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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宋城之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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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像风,倒像是磨钝了千百年的割刀,裹挟着新碎裂的陶器渣滓、朽败断裂的椽木碎屑,还有永不止息的灰尘与灰烬,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在商丘焦黑的城头上反复卷过。它掠过女墙,旋起一股股粘稠的腥膻与焦糊气息,这气息是如此浓烈、顽固,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块城砖的孔隙,渗入了每一个守城者的骨髓,成为商丘这座垂死之城吐出的最后一口带着腐肉味的叹息。

脚步声沉闷粘滞,像陷在没过脚踝的泥泞之中。甲片相击的“咔啦”声不时响起,但已没了锐气,只剩下金属疲惫的摩擦呻吟。一队宋国兵卒,拖着几乎抬不起的腿脚,在垛堞间机械地巡弋。他们的身影像在风中摇曳的枯草,佝偻着,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长期饥饿的侵蚀让肌肉如同退潮般流失,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包覆着嶙峋的骨骼。深陷的眼窝如同干涸多年的水坑,里面淤积的不是水,而是凝滞、浑浊、近乎干涸的青黑色污痕。那是过度疲乏、恐惧和绝望在身体上烙下的最后印记。他们的眼神涣散,茫然地望着城下楚军营垒里连绵如星辰、却又如地狱业火般跳动的篝火,偶尔掠过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求生渴望,旋即又被无尽的麻木吞没。

城内,某个角落。

“把孩子还我!还我——!”一声嘶哑得不成人调的惨嚎猛然撕裂死寂,如同锈蚀的刀在粗陶片上刮过。紧接着是女人尖利到变形的咒骂,带着深重的恨意和彻底的疯狂。咒骂声中混杂着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棍棒敲打在破旧的麻袋上,或是拳头夯在失去弹性的肉体上。

“畜生!你们都是吃人的畜生!老天啊!睁开眼看看——!”

“给我!给我!”

“咚!”

“呜——咯……”

几声急促的、野兽般的撕扯和闷哼之后,一切戛然而止。那短暂的喧闹非但没有带来生机,反而像投入漆黑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无声的绝望彻底吞噬,留下的是一片更加死寂、更加窒息的虚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风卷着血腥味和尘土从断壁残垣间悄然溜过,如鬼魅低语。

东门内靠墙的一处低矮断墙下,阴影浓稠得化不开。几个形容枯槁、眼露凶光的宋兵,正用尽最后的气力死死摁着一个同样干瘦如柴的男子。那男子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不堪,几乎无法蔽体。他浑身剧烈地扭动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双臂死死地环抱在胸前,用他那嶙峋枯瘦的身躯拼死护卫着怀里一团用破烂发黑的麻布勉强裹成的小小包裹。

纠缠中,包裹松弛的一角滑落开来。

一只小手暴露在昏惨的天光下。

僵硬的、死灰色的、隐隐透出青蓝的脉络。五指微微蜷曲着,僵硬地指向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像一截被遗弃在寒霜中的枯枝,毫无生气。

其中一个兵卒,脸上横贯着一道早已结痂发黑的刀疤,眼神里只剩下麻木的凶狠。他猛地抽出腰间一把短而锋利的青铜短剑。剑身暗淡,但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嚎什么丧!”刀疤脸的兵卒声音嘶哑,“守城的爷们儿总得先填饱肚子!给老子松开!” 他似乎想用喊声压制自己的恐惧。

寒光一闪!

剑锋带着一种果决的、近乎非人的狠戾,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男人死死环抱、枯枝般的手臂和小臂连接处狠狠削了下去!

“噗嗤!”

