨。
“铿”的一声,石下竟传出空响。他用力一掀,石板移开——
一股清泉喷涌而出,水柱尺余高,在烈日下闪着粼光。
人群爆发出惊呼。崔恕急解下腰间银瓶——那是来公去年赠他的任职礼——俯身接水。泉水清冽,带着地下深处的凉意。银瓶很快满溢。
可就在瓶满刹那,泉眼的水流骤然停止,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那汪在银瓶里晃荡的清水,映着蓝天烈日。
崔恕怔了怔,捧着银瓶回到官道,先奉给来公。
来公却不接:“百姓皆渴,老夫岂能独饮?”
崔恕环视四周。千余人眼巴巴望着那瓶水,喉结滚动。他心念电转,忽然朗声道:“此泉只涌片刻,水量有限。诸位乡亲,我们让最需水的先饮,如何?”
人群静默一瞬,随即有人呼应:“让孩童先喝!”“老人先来!”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每当崔恕要将水分给他人,那银瓶竟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递不出去。只有来公接过时,瓶身轻若寻常。
崔恕恍然,转向众人深深一揖:“此泉似有灵性,只容赠水者与受赠者共饮。恕今日斗胆,请诸位见证——此水,当敬来公三年勤政之恩。”
说罢,他仰头饮了一口,转递给来公。
清水入喉,甘甜清冽,仿佛不止解了渴,连心中燥热也一并涤去。来公饮罢,长叹一声:“今日方知,天意有时,尽在人心。”
那青鸟不知何时停在涧边老槐上,清脆啼鸣,振翅飞入云霄。
后来人们说,那泉眼再未涌水,仿佛它的出现只为成全一场送别。而崔恕与来公涧边共饮的故事,却代代相传。
多年后,崔恕也成为一方良吏。每逢干旱,他总带人寻访旧泉、开凿新井。有人问起当年奇事,他只笑道:“哪有什么灵泉?不过是人心感念,天地有时也会动容。真正的泉,从来都在为民者的心里涌流不绝。”
世间机遇奇妙,往往在最渴求时,会有指引悄然出现。但那份指引只向有心人显露,也只成全真诚无私的传递。一如干旱龟裂的土地下,其实一直潜藏着水脉,只等待那个肯俯身察看、并愿将第一捧水让与他人的仁者,去轻轻叩响。
2、何瑚
南朝梁时,建康城中有位名叫何瑚的年轻官员,表字重宝,官拜北征咨议。他自幼聪慧过人,博览群书,在京城素有才名。然而真正让他受人敬重的,不是满腹经纶,而是那份至纯至孝的心。
那年春天,何瑚的母亲忽然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发热,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风寒入体,开了几副药。可半个月过去,病情非但没好,反而日渐沉重。老太太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恍惚,茶饭不思。
何瑚急得嘴角起泡。他辞去所有应酬,日夜守在母亲床前,煎药喂饭、擦身换衣,事事亲力亲为。京中名医请了个遍,药方换了十几副,母亲的身子却像秋日的落叶,一日比一日枯萎。
“大人,老夫人这病……怕是药石难医了。”最后一位老大夫把完脉,摇头叹息。
何瑚的心沉到谷底。那夜,他跪在母亲床前,看着老人凹陷的面颊,忽然想起幼时生病,母亲整夜抱着他哼唱童谣的时光。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母亲灰白的鬓发上,他暗暗发誓:就算走遍天下,也要找到救母亲的方法。
第二天起,何瑚做出了一个让同僚不解的决定——凡是为母亲寻医问药,绝不乘车骑马。他说:“我心诚不诚,天知道。若乘快马疾车,急功近利,岂是真心?”
于是建康城中常见这样一幕:身着官袍的何瑚,徒步穿行在大街小巷,叩开一扇扇医馆的门。春日多雨,他的官靴沾满泥泞;夏日炎炎,他的后背汗湿一片。有人劝他:“何大人,孝心可贵,但也该顾及身份体面。”
何瑚只是摇头:“若能为母亲求得一线生机,这身官袍又算得了什么?”
