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感应二(2/2)
原来有些东西,火焰烧不毁的,不是泥胎,是藏在其中的精魂与执念。当肉身会朽、木石成灰,唯有精神可以穿越火海,在废墟上重新站立。那尊泥像守着的,从来不是一座道观,而是人心里那点烧不灭的坚持。
9、皇甫氏
唐开元年间,裴家老宅的后院总在清晨传来诵经声。
那是裴遵庆的母亲皇甫氏,三十年来雷打不动的功课。她诵的是一卷《金刚经》,经函是丈夫生前亲手所制——紫檀木的匣子,边角包着银,打开时会有淡淡的沉香飘出。
经函里除了经卷,还放着件特别的东西:一株三寸高的红珊瑚树。那是她出嫁时,母亲从妆奁底层取出来给她的:“这是你外祖父下南洋带回来的,愿你的日子像它一样红火。”
珊瑚树确实红得鲜亮,摆在经函正中,衬得泛黄的经卷都有了生气。每天诵完经,皇甫氏都会用软布轻轻擦拭它。日子久了,珊瑚的枝杈越发润泽,在晨光里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变化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夜雷声特别响,皇甫氏起身关窗时,仿佛看见经函方向有微光一闪。她没在意,第二日照常打开经函,却怔住了——珊瑚树旁,多了一具寸许长的白骨。
那白骨完整得像件微雕:头骨、脊椎、四肢,甚至指爪都清晰可辨,静静立在珊瑚树下,像是依偎着树干生长出来。最奇的是骨色,不是惨白,而是泛着温润的玉光。
皇甫氏轻轻拿起,入手微温。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似有小龙游进窗来,在她枕边盘桓片刻。
这事她只告诉了儿子裴遵庆。当时十六岁的少年捧着那具小龙骨,眼睛发亮:“娘,书里说龙是祥瑞,这定是好兆头。”
消息还是悄悄传了出去。邻里间都说,裴家要出大人物了。皇甫氏却依然每天诵她的经,擦她的珊瑚树,把小龙骨放回原处。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对着经函轻声说:“若真是祥瑞,不求显贵,只愿我儿做个正直之人。”
岁月如水流过。珊瑚树依旧红,小龙骨依旧温润,裴遵庆一天天长大。他读书格外刻苦,因为记得母亲的话:“经函里的祥瑞是天的眷顾,但人间的路,要一步一个脚印走。”
开元二十三年,裴遵庆进士及第。离家赴任那日,皇甫氏把经函交给他:“带着吧,算是个念想。”他打开,珊瑚树和小龙骨都在,底下压着那卷被母亲诵了无数遍的《金刚经》。
此后宦海沉浮,裴遵庆的官轿换过多次,经函始终放在案头。有人见过他在州府深夜办公时,会打开经函静静看一会儿。同僚笑他迷信,他也不争辩。
直到上元元年,一道圣旨入府:裴遵庆拜相,入主中书。
宰相府贺客如云。那夜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裴遵庆独自走进书房。经函静静摆在案上,他打开,珊瑚树在烛光下红得深沉,小龙骨泛着熟悉的温润光泽。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诵经的背影,想起她总爱说的那句话:
“祥瑞不在外物,在人心。”
窗外交错着灯笼的光影,那是长安不夜的繁华。他轻轻合上经函,知道明日朝堂之上,又有多少大事要决断。
后来这故事在长安流传,人们都说裴家祥瑞应验。只有裴遵庆明白,真正的祥瑞不是那具神奇的小龙骨,而是母亲三十年来晨昏不辍的持经岁月——那些焚香净手的清晨,那些一字一句的虔诚,早已在时光里凝成另一副骨骼,支撑起一个家的风骨。
10、田仁会
唐贞观末年的郢州,已经连续三个月没下雨了。
田仁会站在刺史府的阁楼上望出去,远处的农田裂开一道道口子,像大地干渴的嘴唇。这位新任刺史到任才半月,迎接他的不是万民伞,而是州衙外黑压压跪着的百姓。
“使君,再不下雨,秋粮就全完了!”老农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田仁会扶起老人,手触及的是老人的肩骨。他当即下令开仓放粮,可心里清楚:粮食能解一时之饥,解不了大地之渴。
第三日清晨,田仁会做了一件让州衙上下震惊的事:他命人在城南设坛,却不让准备任何祭品。“这场雨,该用人意去求,不是用祭品去换。”
午时,烈日当空。田仁会脱下官服,换上粗布白衣,赤足走向祭坛。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看见他们的刺史登上土坛,竟朝着龟裂的土地跪了下去。
“皇天在上——”他的声音在旷野上传得很远,“郢州七万百姓何罪?若有责罚,请降于仁会一人之身!”