不是斩在木石上的清脆,而是皮肉分离、筋骨断裂的、令人牙酸的粘滞撕裂声。极度的痛苦让被摁住的男子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啸声凄厉得仿佛要把喉管和胸腔都撕裂开来,带着生命最后的热量和鲜血的味道,直冲那铅灰色的、冷漠低垂的天穹。然而那天穹冰冷无情,只将这撕心裂肺的绝望死死地压回地面,压在满地的污秽与尘土之中。

几点浑浊的黑红色液体,像迟滞的泪珠,溅落在蓬松的尘土上,没有晕开,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像被饥渴的大地吮吸了水分,凝成了几块深褐色的、干涸丑陋的伤疤,很快便被风吹起的灰沙掩埋了大部分痕迹。

商丘城内,唯余一地衰败死寂。宽阔的街道被焚烧后的残骸堆叠堵塞,昔日规整的屋舍大多仅剩断壁残垣,或倾斜着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巨兽,苟延残喘。饥饿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角落。人们如同游荡的幽灵,动作迟缓而呆滞,在废墟间蹒跚搜寻,目光贪婪地扫过任何可能与“食物”沾边的角落——一根带着树皮的枯枝,一片早已腐败发黑的叶子,几粒墙缝里抠出的虫卵。地皮翻得稀烂,数尺之下不见蚯蚓,不见蚁巢,只有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黄褐色泥土。连天空都吝啬飞鸟的踪影,仿佛连飞鸟也知道这座城池已无生机可觅。

焦糊味、尸臭、排泄物的馊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肉缓慢腐烂的腥甜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瘴疠之气,无处不在,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渗入毛孔深处。空气死沉而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粘稠的泥浆。

在这地狱图景的中心,宋国的宫城如同一座用最后一点残烬维持光亮的巨大囚笼。殿门深闭,隔绝了外界的衰败与绝望。巨大的青铜灯架上,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噼啪作响,努力燃烧,烛光将雕龙漆红的梁柱映照得流光溢彩,冰冷如镜的大理石地砖反射着金色的火焰,一切都富丽堂皇得近乎虚幻,与殿外的炼狱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宋文公姬鲍,身着略显陈旧但仍不失庄重的玄端深衣,踞坐于高耸的君位之上。他身姿仍保持着人君的挺拔,但这挺拔更像是用钢铁强行撑起的骨架,内里早已摇摇欲坠。摇曳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片片游离的、模糊不定的暗影,使得他棱角分明的脸孔看上去如同一尊因岁月侵蚀而线条模糊、即将倾颓的石像,被火光不断描摹、拉扯,却始终摆脱不了深沉的阴郁。那双眼睛布满纵横交错、蛛网般的通红血丝,深嵌在青黑枯槁的眼眶之中,眸光时而暴戾如即将扑噬的饿兽,时而散乱迷茫如同迷途的稚子。

阶下,只有寥寥数名身着陈旧朝服的重臣侍立。他们如同泥塑木雕,屏息凝神,深谙此等绝境下,任何一丝多余的气息都足以引发雷霆之怒,或崩塌最后支撑的理智。大殿空旷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一股寒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穿梭于殿外枯死的古树虬枝间,发出长长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呜咽悲鸣,格外刺耳。

宋文公猛地抬起头,那呜咽声似乎瞬间刺破了他耳中的沉寂,也刺穿了他勉力维持的壁垒。他眼中的血丝骤然更加鲜红、狰狞,如同岩浆般在眼底灼烧。

“楚蛮!熊侣那个蛮夷!”他的声音像是被粗糙的砂砾反复摩擦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艰难地挤出喉咙,在空旷的大殿里形成尖锐的回响,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围我商丘……已第几个月了?!”最后一个字陡然拔高,如同断裂的琴弦,带着濒临崩溃的震颤。

阶下最前排,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如同干裂大地般的司寇,喉结剧烈地、缓慢地上下滚动了几次,枯裂的嘴唇张合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声音同样干涩嘶哑,如风干的树叶摩擦:“禀……禀君上……已……已十月又七日了……”

“十月……又七日……”宋文公喃喃地重复着,嘴唇无声地翕动。

这个数字不再是冰冷的时间刻度,它瞬间化作一根淬满了寒冰之毒、尖利无比的冰棱,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噗嗤”一声,狠狠地扎透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口!并且还在不停地、残忍地旋转、搅动!眼前仿佛炸开一片刺目的血红——那不是烛光,是屠城之火!耳边不再是风声,而是无数垂死者的哀嚎!