如此过了半月。一个黄昏,何瑚刚从城东回来,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正要往母亲房中走去,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循着香味来到偏厅,他看见一位僧人正端坐着。那僧人样貌奇特,眉目间似有光华流转,手持一尊小巧香炉,炉中青烟袅袅,香气清冽,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师父从何而来?”何瑚恭敬作揖。
僧人合十还礼:“贫僧云游四方,见贵府有至诚之气冲天,特来化缘斋饭。”
何瑚连忙吩咐准备素斋。奇怪的是,从此之后,这位僧人每日都会出现,有时清晨,有时深夜,来了也不多言,只是在偏厅静坐,手持香炉,默诵经文。而那檀香的气息,渐渐弥漫整个宅院。
更奇的是,自从僧人到来,昏睡多日的老夫人竟渐渐清醒了。第七日,她能坐起身喝半碗粥;第十日,她拉着何瑚的手,轻声说:“我这几日总梦见一朵莲花,莲中有个僧人在诵经……”
第十三日黄昏,母亲已能下床走动了。何瑚欣喜若狂,正要向僧人道谢,却见僧人已站在院中,似要辞行。
“师父大恩,何瑚没齿难忘!”何瑚跪地便拜。
僧人扶起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经书:“此乃《般若经》一卷,赠予檀越。”他的目光温润如春水,“贫僧实非寻常僧人,乃二十七贤圣中人。感念檀越至诚孝心,故特来相护。今老夫人病愈,贫道也该回去了。”
何瑚双手接过经卷,正要再问,却见僧人转身前行。夕阳余晖中,那青衫身影渐行渐远,忽然化作一缕青烟,与香炉中最后一缕香烟融为一体,消散在暮色里。
院中的檀香气,却萦绕了整整十日方散。
此事传开,朝野震动。何瑚将经卷供奉在佛堂,又舍出自家别宅,改建为“目爱寺”——取“慈目垂爱”之意,愿将这份恩泽传递出去。
多年后,有人问何瑚可曾再遇圣僧。他抚着那卷已经泛黄的《般若经》,温声道:“圣僧何处不在呢?孝心所至之处,便是菩萨现身之时。这卷经书我日日诵读,读的不是文字,是当日那份护佑的慈悲。这慈悲不在天上,而在每一个诚心守护所爱的人心中。”
3、陈遗
东晋末年,吴郡有个小吏名叫陈遗。他没什么出众的才能,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在郡守府中做些文书杂务,日子平淡如水。
但陈遗有个习惯,全郡的人都知道——他腰间永远挂着一个蓝布囊袋。
这习惯源于他的母亲。老太太年过六旬,牙口不好,偏偏爱吃锅巴,就是煮饭时贴着锅底那层焦香酥脆的饭痂。她说这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一锅饭总是先紧着干活的父亲和兄长吃,她和妹妹就刮锅底那点焦饭,嚼在嘴里嘎嘣响,是苦难日子里难得的香。
陈遗记在心里。每天在府衙当值,厨房煮大锅饭时,他总会寻个空隙过去,用锅铲仔细刮下锅底焦黄的锅巴,一片片放进布囊。傍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捧着布囊到母亲跟前:“娘,今天的焦饭特别香。”
老太太眼睛笑成月牙,枯瘦的手捏起一片,放进没牙的嘴里慢慢含化。那一刻,陈遗觉得一天的疲惫都值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布囊旧了换新的,锅巴攒了不知多少,母亲的白发也越来越多。有时同僚笑话他:“陈遗,你天天揣着一袋锅巴,不嫌寒碜?”
