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 > 第219章 蜀地秋风

第219章 蜀地秋风(2/2)

目录

还有些脸上带着伤,那是之前剿匪留下的疤,横七竖八地爬在脸颊上,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子,此刻却挺直了腰板,像要把那些疤痕当成勋章,亮给所有人看。

“弟兄们!”刘湘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瞬间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人声和风声。

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刀片似的疼,可他没停,只是咳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是被抓壮丁来的,心里可能还怨着,怨为啥偏偏是自己;

有人家里有老娘要养,炕头上的老娘还等着人端水喂药,说不定还惦记着灶上炖的那锅汤药;

有婆娘要疼,娃娃还没学会叫爹,舍不得走,临走时娃娃扯着衣角哭,心都快碎了。”

台下有人偷偷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眼角,大概是被说中了心事,那动作快得像怕人看见,蹭完还赶紧把手背在裤腿上擦了擦。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很快又停了,只剩下风卷着旗帜的“哗啦”声。

“可你们抬头看看!”刘湘猛地指向东边,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青筋在皮肤下鼓了起来,

“鬼子在华北杀人,村屯烧得只剩断墙,焦黑的房梁像伸出的鬼爪;

在南京放火,江水都被染红了,飘着的浮尸能塞满整个河道!他们的刺刀,挑过白发苍苍的老人,挑过抱着奶瓶的娃娃,甚至挑过刚生下来还没睁眼的娃!

现在,他们要往湖南来,往四川来!要是让他们过了新墙河,过了洞庭湖,踩着咱的骨头进了四川,你们想想,家里的老娘怎么办?婆娘娃娃怎么办?咱祖祖辈辈种的地,盖的房,是不是都要被他们烧光抢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又开始咳嗽。这一次咳得更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身体几乎要弯成一张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卫兵赶紧递上水壶,他却挥手推开,温热的水洒在军装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像朵深色的花。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嘴,那袖子上沾着点点药渍,还有些说不清的污渍。

“我刘湘,这辈子打了不少内战,在四川地界上,争过地盘,抢过粮,对不起四川父老的地方,多了去了,夜里想起,常睡不着觉,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他望着台下,眼睛里闪着光,不知道是泪还是光,“可今天,我要带你们出川,不是为了争地盘,不是为了抢功劳,是为了把鬼子挡在湖南!

我刘湘身子骨不行了,这肺像个破风箱,”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又低了些,“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跟你们一起走!去打龟儿子的小鬼子。”

他猛地挺直腰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里带着股决绝,像淬火的钢:“咱们就守在湘北,让鬼子知道咱川军的厉害,知道四川人不好惹;

死了,咱就埋在湘北,坟头朝着四川的方向,让魂魄能顺着长江,飘回咱的蜀地!川军的魂,不能窝在四川,要钉在抗日前线,钉在鬼子的棺材板上!”

“死战!死战!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突然炸开,像积蓄了千年的火山喷发,震得树梢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士兵的帽檐上、枪托上,又被风卷走。

将士们举起手里的武器,枪托砸在地上,“咚咚”作响,像闷雷滚过大地;

大刀出鞘,“唰”的一声,寒光连片,晃得人睁不开眼;土铳被高高举起,红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那声音里,有对鬼子的愤怒,有对家乡的牵挂,更有一股子豁出去的血性——四川人从来不怕事,更不怕死,尤其是为了护着自己的根。

誓师结束,队伍开始出发。

暮色四合,成都刘府庭院里,秋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刘湘一身戎装,腰间佩枪,身躯挺得笔直,眉宇间却掩不住疲惫,喉间不时涌上一阵沉闷的咳嗽。

数月来,川中街头巷尾,“抗日救亡”的呼声早已震天动地。府中往来的川中将领络绎不绝,议事之声不绝于耳,谈论的皆是前线战况、出兵方略。

刘母虽不识字,却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今日,他一身戎装、庄重而来,老人心中早已透亮——她的儿子,要带兵出川了。