说罢俯身下拜,额头触地。一次,两次,三次……青石板上渐渐洇开汗渍,混着泥土,变成深色的印记。
人群中有妇人开始啜泣。不知谁先跪下的,片刻功夫,坛下黑压压跪了一片。没有祈祷,只有压抑的抽噎在热风中传递。
田仁会拜到第四十九拜时,忽有凉风起于青萍之末。他抬起头,看见西北天际涌来一抹暗色。接着是第二阵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坛边的旗幡猎猎作响。
“云!是云!”孩童的惊呼划破寂静。
真的来了——墨色的云层如千军万马奔涌而至,瞬间吞没烈日。第一滴雨砸在田仁会额头上时,他保持着跪姿,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冲刷着他额头的伤口,混着血水往下淌。他却在笑,仰着脸任雨浇透全身。坛下的百姓全站起来了,在雨中又跳又哭,有人捧起雨水就喝,有人对着云层磕头。
这场雨下了整整两个时辰。雨停时,西天挂出双道彩虹,一端落在祭坛,一端伸向远山泛青的田野。
夜里,田仁会高烧不退。郎中在刺史府进进出出,府外围满了不肯离去的百姓。更深夜静时,不知哪个书生起的头,巷陌间忽然响起歌声,起初零星,渐渐汇成一片:
“父母育我田使君,精诚为人上天闻。田中致雨山出云,但愿常在不患贫……”
歌声透过窗扉,病榻上的田仁会醒了一瞬。他听着,眼角有泪滑入鬓发。
后来三年,郢州风调雨顺。田仁会领着百姓修水利、劝农桑,州仓第一次有了余粮。他离任那日,送行的队伍从州衙排到十里长亭。老农塞给他一包新麦:“使君,这是用那场雨后的种子种出来的第一茬。”
马车驶出很远,田仁会回头望,郢州城郭在烟雨中渐淡,而那首民谣似乎还在风中飘着。
许多年后,郢州老人还会指着城南的祭坛遗址讲故事。他们说不清是天感精诚而降甘霖,还是云气凑巧在那时汇聚。但他们记得那个白衣赤足的背影,记得一个道理:为官者若肯把膝盖跪向土地、把额头磕向苍生,那么民心自会化作最灵的祷词,人间此念,可动天听。
11、徐州军士
唐贞元年间,徐州成了抵御北边袭扰的重镇。节度使王智兴治军极严,军中流传一句话:“宁触阎王眉,莫犯王公令。”
那年秋防结束,轮戍的士兵得以归家。有个叫陈七的军士,戍边三年第一次获准回乡。他背着行囊走出军营时,同袍在身后喊:“陈七,记得请酒!”
陈七的妹妹和妹婿住在徐州西郊。知道他今日到家,妹婿张平一早就在院中忙碌。他挑了只最肥的山羊,对妻子说:“你兄长戍边辛苦,今日好生款待。”
陈七进门时,满院的炊烟和羊肉香扑面而来。妹妹红着眼眶帮他卸下行囊,三岁的甥儿抱着他的腿喊舅舅。张平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兄长稍坐,今日小弟露一手!”