陈遗只是笑笑,继续刮他的锅巴。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记得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人拉扯他长大,寒冬腊月里,母亲把唯一的棉袄裹在他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如今他能做的,不过是让母亲吃上爱吃的焦饭。
后来世道乱了。孙恩起义,乱军如野火般蔓延。那日,郡守接到急报,说叛军离吴郡不到百里。府衙顿时炸开了锅,官吏们四散奔逃。
陈遗奔回家中,扶着母亲就要走。老太太却推开他:“我老了,走不动了,别拖累你。”
“娘不走,儿子也不走!”陈遗跪在地上。
远处已隐约传来喊杀声。母亲颤巍巍地摸着他的脸:“儿啊,你得活着。带上你的锅巴,路上吃……”话没说完,眼泪已滚下来。
陈遗咬咬牙,将母亲背到邻居家地窖藏好,揣上那个装满锅巴的布囊,随着逃难的人群出了城。
这一逃就是三个月。乱军四处劫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逃难的人起初还带着细软干粮,后来饿极了,树皮草根都吃。陈遗紧紧捂着布囊,每天只敢取出一小片锅巴,合着野菜煮成糊,勉强果腹。
有次路过一个被焚毁的村庄,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难民盯上了他的布囊。陈遗死死抱住:“这是我给娘攒的……”那些人看他衣衫褴褛却护着一个破布袋,以为是什么宝贝,围了上来。
陈遗忽然跪下,解开布囊,倒出里面焦黄的锅巴片:“各位乡亲,这真是锅巴。我娘爱吃,我攒了三年……若你们不嫌弃,分着吃吧。”
难民们愣住了。一个老汉颤巍巍捡起一片,老泪纵横:“我老娘……去年饿死了。”最终,谁也没动那些锅巴。
三个月后,乱事稍平。陈遗拖着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回到吴郡。家乡已成废墟,他发疯似的扒开邻居家坍塌的地窖——
母亲还活着!只是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听见声音也不转头。邻居抹着泪说:“你娘天天哭,眼睛哭瞎了。”
陈遗扑通跪倒,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囊——三个月里,他宁愿吃土也没动里面最后几片锅巴。他取出一片,轻轻放到母亲唇边。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浑身一颤:“遗儿……是遗儿的焦饭……”她枯瘦的手在空中摸索,陈遗连忙握住。老太太的眼泪涌出空洞的眼眶,奇迹般地,那浑浊的眼睛竟渐渐有了光泽。
后来陈遗才知道,这三个月,母亲靠地窖里一点存粮活了下来,但日夜哭泣,以为儿子已死,竟哭瞎了双眼。而当他归来,那熟悉的焦饭味道,唤醒了母亲全部的神志。
此事传为佳话。有人问陈遗,当初为何宁肯饿着也要留下那些锅巴。这个不善言辞的小吏想了想,说:“我也说不清。只觉得那不只是锅巴……是娘等我回家的念想,是我还能做个儿子的凭证。人在,念想在,家就在。”
战火终会平息,废墟上会再生新芽。而人世间最坚韧的力量,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微末的守护里——一袋锅巴,三年的坚持,让一个人在乱世中不敢倒下,让另一个在黑暗里仍然等待。因为爱的凭证,比任何干粮都能让人活下去。
4、橘树三实
庐陵西昌有座青石桥,桥东住着王虚之,桥西住着张顺一家。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这两户人家,却活成了镇上人口中一正一反的活教材。
桥东孝子
王虚之十三岁那年,瘟疫席卷西昌。七日内,父母相继离世。邻里帮忙料理后事时,发现这孩子不哭不闹,只是跪在父母灵前,将厨房里盐罐醋瓶统统收进木箱,贴上封条。
守孝期满,叔父接他去家里住。饭桌上,叔母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糖醋鱼。王虚之看着盘中菜,忽然放下碗筷,深深一揖:“侄儿今后不食盐醋,望叔父叔母见谅。”
“这是为何?”叔父不解。
少年垂目:“父母在时,每餐皆亲手调羹。如今他们不能再尝咸酸之味,我又怎能独享?”
