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蜀地秋风(1/2)
民国二十八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急。像是被战火烧燎着的风,裹挟着塞北的寒意,一路翻山越岭,直扑这长江上游的雾都。
重庆的雾气还没散尽,带着嘉陵江水汽的江风就卷着寒意,往人的骨缝里钻。
那冷不是北方干爽的冽,是浸了水的潮,黏在皮肤上,往骨髓里渗,让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
街市上的行人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襟,棉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脚步匆匆得像是身后有看不见的追兵。
偶尔有人驻足,望着街角杂货铺门口那台漆皮剥落的老旧收音机——木头外壳裂了道弯月似的缝,用铜丝歪歪扭扭地缠着,里面正嘶哑地播报着华北战场的消息。
电流声“滋滋”地啃噬着每一个字,那些关于“失守”“撤退”的字眼,都像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卖报的孩童背着鼓鼓的帆布包,嘶哑地喊着“号外!号外!”,报纸上“日寇逼近长沙”的黑体字刺得人眼生疼,却鲜有人问津,只有风卷着散落的报纸边角,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
川军总司令部那栋青砖小楼,更是被一层沉郁的焦灼包裹得密不透风。
墙头上的野草在秋风里瑟缩着,枯黄的叶尖卷成了筒,廊下的红灯笼蒙着层灰,有气无力地垂着,连流苏都懒得摆动。
西厢房的灯,从月初亮到月中,那盏带玻璃罩的马灯几乎没敢熄灭过。
灯芯烧得短了,勤务兵就趁着刘湘咳嗽的间隙,踮着脚添点煤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屋里的寂静。
灯光昏黄,将屋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糊着绵纸的窗上,像幅晃动的剪影画。
窗纸上映着个佝偻的影子,时而俯身案头,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缓缓移动——那手指枯瘦,指节突出得像老树根,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划过“宜昌”“长沙”的标记时,指腹微微发颤,仿佛能透过纸背摸到那里的硝烟;时而猛地直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一声紧过一声,带着胸腔里的震颤,要把肺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隔着糊了两层的窗纸都能听得人心头发紧,廊下站岗的卫兵攥着枪,指节都泛白了,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枪上的刺刀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那是刘湘。
炭炉在墙角“噼啪”地燃着,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药罐底,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翻滚,泛着褐色的泡沫。
苦涩的艾草味混着浓得化不开的旱烟味,在屋里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紧,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副将唐式遵站在案前,军靴跟并拢时发出轻微的响动,在这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他手里攥着份刚拟好的调兵名单,宣纸边缘被指腹捻得起了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连带着纸上的墨迹都仿佛有些发皱。
他看着刘湘咳得背过身去,枯瘦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像风中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是愧疚,是担忧,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案上的白瓷茶杯里,茶水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甫澄公,”唐式遵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尾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医生说您这肺病已经到了根上,肺叶上的窟窿……再这么熬下去……”他没说下去,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咽回了后面的话,
“出川的事,有我们在,您放心歇着,弟兄们绝不会含糊。”他的目光落在刘湘那只搭在桌沿的手上,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青色的血管在蜡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刘湘摆了摆手,手腕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好半天才顺过气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余响,像是风从破洞里钻过。
他转过身,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咳得太急憋出来的,像是劣质的油彩抹在枯木上,看着格外刺眼。
他拿起案上的细棉手帕擦了擦嘴角,雪白的布面上,立刻洇开一点刺目的红,像落在雪地里的梅花,触目惊心。
“歇着?”他哑着嗓子笑了笑,笑声里全是疲惫,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日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我刘湘要是能歇得住,怕是要被川中父老的唾沫淹死。”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每一声都带着撕扯般的疼。
刘湘扶着红木桌沿缓缓坐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白手帕,紧紧捂住嘴,喉间发出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剧烈的震动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在咳嗽声中变得更加蜡黄。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放下手帕,上面赫然印着几片刺目的暗红血迹。
他没有看那血迹,只是疲惫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放下空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郁气一同吐出来。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现在日寇猖獗,”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已经逼近长沙。你们参谋处,”他目光扫过面前几位身着军装的参谋,“必须尽快拟出一套短而精的新兵训练计划。时间不等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前线部队一旦接敌,伤亡必定惨重。川中能调动的部队,必须尽快出川,奔赴战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川军将士,岂能苟安后方?告诉兄弟们,倭寇不灭,誓不还乡!”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回荡在略显沉闷的房间里。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地图边角卷了,用图钉钉在墙上,有些地方的纸已经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红蓝小旗,被烟头烫出好几个小洞。