厨房里,张平哼着小调磨刀。那是一把新打的解羊刀,刀身映着窗外的天光。他磨得仔细,想着戍边归来的舅兄,下手要快,切出的羊腿肉才整齐漂亮。
正磨着,听见院中孙儿啼哭。张平握刀起身,想去看一眼——就在他转身疾步出厨房的刹那,陈七正好从堂屋走来问要不要帮忙。
两人在窄小的过道猝然相遇。
张平手里的刀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陈七的脚步又太急。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收势,来不及惊呼。
刀尖不偏不倚,正中陈七心口。
张平愣住了,他看着舅兄眼中的惊愕,看着血慢慢洇开衣襟。陈七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身体却软软滑倒。
“兄——!”
妹妹的尖叫声划破午后的宁静。
节度使府的公堂上,王智兴面色铁青。跪在堂下的张平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是误伤,真是误伤……我听见孩儿哭,急着出去……”
“急着出去为何持刀疾行?”王智兴声音冰冷,“你妻兄戍边三年方归,你就以刀相迎?”
“小人绝无此心!”张平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那是磨好准备切羊的刀……”
陈七的妹妹抱着孩子跪在一旁,早已哭不出声,只死死盯着丈夫的背影。堂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人叹息这是命数,也有人猜测是家仇。
王智兴看了眼案卷。证据确凿,人证俱在,按律当斩。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斩了。”
张平被拖出公堂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妻儿。那眼神里的东西,让监斩的老刽子手心里一颤。
刑场设在城南。那日天色阴郁,风卷着沙尘。
张平跪在刑台上,闭着眼。刽子手赵老四握紧刀柄——他干这行三十年,从未失手。可今日这刀,握在手里格外沉。
鼓声响。
赵老四举刀,挥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脖颈的瞬间,刀身忽然剧烈震颤,脱手飞出!那刀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铛”一声插入三丈外的土地,直没至柄。
全场哗然。
王智兴在监斩台上霍然起身。他盯着那柄兀自颤动的刀,良久,挥手:“换刀。”
第二把刀来自军中,是见过血的战刀。新换的刽子手深吸口气,挥刀斩落——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刀在最后一刻脱手飞出,落点离前一柄刀只差尺余。
第三把刀,是王智兴自己的佩剑。他亲自解下,交给行刑官:“你去。”
行刑官的手在抖。这次所有人都看得真切:剑锋在距脖颈半寸处突然转向,连剑带人将他带倒在地,剑身“嗡”一声钉入土中,与之前两柄刀形成一个完美的三角。
刑场死一般寂静。
王智兴一步步走下监斩台。他走到张平面前,这个跪着的男人此刻睁着眼,泪流满面,却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当时,”王智兴的声音很轻,“到底怎么想的?”
张平哑着嗓子:“我真听见孩儿哭……怕他摔着……刀,刀忘了放下……”
王智兴转身看向那三柄刀。它们立在泥土里,在阴郁的天色下泛着冷光。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校尉时,也有过那么一次——急着去见产床上的妻子,手里还握着操练用的木矛,差点撞倒老母。
“收监。”他挥挥手,“重审。”
后来案子查了三个月。所有邻里作证,陈七归家那日,张平一早兴高采烈买羊沽酒;仵作证实,伤口角度确是意外相遇所致;而最关键的是,陈七临终前其实说过半句话,当时混乱没人听清,现在妹妹想起来——兄长倒下去时,嘴唇动的是“不怪他”。
次年春,张平改判流放。临行前,他去妻兄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发现坟头不知谁放了一柄木刀——没有锋刃的、孩子玩耍的木刀。
很多年后,王智兴告老还乡。有人问起当年徐州旧事,提起那三柄自跃的刀。老人望着庭院里的老树,慢慢说:“哪有刀自己会跳……是人握刀的手,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良心。”
世间有些事,律条文牍裁不尽曲折人心。那三柄插入大地的刀,或许不是神迹,而是所有在场者共同的迟疑——当绝对的公正遇见人性的暖意,连钢铁都会颤抖。法理不外乎人情,这“人情”不是徇私,是对生命复杂性的敬畏,是对“无心之失”与“存心之恶”之间,那道微弱却重要界限的辨认。
12、唐宣宗
唐大中元年,长安的雨从清明下到端午。
起初是贵如油的春雨,后来成了绵绵不绝的梅雨,再后来,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雨没有停的意思。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缝里长出了青苔,宫檐的滴水凿深了阶前的石窝,东西两市的粮价一天一个样。
最可怕的是渭河。浑浊的河水一寸寸爬上岸,吞没郊外的稻田。老农跪在田埂上哭,绿油油的秧苗在水里只露出个尖,像溺水者伸出的手。
太常寺的祭文念了一篇又一篇,南郊的祭坛香烟从未断绝,可天就像漏了,雨幕严严实实罩着长安城。有朝臣私下议论:莫非新君即位,天道示警?