这一戒,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王虚之在叔父家读书耕作,对长辈恭敬有加。每年父母忌日,他必沐浴斋戒,去坟前静坐整日。镇上顽童起初笑他迂腐,有次故意在他饭碗里偷偷撒了盐,他吃一口便察觉,却不动怒,只将饭默默倒掉,重新盛一碗白饭。
“虚之啊,”老族长曾拍着他肩膀叹息,“孝心可贵,但也别苦了自己。”
王虚之只是笑笑:“不苦。想起父母时,心里是满的。”
可常年饮食寡淡,到底损了元气。二十九岁那年深秋,他忽然病倒。起初是咳嗽,后来竟卧床不起,汤水难进。郎中把脉后摇头:“五脏俱虚,如油灯将尽。”
叔父一家急得团团转。那夜风雨交加,王虚之昏沉中忽见一人推门而入,青衫布履,眉目慈和。那人俯身探他额温,轻声道:“君病寻瘥。”
王虚之挣扎欲问,来人已不见踪影。正疑是梦,却见自己居住的陋室墙角,有莹莹微光亮起,如月色流淌。挣扎望去,窗外庭中那株多年未结果的橘树,竟在隆冬寒夜里结出三枚金果,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更奇的是,自那夜起,他一日好过一日。开春时,已能下床行走。走到院中仰看橘树,三枚金果仍挂枝头,不腐不落。
“至孝感天啊!”全镇轰动。王虚之却在那年清明,将三枚橘子供在父母坟前,依旧吃着无盐无醋的饭菜,平淡度日。
有人问他可见过神仙,他望着父母墓碑轻声道:“若说感应,大约是父母泉下放心不下的牵挂,化作了人间一点奇迹吧。”
桥西孽债
与桥东的清寂相反,桥西张家终日吵闹。
张顺媳妇李氏,是镇上出了名的泼辣货。过门三年,对瞎眼婆婆从没好脸色。张顺常年在外跑货,偶尔回家,李氏便装出贤惠模样,丈夫一走,立刻变了脸。
这年入冬,婆婆染了风寒。李氏端去一碗羹汤:“喝吧,特意给您炖的。”
婆婆摸索着接过,才喝一口就觉得古怪——腥滑黏腻,全不是肉味。她悄悄留了一勺,裹在帕子里。
三日后张顺归家,老人颤巍巍掏出帕子。那团东西在油灯下微微蠕动,竟是几条死蚯蚓。
张顺如遭雷击,冲进厨房揪出李氏:“你给娘吃的什么?!”
李氏先是一慌,随即叉腰大骂:“老不死的诬陷我!你信她还是信我?”
正吵得不可开交,忽然天色骤暗。原本晴朗的冬空乌云翻涌,雷声隆隆——这可是腊月里从未有过的异象!
一声炸雷仿佛劈在院中。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待张顺回过神来,李氏已不见踪影。
“报应啊!”“天打雷劈了!”邻里惊呼声中,忽见一团影子从半空坠落,“噗通”摔在院中泥地上。
正是李氏。可她爬起来时,众人吓得连退数步——那身子还是人身,穿着原来的袄裙,脖颈上却顶着一颗白狗的头!狗嘴开合,发出的竟还是李氏的声音:“我……我不孝婆婆,拿蚯蚓给她吃……天神罚我……”
张顺浑身发抖,指着她:“滚!从此张家没你这人!”
白狗首的妇人哭嚎着爬出院子。后来有人说在城外破庙见过她,向香客乞食,说话还是人言,却只能吃扔在地上的残羹冷饭。再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桥头光阴
两年后的清明,王虚之在父母坟前除草。起身时见张顺搀着老母也来上坟——张家祖坟就在不远处。
老太太眼睛依然看不见,面色却红润许多。她听见王虚之的脚步声,忽然开口:“是虚之吗?老身虽看不见,却闻得到你身上的清气——吃淡食的人,气息是干净的。”
张顺苦笑道:“如今我亲手伺候母亲三餐。才知当年你在时,母亲受了多少苦。”
三人站在暮春的风里,桥东桥西,不过数十步距离,却似隔了天壤。
王虚之轻声道:“张兄可知,为何我戒盐醋二十年?”