他的手指在“长沙”两个字上重重一点,指腹几乎要戳破纸背,“你看,华北丢了,平津没了,华东陷了,南京……”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没再说下去,那两个字像块烙铁,烫得人说不出话,“现在鬼子的枪口,正对着湘北。
长沙要是守不住,他们顺着长江往上冲,沿着粤汉铁路往西啃,不出三月,就能摸到四川的地界。
到那时候,成都的茶馆里,怕是听不到‘摆龙门阵’的声了;重庆的码头上,插的就不是青天白日旗,是那狗娘养的太阳旗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狠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唐式遵低下头,军帽的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觉得喉咙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他怎么会不知道?川军的家底他最清楚:十万将士,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农家子弟,裤脚还沾着蜀地的泥,有的鞋帮上还沾着田埂上的草籽。
手里的枪,有的是光绪年间的“老套筒”,枪栓都锈得拉不动,得用脚踩着才能上膛,枪管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迹;有的干脆就是大刀长矛,木柄上还留着家里农具的刻痕,有的甚至能看到“王记”“李记”的字样,那是自家铁匠铺打的记号;
还有些人背着土造的手榴弹,用麻线缠着,里面填的是黑火药,炸响了也只能听个响,弹体上还能看到手工凿刻的痕迹。
冬衣还没凑齐,很多人还穿着单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口;
粮草更是精打细算,米袋里掺着一半的红薯干,勉强够走一个月,走慢了,就得饿肚子,连炊具都凑不齐,好多人只带着个豁口的搪瓷缸。
“装备差,咱可以拼;粮草少,咱可以省。”刘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陡然提了些,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震得屋里的空气都晃了晃,
“可要是这时候缩在四川,对得起袍哥人家‘保家卫国’的誓言吗?对得起全川父老凑的那些‘草鞋钱’吗?”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各地乡绅百姓捐的钱物清单,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张村捐布鞋五十双”“李乡绅捐大洋二十块”,“对得起那些把儿子、丈夫送来当兵的爹娘婆娘吗?”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一群川军士兵和家人的合影,背景是低矮的土坯房,照片边角已经卷起。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电报,叠得整整齐齐,纸角都磨得起毛了,边缘卷成了波浪,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委员长催了三次,电文里的话一次比一次重;湖南的薛岳将军也发了急电,说湘北的防线快顶不住了。
川军不出,谁出?难道让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去挡炮弹?去填战壕?”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震得桌上的砚台都动了动。
帐内的将领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敲得人心慌,那声音像是在数着剩下的时间。
他们跟着刘湘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他在四川境内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眼神锐利;也见过他为了地盘和其他军阀红过眼、动过枪,那时他的脸上带着狠厉。
但此刻,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了地盘的算计,没有了权力的欲望,只有四个字:家国存亡。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决绝。
“传我令!”刘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在地图上,晕开一小团黑,像朵骤然绽放的墨花,“调集十万川军,分三路出川!第一路走川黔公路,昼夜兼程,驰援湘北新墙河防线;
第二路沿长江东下,策应武汉外围,牵制鬼子兵力;
第三路驻守川东万县一线,防备日军从鄂西迂回!告诉弟兄们,四川是咱的根,湖南是咱的门,门破了,根就保不住了!
这一仗,不是为我刘湘打,是为咱四川的父老乡亲打,是为整个中国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胸口又开始起伏,却强撑着没有咳出声。
“是!”众将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像是把所有的畏惧都咽了下去,只剩下一腔热血。军靴砸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跳了起来。
三日后,成都少城公园。
平日里遛鸟喝茶、摆龙门阵的地方,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假山旁的石桌上,还留着没收拾的盖碗茶,茶叶沉在碗底,茶水已经凉透。
十万川军将士在这里集结,青灰色的粗布军装在秋日下泛着冷光,布料薄得能看到里面打了补丁的内衣,有些补丁的颜色和布料都不搭,显然是凑活缝上的。
他们站得笔直,哪怕脚下是坑洼的泥地,沾了不少黄泥巴,哪怕秋风刮得脸生疼,像被小刀子割,也没人动一下。
手里的武器各式各样:有老兵扛着用了十年的“汉阳造”,枪托被磨得发亮,刻着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杀敌的计数,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
有年轻人握着崭新的大刀,刀鞘是自家的犁木做的,那是家里传下来的砍柴刀,被娘用磨刀石磨了三天,寒光闪闪,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
还有个小个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怀里揣着杆土铳,铳口还缠着红布,那是他爹临终前塞给他的,他爹说“拿着它,替爹看看外面的世界,顺便杀个鬼子”,他的手紧紧攥着铳身,指节发白。
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铺着块褪色的红布,边角都磨破了。刘湘被两个卫兵架着胳膊,才勉强站稳,他的腿有些打晃,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秋风掀起他的军装后摆,露出里面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白粗布衬衣,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针脚歪歪扭扭,是婆娘一针一线缝的。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风中的残烛,卫兵赶紧扶紧,他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台下的将士,那目光很慢,像是要把每张脸都刻在心里,记在骨子里。
那些脸,他大多不认识,却又觉得格外亲近。
有满脸风霜的老兵,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战火的印记,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坚毅,嘴角叼着的旱烟袋“吧嗒”作响;
有十六七岁的娃娃兵,嘴唇还没长齐胡茬,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望着他的眼睛里,全是敬畏,还有点紧张得发怯,手紧紧抓着枪杆,指节都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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