这话传到宣宗耳中时,他正在延英殿看各地的急报。二十四岁的皇帝放下奏章,走到窗前。雨敲打着琉璃瓦,声音单调得让人心慌。
“陛下,该用膳了。”内侍轻声提醒。
宣宗摇摇头。他忽然问:“你说,汤王当年是怎么做的?”
内侍一愣。皇帝自顾自说下去:“《尚书》里写,商汤时大旱七年,汤王剪发断爪,素车白马,身婴白茅,以身为牺,祷于桑林……然后天降甘霖。”
他转过身,眼睛在烛光下亮得骇人:“朕不如汤王。”
第二天早朝,宣宗做了一件让满朝惊愕的事。他脱下冠冕,换上素袍,当着百官的面说:“京师淫雨,罪在朕躬。今日起,减膳撤乐,直至天晴。”
有老臣出列劝谏:“天有不测,陛下何必……”
“百姓秧苗尽没,朕在宫中安享珍馐?”年轻的皇帝打断他,“朕读史书,见圣主遇灾,首责己身。今日方知,这不是姿态,是道理——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这八个字,要刻在心里才是真的。”
罢朝后,宣宗做了更惊人的事。他命人搬走御座前的华盖,就在雨水横流的殿前广场正中,设了一个简单的香案。没有祭文,没有礼乐,只有一炉香,一柄黄伞都未打。
雨还在下,很快打湿了他的素袍。宣宗亲手点燃线香,烟气在雨中挣扎着上升,倏忽就被雨打散。他接过内侍递来的玉炉,却摆手让人退下。
然后,这位大唐天子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动作——他捧着香炉,一步,一步,走下丹陛的台阶。
雨水漫过他的靴面,浸湿他的下摆。他就这么站在泥水里,高高举起香炉,仰面望向灰蒙蒙的天。雨水打在脸上,和着什么一起流下来。
“苍天——”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朕德薄,致此灾殃。百姓何辜?若天有怒,请降罚朕一人之身,莫伤我兆民稼穑!”