整整二百八十七个日夜!都城商丘,他姬鲍祖宗基业的象征,宋国的尊严所在,竟在楚军的重围中挣扎了二百八十七天!每一天,每一刻,都是对王权、对生命、对一切的凌迟!能挖的草根树皮早已在第一个月就被彻底搜刮殆尽。城中仅存的一些牲畜、鼠雀也在第二、三个月内成为盛宴的残渣。随后,是难以想象的绝望:树叶、树皮被咀嚼吞咽;地底深处翻出的腐殖土被硬咽下去;最后……就是同类……

“易子而食……”这四个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灵魂深处的字眼,无数次在深夜的噩梦中尖叫着把他惊醒。他曾以为这只是史书上遥不可及的、用以彰显先祖仁德教化或鞭挞前代暴政的冰冷记录。可如今……就在他的王座之下,他亲眼看着强壮的士兵像分食猎物的鬣狗般冲入绝望的平民家中;他亲耳听着朝臣声音颤抖、面如死灰地向他禀报那日益攀升却又如同禁忌般不能被言说的“人肉市”的数字;“析骨为爨”不再是比喻!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无数坍塌或半坍塌的漆黑屋舍深处,在绝望的死寂被刻意掩盖的间隙里,传来的那种沉闷、粘腻、如同钝器敲碎骨块般的声响——“嘎吱”、“咯嘣”……那是牙齿在啮咬生命最后的残余,为了榨取最后一点骨髓的油腥!

宫墙厚重,隔绝不了这人间地狱。那咀嚼声如同幽灵,穿透了坚石与巨木的阻隔,清晰地、连续不断地钻入他的耳蜗,顺着脊椎爬遍全身,带来一阵又一阵无法抑制的冰冷战栗。他甚至感觉自己口中也弥漫开了那股铁锈般腥甜的气息!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猛地闭上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赤红双眼,强压住呕吐的欲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再睁眼时,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同烧熔的、冰寒刺骨的铅液,沉重无比地从头顶浇灌而下,瞬间注满了他麻木的四肢百骸。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每一个念头都牵动着巨大的痛苦。他下意识地想蜷缩,想逃避这令人作呕的现实。但仅存的、渗入骨髓的君主尊严像最后一道无形铁枷,死死锁住了他的脊梁。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用力挺起,僵硬地维持着那仅存的、象征着权力顶点的坐姿——他不能塌!他是宋国的国君!他若塌了,这商丘城内仅存的一点点虚幻秩序,以及那脆弱如蝉翼的尊严壁垒,将瞬间化为齑粉!

他的目光,沉重得如同拖着镣铐,缓缓地扫过阶下那一张张同样灰败绝望的脸庞。那些平日里为权力勾心斗角的臣子,此刻也只是行尸走肉。他们的沉默和僵硬,是绝望的具象化。最终,他的目光穿过这死寂的“泥塑”队列,牢牢地钉在一个身影之上。

那人身姿挺拔如青松,尽管袍服同样陈旧,甚至沾染着难以察觉的尘土,但与周围彻底委顿的气息截然不同。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仅凭那身姿,就给人一种如未出鞘古剑般的孤绝与锐利,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都内敛压缩于一线之间,只为在绝境中斩出唯一的缝隙。

“乐婴齐。”

宋文公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如同受伤猛兽最后的低吼,不再歇斯底里,却透出一股子如同磐石般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凝结的铅块上刻出的印记:

“孤,命你,即刻出使晋国!”