她深知儿子身体孱弱,病痛缠身,可国难当头,她纵有万般不舍,也断不能开口阻拦。

刘湘缓步走到母亲面前。老人鬓发全白,脊背微驼,却腰杆硬朗,眼神里透着川人特有的坚韧与了然。

刘湘伸出微颤的手,轻轻环住母亲的肩头,将脸埋进母亲温暖的衣襟,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愧疚:

“娘,东洋鬼子在中华大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儿今奉命,带天府子弟出川杀敌,不能朝夕侍奉。此去枪林弹雨,生死难料。母亲保重。”

说罢,他强行压下哽咽,松开手后退一步,对着母亲深深一躬。军帽下,双眼布满血丝,却透着决绝的光。

刘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娃子,为母虽不识字,却知家国大义。这几个月,外头的呼声、府里的议论,我都听着、看着。今日你这身装束,我便知你要远行。

你身子不好,为娘怎会不心疼?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为了天下人,这便是大孝。家里有你媳妇照料,我硬朗得很。去吧,和你媳妇说几句话。”

刘湘望着母亲眼中的坚定与慈爱,重重点头,转身走向廊下伫立的妻子。廊下灯火昏黄,妻子一身素衣,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目光里满是担忧,却强忍着泪水,一言不发——她与婆婆一样,早已从丈夫连日的奔波与议事中,窥知了即将到来的别离。

刘湘走到她面前,抬手想为她拭去眼角的湿意,却又缓缓放下,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家中老母,有劳你多费心了。前线战事凶险,我不知归期,若……若有不测,你莫要过于悲伤,好好照顾母亲,守好这个家。”

妻子闻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口,仿佛要抓住这最后一丝温暖。她哽咽着,只说出一句:

“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和娘,都在家等你。”

刘湘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一痛,却只能狠下心,轻轻推开她的手,沉声道:“去吧,照顾好娘。”说罢,他不再回头,大步迈出庭院,门外,川军将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等待着他们的将军,奔赴国难。

庭院风更紧,吹得军装猎猎作响,也吹起了这位带病出征的川军将领心中,那团不灭的报国之火。

卡车只有几十辆,都是从民间征集来的,车头冒着黑烟,像头头喘着粗气的老牛,车厢板上焊着粗铁条,拉着弹药和绑着绷带的伤员,伤员们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没哼一声。

更多的人靠双脚走,队伍像条长长的灰龙,在土路上蜿蜒。

他们背着洗得发白的背包,里面裹着老娘连夜纳的布鞋,鞋底纳了千层底,针脚密得像鱼鳞,还垫着晒干的艾草,老娘说

“穿上它,走再远的路脚也不疼,还能祛湿气”,鞋里还塞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小纸条;裹着婆娘炒的盐巴,用纸包了三层外面又套了油纸,怕受潮,婆娘说“菜里放一点,就不觉得苦了”,

盐包旁边还掖着半块没吃完的锅巴,是临走时从灶膛里摸出来的,还带着点烟火气;还有人揣着一小袋家乡的泥土,

那是临走时从自家菜地里挖的,用红布包着,系在脖子上,贴在胸口,布面被体温焐得温热,说“就算死在外面,身上也带着四川的土,阎王爷也知道咱是四川来的兵”,红绳在粗布军装外若隐若现。

刘湘坐在一辆改装的救护车里,车是美国淘汰的旧车,车漆剥落得露出底下的铁皮,像块打了补丁的破布,车门关不严,风“呼呼”地往里灌,卷起他鬓角的白发。

车后座堆着药箱和地图,药箱里的玻璃药瓶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前路的难。

车开得慢,跟在大部队后面,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得厉害,他放在膝头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他掀开窗帘一角,那窗帘布磨得起了毛,边缘还撕了个小口,目光顺着口子望出去,落在路边送行的人潮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枣木拐杖,拐杖头包着铁皮,在石板路上敲出“笃笃”的响。