说罢,他捧着香炉,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深深一揖。每揖到底,雨水就顺着他的发髻往下淌。
香炉里的香终于燃尽了。宣宗还保持着捧炉的姿势,一动不动。就在内侍忍不住要上前时,一阵风起——不是往常带着湿气的冷风,而是干爽的、带着暖意的风。
广场边缘的老柏树发出沙沙的响声。有人抬头,发现不知何时,头顶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金黄的阳光如剑般刺下,正照在皇帝身上。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变薄、流动。雨势渐小,从瓢泼到淅沥,到只剩檐角零星的滴水。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上空,出现了久违的蓝天。
后来史书记载:“帝自责,雨霁。”只有当时在场的老内侍记得更多细节——雨停后,皇帝在广场上站了很久,直到衣袍半干。他低声说了句话,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原来天听不见华丽的祭文,但听得见站在泥水里的人说话。”
那场雨后,宣宗做了三件事:减免京畿赋税,从内库拨钱重修河堤,并下诏“今后遇灾,先查政失,再问天时”。有言官上书,说天子祈雨有失威仪,宣宗在奏章上批了八个字:
“为民屈膝,何损天威。”
很多年后,大中盛世被人称颂。人们记得轻徭薄赋,记得夜不闭户,却少有人提起那个雨天,一个年轻皇帝站在泥水里的身影。但那些被救下的秧苗记得,它们后来长成金黄的稻穗,养活了雨灾后的长安。
天意从来高难问,但民心可知可感。真正的“天命所归”,不是祥瑞吉兆,是灾难来时君主那句“罪在朕躬”,是甘愿走入雨中与苍生同受湿冷的肩膀。雨会不会停,或许不由人力;但愿不愿意站进雨里,却是一个君王最大的诚意。这份诚意,百姓看得见,历史也看得见。
13、李彦佐
唐太和九年腊月,黄河冻得像块巨大的青灰色玉石。
沧景节度使李彦佐接到诏书时,正在炉边暖手。诏命他的浮阳军北渡黄河,赴济南协防。传诏的宦官搓着冻红的手说:“使君,这天气……”
李彦佐望了眼窗外。黄河的冰面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枯苇在风中瑟瑟发抖。他沉默片刻,下令:“凿冰行船。”
第三日清晨,三十艘战船在冰河中艰难前行。船头站着八名兵士,用铁杵轮番破冰。冰层厚得超乎想象,每前进一步,船身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李彦佐立在主舰船头,怀中紧抱着那卷黄绢诏书——那是天子的意志,比他的命还重。
行至济南界河心,意外发生了。
一块桌面大小的坚冰被水流裹挟,狠狠撞向船侧。剧烈的颠簸中,李彦佐踉跄一步,手中诏书脱手飞出,在空中展开一道刺目的黄,随即落入冰窟。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是全船的惊呼,是兵士扑向冰窟的身影,是李彦佐瞬间惨白的脸。他扑到船边,只见冰下暗流涌动,哪里还有诏书的影子?
“捞!给我捞!”他的声音劈了。
三百兵士在冰面上忙到日头西斜。凿开的冰窟越来越大,敢死卒轮番下水,可腊月的黄河水寒彻骨髓,人在水下撑不过数息。暮色降临时,最后一个士卒被拖上来,嘴唇青紫,只摇头。
那一夜,李彦佐的帅帐灯未熄。
他坐在案前,盯着空荡荡的桌案。诏书丢了——丢的是天子诏命,失的是为臣之节。帐外风声如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面圣时,皇帝将节度使旌节交到他手中说:“彦佐,北门锁钥,朕托付你了。”
天明时,亲兵进帐送粥,惊得碗盏落地——不过一夜,李彦佐两鬓全白了。不是几根,是整个鬓角如覆寒霜。更骇人的是他的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抽干了气血,皮肤紧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还烧着骇人的光。
“使君……”
“传令,”李彦佐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沿河所有津吏,找不回诏书,皆斩。”
死令一下,黄河沿岸三百里闻风悚然。老津吏跪在帅帐外哭求:“使君,冰下暗流千回百转,便是片羽毛也寻不回啊!”
李彦佐走出帐来。腊月的风撕扯着他骤然消瘦的官袍,他望着苍茫冰河,忽然问:“你说,河伯听得懂人话吗?”
众皆愕然。
他转身下令:“设祭。”
祭坛设在出事的冰面上。没有三牲,只有一杯浊酒,三炷线香。李彦佐褪去官袍,只着素衣,赤足走上冰面。冰寒透过脚心直钻心腑,他却走得稳稳当当。
老津吏颤声念祭文时,李彦佐忽然抬手止住。他接过祭文,亲手投入香炉。火焰吞噬了工整的骈文,他面向黄河,一字一句,像在与老友对话:
“天子在上,山川有秩。我镇此境,祀典未尝或缺。尔河伯,尔水族之长,受百姓香火,当卫天子诏书。为何反溺之?”