这句话如同一块千斤巨石,猛然投入大殿深处那凝固如铅汞般的死水之中。沉重的压迫感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口,冰冷的空气猛地涌入又瞬间停滞。阶下数名重臣的身体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晃动,一丝微不可察的惊愕气息掠过他们的脸庞。楚国强横,围城如铁桶,飞鸟难渡,此刻出城,无异于主动投入虎口送死!然而,绝望的泥沼中,这又是唯一可见的一线萤火。

乐婴齐闻声而动。

他整肃了一下身上早已不复往日光鲜的玄色深衣,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肃穆感。一步踏出班列,深衣下摆沉稳垂落,如沉沉夜幕垂下,不起半丝涟漪。他深深下拜,动作规范得如同教科书,额头“咚”的一声,实实地触碰在冰冷光滑、映着烛火反光的地砖上,那声音在大殿中异常清晰。

“臣,谨奉君命!”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字字千钧,如同凿子凿击在冻土之上,沉闷中带着穿透力,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竟隐隐激起一阵微弱的空气回音。

“乐卿……”宋文公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扣住坚硬冰冷的漆案边沿,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凸起发白,指甲几乎要嵌入那象征王权的厚重木质纹理之中。他赤红充血的双眼,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附,死死地盯住阶下那个跪伏的、挺直的脊背,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心念和整个宋国的存续命运,都通过这目光注入对方体内。

“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灵魂的热度,“乃我中原上国!尊奉周礼!与我大宋,世代姻亲,更有歃血之盟!昔日践土会盟,天下响应,晋文公重耳何等雄才伟略!宋,亦是盟誓之国!今……今唯有晋,唯有晋侯能救我商丘!救我宋国于亡国灭种之绝境!”他的声音骤然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那是一种王侯尊严被彻底粉碎后,只剩下最原始求生本能所驱动的嘶喊,“你此去,须得面陈晋侯!告诉他……商丘已是人间地狱!城中……城中……”他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终究无法吐出那炼狱的景象,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案角,指甲缝里渗出一丝血线,“……困厄已至极点!人……快死绝了!”

他猛地喘了口气,似乎要将肺腑里的灼痛和恐惧都呼出来,眼中血光更盛,如同回光返照的兽瞳:“楚虽势大!熊侣虽骄狂!然晋国!强兵锐甲!甲士如云!只要……只要晋侯挥戈南向!楚师必溃散如鼠窜!他熊侣也必定俯首!乐婴齐!”他嘶声喊道,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此番若想出城……万里迢迢!荆棘遍布!全靠你了!靠你了!”重复的话语,承载着国君身份几乎不可能承受的卑微乞求和无尽重压。

“臣,谨记于心!一字不敢遗忘!”乐婴齐的头颅依然触碰着冰冷的地砖,声音从额头一片殷红印记。当他完全抬起脸时,那上面的神色让所有看向他的人心头都微微一凛——那是彻底超越生死、凝练到极致的肃穆与磐石般的坚毅!在满殿麻木、恐惧、绝望的面孔中,这张脸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炬,光芒刺目!

“臣,纵使身躯为楚蛮万千箭矢所穿,血肉喂于豺狼之口!亦必以性命搏出一条通道,渡过那十死无生的楚营!到达晋境!此身若毁,魂魄亦当北行!”他字字铿锵,如同誓言,“臣,定当以死相争,将此商丘绝境,将吾君哀告求生之殷殷血泪之情,上达晋侯之耳!不辱使命!”

话音落下,大殿中再无一丝声响,唯有烛火“噼啪”。

宋文公猛地挥手。

沉重的殿门在巨大的机括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外面那属于末世的、惨淡而灰白的天光,如同冰冷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瞬间,乐婴齐那玄色的、挺拔如标枪般的身影,就被这刺目的冷光彻底吞没,仿佛被整个绝望的天地一口吞噬,消失不见。

殿门沉重的滑轨声缓缓合拢,重新隔绝了内外。殿内辉煌的灯火依旧,将一切雕梁画栋、漆朱鎏金映照得流光溢彩,恍若仙境。但这华丽的光晕落入宋文公眼中,却只折射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昏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法再支撑那挺直的脊梁,沉重的躯体猛地向后跌去,靠倒在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金漆蟠龙宝座靠背上。