她颤巍巍地给经过的士兵塞煮鸡蛋,鸡蛋用粗布巾包着,还温乎着,是揣在怀里焐热的。

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鸡蛋都差点从布巾里滑出来,嘴里反复念叨着“娃啊,多杀几个鬼子,替俺儿子报仇——他去年在淞沪会战里没了,尸首俺都没见着”,

说着说着,浑浊的眼泪就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布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往士兵手里塞,塞完一个又摸出一个,竹篮里的鸡蛋渐渐少了,露出底下垫着的稻草。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娃,站在老槐树下,娃还在吃奶,叼着奶头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队伍,小手指着士兵们的枪,咿咿呀呀地哼着。

她却对着队伍里一个背着大刀的身影喊:“王大柱,你要是不把鬼子打跑,就别回来见俺!俺和娃等着你,可要是你当了孬种,俺就带着娃改嫁,让娃忘了你这个爹!”

喊完,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娃的脸上,娃被凉意在脸上,咧开嘴要哭,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泪,猛地在娃脸上亲了一口,梗着脖子,挺得笔直,不让人看见她的软,可攥着娃衣角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还有群半大的娃,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最小的才刚会跑,扎着开裆裤,追着队伍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他们手里举着用红布做的小旗子,旗子杆是自家砍的竹枝,还带着青皮,跟着大人喊“打倒小日本”,声音稚嫩却响亮,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麻雀。

跑着跑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被石子绊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蹭破了皮,渗出血珠。她咧了咧嘴,没哭,小手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光着一只脚丫接着追,另一只鞋子掉在路边的草丛里,红色的小布鞋在枯黄的草叶间格外显眼。

刘湘的眼睛湿了,他抬手抹了一下,却摸到一手的滚烫,那热度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出发前,家里的婆娘红着眼圈给他收拾行李,把药瓶一个个用软布包好,塞在箱子角落,包药瓶的布是她陪嫁时的花布,边角都磨白了。

她一边包一边说:“到了湖南,记得按时喝药,别硬撑,家里的事有俺呢,老娘俺会照顾好,她爱吃的南瓜粥,俺隔三差五就给她熬。”

他当时摸着她粗糙的手,那手上布满了裂口,是常年洗衣做饭磨的,说:“我这病,是老毛病了,可国难当头,撑不住也得撑。

你放心,等把鬼子打跑了,我就回来,陪你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你纳鞋底,听老娘讲她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婆娘没说话,只是把一个绣着蜀葵的荷包塞给他,荷包里装着晒干的艾草,说能安神。

车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成都的城墙越来越远,青砖黛瓦的影子渐渐模糊在雾气里。

熟悉的蜀地山川,青郁的竹林,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层叠的梯田,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道道褐色的纹路,渐渐变成了陌生的丘陵,土是黄的,草是枯的,风里带着尘土的气息,不再有蜀地的湿润。

车轮碾过尘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数着前路的艰难,也像在丈量着从家乡到战场的距离,每一寸都浸着不舍与决绝。

这辆小小的救护车,载着一个带病的将军,载着他未竟的誓言,载着十万川军的希望,正往烽火连天的湘北去。

没人知道前路有多少炮弹在等着,那些黑黢黢的铁家伙会在什么时候落下,炸起冲天的泥土;

没人知道多少弟兄会倒在路边,再也看不到蜀地的春天,他们的草鞋会陷在异乡的泥里,再也踩不到自家的田埂;

更没人知道多少人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天,能再喝上一口家乡的盖碗茶,听一句熟悉的“摆龙门阵”。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那是蜀地的烽火,烧得旺旺的,能驱散秋夜的寒;是川人的血性,像陈年老酒,越酿越烈;是刻在骨子里的“川人从不负国”的誓言,比金石还硬。

这一战,为了家国,为了子孙,为了身后的四川,死不足惜。

风还在吹,吹着队伍的衣角,吹着远方的硝烟,也吹着川军将士心里那团不灭的火,一路向前,向着湘北,向着战场,向着民族存亡的关口,毅然走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