风声骤停。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今日若不得诏,我将斋戒告天——天子圣明,必知尔罪!到时天罚降下,莫谓言之不预!”
话音落处,他捧起那杯酒,缓缓倾于冰面。
酒液在冰上蜿蜒的刹那,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巨兽翻身,像是春雷在冰层下滚动。紧接着,冰面剧烈震颤,众人惊惶伏地。只见前方三十丈处,冰层“咔嚓”裂开一道巨缝!裂缝迅速延伸,两侧冰壁如刀削斧劈,露出
更奇的是,裂缝正中,竟浮起一团昏黄的光。
老津吏回过神来,连忙抛下绳钩。钩子沉入水中,轻轻一提——湿漉漉的黄绢卷被带出水面,正是那卷诏书!
李彦佐踉跄上前,接过诏书。绢帛微湿,封泥完好,只有篆印处水渍晕开些许,像一滴泪痕。他紧紧抱着诏书,跪在了冰面上。
良久,他朝裂缝深深一拜。
后来大军顺利渡河。经过那处裂缝时,兵士们都放轻了脚步。有人看见裂缝边缘的冰层里,冻着几尾银色小鱼,头皆朝向南方,似在行礼。
三年后,李彦佐卸任北归。再经黄河渡口时,已是春暖花开。老津吏还在摆渡,见他下马,也不言语,只从舱中取出一物——是个油布包,里面裹着当年那篇未念完的祭文。
“使君,”老渡工说,“那日之后,这段河再未封过这么厚的冰。”
李彦佐展开祭文,纸已泛黄。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哪里是祭文之功……是责任二字太重,重得连黄河都要让路。”
世人常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却不知这“精诚”背后,是一个人对职责的敬畏,重到可以一夜白头,可以赤足踏冰,可以直问江河。那卷诏书能找回,或许并非神力,而是当一个人把使命看得比命重时,连天地都要为之动容——这份重量,才是真正的“金石为开”。
14、胡生
郑国故地有片荒冢,野艾长得齐腰深。老人们说,这里葬着御寇先生——就是后世尊为列子的那位贤人。虽年代久远,每逢清明,总还有人悄悄来祭扫,压块石头,插根柳条。官府曾立过“禁樵采”的牌子,可乡民们敬他,原本也不忍在这里砍柴。
冢西三里,住着个姓胡的后生。
胡生家贫,十六岁就挑了担子,走街串巷给人洗铜镜、镀箱钉。那担子一头是炭炉小风箱,一头是各色工具,走起来叮当作响。主顾多是妇人,拿来的或是嫁妆镜生了绿锈,或是妆奁上的合页松了。胡生就蹲在人家屋檐下,细细地磨,慢慢地焊。工钱随意,给两个馍也行,给碗茶也接。
谁也不知道他何时开始祭烈子冢的。
最先发现的是看坟的瞎眼老赵。他说有个后生,每月十五必来,不烧纸,不磕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些东西,轻轻放在冢前石板上——有时是枚熟透的野柿子,有时是一小包粗茶,偶尔竟有一小壶浊酒。放好了,就静静站上一炷香工夫,风吹衣角也不动。
“后生,祭谁呢?”有一回老赵忍不住问。
胡生回过头,脸上有些腼腆:“不祭谁……就是觉得,该来。”
后来老赵听人说了,那后生就是西街钉铰的胡生。有人笑他痴:“一个手艺人,祭贤人做什么?难不成贤人还能教你钉铰?”
胡生听了只笑笑。他确实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有一回去田里收铜活,路过荒冢时心忽然静了。那时他正为一件事苦恼——东街李秀才家的一面古镜,纹饰极精,他洗了三日仍觉未能尽复其光。站在冢前时,忽然想:若是古之贤者,会如何对待这件古物?