他望向墓碑:“并非觉得吃盐醋有罪,而是需要一种方式,让父母永远活在我的生命里。每尝一口淡食,就想起他们;每想起他们,就提醒自己该如何做人。”
远处山寺钟声悠悠传来。张顺搀着母亲慢慢走下坟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镇上老人后来常说:你看桥东那株橘树,每年冬天都结三枚果子,不多不少。而桥西张家旧址,众野狗聚集,却从不敢过桥向东——畜生也知好歹,晓得哪边是人的地方,哪边早没了人气。
所谓天道,或许并非电闪雷鸣的报应。它更像一面无声的镜子:你如何对待生命中最根本的恩义,你的世界就会如何回映你。孝不是苦行,而是让爱活着的方式;逆也不是瞬间堕落,而是日复一日凉了的心。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选择,书写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因果——这因果会结成果实,也会变成枷锁,长成你余生的模样。
5、河南妇人
隋朝大业年间,河南有一户人家,家中婆婆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全靠儿子与儿媳照料。儿子常年在外谋生,伺候婆婆的担子便落在了儿媳肩上。可这妇人心肠冷硬,对婆婆早就不耐烦,终日嫌她是个累赘。
一日,婆婆摸着墙根,颤声问:“媳妇,今日吃什么?”妇人正蹲在院中挑菜,瞥见泥土里翻出的蚯蚓,忽然心里一动,生出个刻薄的念头。她捉了几条肥蚯蚓,洗净后剁碎,混进面汤里煮成一碗糊羹,端到婆婆面前。
婆婆眼虽看不见,鼻子却灵,闻着那碗羹气味土腥,入口更是滑腻怪异,全然不似寻常饭食。她心里疑惑,不敢声张,只悄悄从碗边抹了一小块,攥在手心藏起。
几天后,儿子归家。婆婆摸索着将那块已干硬的羹块塞进儿子手里,流泪道:“娘不知每日吃的是什么,只留了这一口,你瞧瞧。”儿子细看之下,认出是蚯蚓,顿时如遭雷击,泪涌而出。他转身揪住妻子,怒不可遏:“你竟如此对待我娘!我这就送你去见官!”
话音未落,原本晴朗的天忽然阴云翻墨,雷声隆隆炸响,暴雨倾盆而下。一道电光撕裂昏暗,照得满屋煞白。待雷声稍歇,那妇人竟凭空消失,不知所踪。
一家人正惊惶四顾,忽听院中“扑通”一声响。冲出去看时,只见那妇人从半空跌落在地,衣衫首饰完好如初,可脖颈之上,竟变成了一只白狗的头!那狗头却能口吐人言,声音凄惶:“我因不孝婆婆,遭天雷责罚,变成这般模样……”
她跪在地上,狗眼中滚下泪来:“每日给盲婆吃土蚓,嫌她碍事,恨不得她早去。如今才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丈夫见此景象,又恨又悲,终究挥袖道:“这个家容不得你了,你走吧。”
从此,那妇人——或者说,那只狗首人身的怪物——流浪乡野,沿途乞食,渐渐不知所终。有人说她饿死在荒郊,也有人说她被雷电追着,永远不得安宁。
古话说:孝为百善之首。不孝之人,不仅伤亲之心,更是自毁人伦根基。天理昭彰,未必都以雷电示现,但人心若失了温厚与感恩,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善待父母,即是善待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6、岑文本
唐武德年间,江陵城外码头,十六岁的岑文本攥着本泛黄的《法华经》,挤上了南下的客船。他自幼体弱,受母亲影响虔诚信佛,尤其爱诵《普门品》中那句“念念勿生疑,观世音净圣”,总觉那字句间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船行至江心,天忽然变了脸。方才还波平如镜的江面,转瞬掀起黑浪。狂风撕裂帆布,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满船惊呼声中,一声巨响——船底撞上了暗礁。
江水如巨兽张口,顷刻吞没了一切。岑文本被冰冷刺骨的江水裹挟,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身体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将要放弃的刹那,耳边忽然响起清晰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喧嚣:
“但念佛,必不死也。”
那声音温和却有力,像母亲在他儿时病中念经的语调。他艰难地张口,冷水却呛入喉咙。声音又响起,这次更近了:“但念佛,必不死也。”