头颅无力地垂下,他缓缓闭上那双早已被绝望的血海浸泡得几乎失明的赤红双眼。两行浑浊冰冷的泪,悄然滑过他布满尘埃和深重皱纹的面颊,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漆案之上,留下几点深色的、迅速干涸的印记。

乐婴齐离开大殿,并未回头。他没有去自己的府邸,而是径直来到宫城武库附近一处极为隐蔽的耳房。这里是值夜禁卫临时休憩之处,平日人迹罕至。他用宋文公私下赐予的令牌支开了轮守兵卒,迅速换上了一身更为陈旧、污秽不堪的、从死去士兵身上剥下的残破皮甲,外面罩上一件褪色发黑、打着无数补丁的粗麻深衣。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裹里,取出精心准备的多日口粮——一小块用盐反复腌渍、坚硬如石的鼠肉干,几片几乎被蛀空、嚼起来只剩纤维渣滓的杨树皮。这是他能准备的极限。

最后,他从最贴近心脏位置的内甲暗缝之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了宋文公在案前亲手写就的帛书密简。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再次确认了封泥的完整性——那是一滴赤红色的、带着独特纹路的封泥,宋公家徽的痕迹清晰可见。这封求救文书,此刻重若千钧,关乎着万千生灵一线渺茫的生机。他将密简贴身塞回最严密的暗袋之内,感受着那冰冷的丝帛与自己滚烫皮肉紧贴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所承载的、商丘全城濒死者的呼号与宋文公灼热的泪痕。

他悄无声息地潜行,像一道无实质的阴影,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前最深沉的暮色掩护下,来到了城防最为坚固的北门——不选南门因楚军主力正对南门,东门亦过近楚营。北门附近虽然也在楚军严密监视下,但地形较为复杂,有几处巨大的塌陷和未被清理的土堆巨木可供利用。

他最终选择的落点位于北门东侧一段相对偏僻的内城墙上。这里并非主要防御段,但城墙外侧长满了生命力顽强的荆棘灌木丛。他藏身于城墙内壁的垛堞后阴影深处。

城下,楚营的篝火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血色星辰,连绵不绝,层层叠叠,从城墙根一直铺向目力难及的远方荒野深处,与逐渐浓重的铅灰色夜幕形成了震撼人心的对比。那是一片由火组成的、充满暴力的、跳动的赤色海洋。隐隐的楚歌随风断续飘来,带着原始部族的粗犷、胜利者的骄狂和对城中羔羊的轻蔑。楚营的旌旗在越发凛冽的夜风中疯狂地撕扯着空气,发出呜呜如鬼泣般尖啸的声响,更添三分肃杀。

城头的绞盘机关,沉重而复杂,青铜构件在夜色中泛着冰冷幽光。乐婴齐仔细检查了绞盘下连接的长绳——这是军中用来吊取重物的主绳之一,坚韧无比,以多层牛皮和麻索编织浸油而成。城头的两个兵卒,先是通过垛眼仔细观察了城下楚卒巡逻路线的空隙,又反复用手势确认着时间。

夜巡楚卒的小队举着火把,如同在黑暗中游弋的、纪律严明的血蚁。他们在固定的路线和哨点之间穿梭。规律性,是军阵的基础,但也意味着可以利用的缝隙。乐婴齐默默地在心中计数着那沉重的脚步声、盔甲沉闷的“咔哒”撞击声,每一次节奏的变化,每一声铜锣的间隔,都深深烙印进他的感官。

“一刻!”其中一个老兵卒压着嗓子说,声音干涩紧绷。他和同伴,一个瘦如竹竿的青年,合力握住沉重的青铜绞盘把手,开始缓缓地、无声地逆时针转动。巨大的摩擦力被涂抹了动物油脂的轴心吸收,青铜构件咬合间只有极其细微的“格滋”声传出,淹没在风声里。

绳索缓缓下垂,绷紧,如同一条无声的蛇,潜入城外浓郁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暗中。