这念头一起,他当晚竟梦见了那面镜子的纹路。第二日再去处理,手下便有了分寸。
从此成了惯例。得了好茶,他留一撮;沽了薄酒,他省一口;野果熟了,他挑最红的。都带到冢前,像给一位沉默的长者尝尝新。渐渐地,他不再只为手艺上的事,读书人窗前经过,吟哦的句子他记下半联;茶棚里听人论道,虽不懂也默默记在心里。这些碎片,他都带到冢前,在心里默默说一遍。
第三年秋天,胡生做了个奇梦。
梦里还是那片荒冢,但月光亮如白昼。一个青衣人背对他站着,忽然转身——面容看不真切,只觉目光清湛如深潭。那人也不言语,伸手虚虚一划,胡生便觉腹间一凉。
没有痛楚,只像春风解冻。低头看时,腹已中开,那人将一卷发光的书简,轻轻放入他腑脏之中。书简入体的瞬间,万千词句如萤火涌向心头,不是一字一句地学,而是忽然间明白了那些月光、秋露、远山、流水的另一种说法。
胡生惊醒时,天还未亮。
他坐在破榻上,听见窗外蟋蟀鸣叫,那声音忽然有了韵律。摸黑点灯,找块烧剩的炭,在墙上写下一行字。写罢自己怔住了——那分明是句诗,可他从未学过作诗。
从此开了窍。
他依旧钉铰洗镜,可活儿做得越发精巧。有人发现,他修补过的铜镜边沿,有时会多出几句刻痕小诗;镀好的箱铰合页开合间,竟有音律般的节奏。更奇的是,乡塾先生偶尔听他吟出的句子,惊为天人:“这……这是唐人气韵啊!”
消息传开,先是好奇的孩童围着他的担子,求他讲诗。后来是读书人特意来寻他,茶棚里一坐半日,只为听他聊聊“清水洗镜时看见的云影”。再后来,连州府里的崔郎中、韩少府这样的名流,也轻车简从来访。
韩少府第一次来时,胡生正在院中补一口铁锅。听见车马声,他拍拍手上炭灰,笑着迎出去——仍穿着那身洗白了的粗布衣。邻家孩童没见过这等车驾,吓得纷纷躲进芦苇丛。这情景被他后来写进诗里:“忽闻梅福来相访,笑着荷衣出草堂。儿童不惯见车马,争入芦花深处藏。”清新如画,一时传诵。
又一日,崔郎中家宴,请胡生去观府中歌妓的绣样。他在绣房前驻足,见暮色里堂前花蕊娇艳,姑娘们正执小笔在绸缎上描样,那些专注的侧影让他怔了怔。归来便有了:“日暮堂前花蕊娇,争拈小笔上床描。绣成安向春园里,引得黄莺下柳条。”崔郎中击节赞叹,要赠金帛,他却只讨了杯茶。
胡生始终没放下钉铰的营生。有人劝他:“既有了诗名,何苦还做这贱业?”他正在给一面旧镜抛光,头也不抬:“手艺是根本,诗是枝叶。无根之木,何来枝叶青青?”
也有人揣着重礼来求诗,他一概婉拒。但若携一壶新茶、一瓮村酿而来,他便欣然拉人坐在枣树下,谈诗论艺,直至月出东山。得了好句,有时随手刻在正在修补的铜器上,那些器物便有了第二重生命。
瞎眼老赵临终前,胡生去探望。老人握着他的手说:“后生,我虽看不见,可知道——那冢前的草,这些年长得特别绿。”
胡生泪如雨下。
后来人们称他“胡钉铰”,这名号随着他的诗传遍中原。但更多时候,人们还是看见他挑着那副叮当作响的担子,缓缓走在乡间路上。有人问他诗才何来,他总指指远方荒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