求生的本能被唤醒。岑文本在心中默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念头刚起,那声音第三次响起,几乎贴着耳畔:“但念佛,必不死也。”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股暗流突然托起他的身体。他如一片落叶被浪潮推着,不知过了多久,后背猛然撞上实物。睁眼时,竟已躺在北岸的浅滩上。浑身湿透,手中的经卷早不知去向,唯有那三句“但念佛”还在耳中回荡。
十年后的一个春日,已是中书侍郎的岑文本在江陵老宅设斋供僧。庭院里银杏新绿,母亲生前最爱的这棵树,如今亭亭如盖。
斋毕,僧众陆续散去。唯有一位面生的老僧迟迟不起,缓步走到岑文本面前。这僧人眉毛花白,眼神却清澈异常,看着他说:“天下将乱,君有幸不涉其灾。待尘埃落定,必遇太平盛世,得享富贵。”言罢转身便走,步伐极快。
岑文本忙追出门外。长街空空,哪还有僧人踪影?只有春风拂过巷口槐树,落下几片嫩叶。他怔怔站了片刻,摇摇头回到斋堂。
收拾碗盏时,在自己用过的青瓷碗底,他愣住了——两颗米粒大小的舍利子静静躺着,莹润如玉,泛着淡淡光华。他小心拈起,想起十年前江心的那三道声音,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文本,心存善念,佛自在心。”
贞观元年,天下初定。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广纳贤才。岑文本因博通经史、文采斐然被召入中枢。面圣那日,太极殿上阳光透过高窗,正落在他的朝笏上。太宗问及治国方略,他从容应答,所言皆切中时弊。离开大殿时,他摸了摸怀中锦囊——那里装着那两颗舍利,十年未离身。
此后十余年,岑文本官至中书令,位列宰相。他起草诏书文辞雅正,处理政务清明公允,成为贞观朝中一股清流。每逢夜深人静批阅奏章时,案头那只青瓷碗总是空着,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碗是普通的碗,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早已不同。
曾有人问他:“岑相一生顺遂,可是天命所归?”他只是笑笑,指了指心口。
贞观十九年,岑文本随太宗征辽东。军务繁重,他事必躬亲,在营帐中常工作至深夜。某个寒冷的春夜,他走出帐外透气,忽见远处山峦轮廓如卧佛,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风吹过营旗的声响,竟像极了当年江上的波涛声。
他自然明白,世间并无永久的太平,也无永远的富贵。老僧预言中的“富贵”,或许并非指高官厚禄,而是让他有机会在太平年代,以一己所学辅佐明君、造福百姓。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少年时在江心的一个信念,是绝境中依然选择“念念勿生疑”的坚持。
后人有云:真正的信念,不是在风平浪静时的诵念,而是在惊涛骇浪中的持守。命运的长河湍急莫测,唯心中一点善念如灯,能照破迷雾,引舟靠岸。人生渡口万千,最难得的,是在即将沉没时,依然相信有岸可登;在最黑暗处,仍能听见那句“必不死也”的回响。这信念本身,已是彼岸。
7、郑鲜
唐贞观年间,长安城西市有个叫郑鲜的年轻书生,面色总是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他有个不为人知的本事——擅长相面之术,却从不给别人看相,因为十八岁那年,他对着铜镜给自己看了一卦,卦象显示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这个秘密像块石头压在心里。七年光阴,他看着庭院里的槐树长了七圈年轮,每过一年,就在墙角刻一道痕。刻到第六道时,他开始夜夜失眠。
深秋的某个夜晚,郑鲜终于睡着了。梦中出现一位披着袈裟的僧人,面目模糊,声音却清晰如钟:“你想延长寿命吗?”郑鲜在梦里跪下来,急问如何能延。僧人说:“每逢大斋日,放生行善,持斋守戒,寿命可延,福分可得。”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边却多了一串不知哪来的菩提子。郑鲜握在手心,做了决定。
第一次放生是在腊八。他买了市场里待宰的三只野兔,走到南山脚下放开。野兔窜进草丛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心头一震——原来生命被释放时是这样的。