乐婴齐最后一次检查了衣甲和藏好密简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血腥与焦土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如同扑向猎物的夜鸟般,翻身而下!他紧紧攥住绳索,粗糙的绳体摩擦着他包裹着麻布的手掌,每一次城头绞盘细微的转动带来的停滞或下降,都伴随着他身体的猛然下落和下坠感,以及心脏如战鼓般擂动的紧绷感。他的全身感官在极致放大,城砖的冰冷触感擦过身体,风声在耳边拉成尖锐的哨音。世界缩小到只有掌心的绳索、脚下无底的黑暗和每一次远处逼近、复又远去的楚卒脚步声。那整齐、沉重、盔甲铿锵的声音,每一次规律性地踏过地面,都像沉重踏在他的心尖之上,引起一阵紧缩的悸动,几乎要将他的心跳声压回喉咙深处。

五十尺……四十尺……三十尺……离地面越来越近。

突然!下方一组新的巡逻脚步声由远及近!乐婴齐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甚至感觉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只有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扩大。他整个人吊在半空,如同钟摆停滞在死亡的边缘。那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声和楚语的简短呼喝,停在了他正下方不远处的一个哨点!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他能清晰地听到楚卒甲片因身体晃动而发出的轻微“沙沙”声,甚至能闻到火把燃烧油脂的气味和他们身上浓重的汗臭和皮革混杂的气息!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衣,黏附在冰冷的皮甲之下。他极力控制着身体的重量对绳索产生的任何微小颤动。

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又仿佛只有一瞬。终于,一声铜锣响起,哨点的士兵开始移动,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悬着的心刚刚要落下一半——

“咯嘣!”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上方传来!乐婴齐的魂几乎飞了出去!那是绳索与垛堞摩擦处发出的一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极度寂静中如同惊雷的声响!

时间在那一刻无限拉长。

下方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下?

乐婴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远处的犬吠声响起,似乎吸引了楚卒的注意。那停顿只有一刹,脚步声继续远去,没有停顿,也没有向上张望的火把光芒扫过来。

地狱门口转了一圈!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如同蚯蚓爬过皮肤。城头的士兵似乎被这意外吓住,动作更加僵硬迟缓。乐婴齐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咬牙向下轻轻拽动绳索。上面的士兵感受到拉扯,重新开始极为缓慢、谨慎地放绳。

当他的双脚踏上城外冻得坚硬如铁、布满细小冰棱的荒芜土地上时,双腿猛地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依靠着冰冷的城墙根,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灼热的肺部。他张开微微颤抖的双手,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去——掌心被坚韧粗糙的绳索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汗水和污垢,在冰冷中迅速冻结凝块,如同覆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冷刺痛的壳。

不敢有丝毫停顿。他像一块落地的陨石,迅速沉入大地。他的身体几乎与城墙根融为一体,紧贴着冰冷粗砺的墙面,如同一道扁平的单薄阴影,小心翼翼地挪动到之前观察好的、一堆茂密杂乱的、带着尖锐倒刺的黑褐色灌木丛后。

他伏下身子,将整张脸连同口鼻都深深埋入带刺的荆棘之中和下方腐败发霉的枯叶腐土层里。刺扎破了脸颊,带来微小的刺痛和痒感,但他毫无知觉。枯叶腐烂的味道、泥土深处冬虫的气息、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焦糊尸骸恶臭,一股脑儿钻入他的鼻腔。他屏住呼吸,甚至连毛孔都仿佛闭锁起来,只剩下耳朵无限放大着周围的声响。

远处几支巡逻楚卒的火把在移动,光芒晃动,在他们经过某个巨大障碍物的瞬间,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短暂而深邃的黑暗死角!

就在那片黑暗边缘出现、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乐婴齐的身体如同一只被踩中尾巴、濒死爆发的巨鼠,猛地从荆棘丛中弹射而出!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扑向下一个目标——大约三十尺外,一个被投石车巨石砸塌大半、仅剩下断壁残垣的半截土房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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