持斋的第一个月最难熬。郑鲜自幼爱吃羊肉,每到饭时,肉香从邻家飘来,他得握紧那串菩提子才能忍住。母亲心疼他:“我儿这是何苦?”他只笑笑:“想试试另一种活法。”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开春时,郑鲜发现自己竟能一口气走到城外的慈恩寺而不喘了。更奇怪的是,有天帮隔壁老翁修屋顶,两丈高的梯子,他上下三趟,下来时才想起:“从前的我,怕是连梯子都扶不稳。”
第三年,郑鲜的二十五岁生辰平静地过去了。那天他照例去放生,放的是只受伤的白鹭。白鹭飞起时,翅膀扫过他的脸颊,像一句轻轻的祝福。
十年后,郑鲜成了长安城有名的善人。他开了间私塾,专收穷苦人家的孩子,束修不拘,有就给点米面,没有就让孩子扫扫院子。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他总指指墙上自己写的字:“善念是最好的补药。”
五十岁那年,郑鲜在洛河边救了个落水的孩子。孩子的祖母哭着谢他,他扶起老人时,忽然想起那个遥远的梦。如今的他,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早不是当年那个苍白的少年。
临终时,郑鲜已经八十七岁。儿孙围在床前,他让他们打开床头木匣。里面没有金银,只有那串摩挲得发亮的菩提子,和一本泛黄的册子——记录着他六十年来每次放生的日期、物名,以及每个受过他帮助的人的名字。
最后一页是他昨天才写的:“晨起,喂院中雀鸟。午后,为东街盲妪念信一封。暮时,见夕阳极好,心中欢喜。”
原来所谓延寿,未必是向天借岁数,而是让每个日子都装满善意。当生命不再是倒计时的恐慌,而是日升月落的圆满,一朝一夕,皆为福田。
8、陵空观
唐景龙四年深秋,洛阳城西的陵空观,百年银杏正金黄。
看观的老道士清虚像往常一样,在卯时敲响晨钟。钟声里,他看了眼三清殿正中那尊真人大小的泥塑像——这像不知何年所塑,面容已被香火熏得模糊,但衣袂线条依然流畅,仿佛随时会从莲花座上走下来。
谁也没想到,这天傍晚会起火。
火是从厨房烧起的。一阵怪风卷着火星,点燃了檐下的干草。等清虚发现时,火龙已经窜上主殿的梁柱。观里十三位道士全力泼水,可水源太远,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救三清像!”清虚喊着冲进大殿。
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年轻道士抬起供奉多年的木雕三清像往外跑。清虚却转身跑向殿角——那里有本师父亲手抄的《道德经》,是他临终前塞进他怀里的。
等他抱着经卷冲出殿门,整个陵空观已陷入火海。梁柱发出痛苦的呻吟,一座座殿堂在火焰中倒塌。道士们站在远处,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有人低声啜泣。
这场火烧了一夜。
黎明时分,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清虚第一个走进去。曾经香烟缭绕的陵空观,只剩满地焦黑的木炭和扭曲的瓦砾。百年基业,化作白地。
他在废墟中慢慢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三清殿的位置,那尊泥塑真人像居然还在。
真的还在——莲花座已经烧裂,周围的木柱全成了炭,可这尊泥像岿然独存。不仅完整,连表面的彩绘都依稀可辨:青色的道袍,红色的绦带,右手依然保持着拈诀的姿势。
更奇的是,泥像周围的瓦砾堆里,清虚找到了自己冒死抢出的那本《道德经》。经卷边缘微焦,内页完好无损,师父的簪花小楷在晨光中清晰如昨。
消息很快传遍洛阳城。
百姓们涌来看这“火烧不毁”的泥像。有人说是三清显灵,有人说是泥料特殊。清虚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清晨,依然在废墟上敲响那口幸存的铜钟。
三个月后,官府拨下款项重建道观。新观落成那天,清虚请来洛阳最好的匠人,为那尊泥像重新敷彩。匠人工作时忍不住说:“道长,这泥像里好像有东西。”
清虚轻轻拂去泥像背后的浮尘,发现一道细微的裂缝。透过裂缝,隐约可见内里中空,其中似乎塞满了东西。他犹豫片刻,最终没有打开。
“就让它留着这个秘密吧。”他说。
新观改名“圣真观”。香火比从前更盛,但人们发现,清虚总爱在黄昏时,独自坐在那尊泥像前。有人问他在看什么,他笑笑:“在看火。”
只有他自己知道,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这尊泥像,是开观祖师亲手所塑。塑像那日,他把毕生手抄的经卷烧成灰,和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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