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震动天下(1/2)
仲春的淮北平原,原该是绿意萌动的时节,然而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睢阳城的灰墙雉堞,风里掺着一股子河泥半干的凉腥气,将仅存的那点柔暖都抽尽了。官道夯土被冬雪浸透又冻硬了无数遍,车辙沟壑交错,如同老人皴裂的皮肤,向远方延伸,没入一片肃杀的荒疏里。楚国使臣申舟端坐的驷车就碾在这粗粝的土道上,车身包裹厚皮,四角铜铃叮当响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甲士前后护卫着,青铜甲片在冷光里不时闪出几点寒芒。车轮在车辙里重重地颠簸一下,碾碎了冻硬的小土块。
宋国边邑铚城矮小的木楼出现在眼前,它守着这条从楚入宋的要冲。城堞上已有了晃动的人影,显然,车轮与马蹄带起的烟尘早已惊动了这小小关隘。城门紧闭。戍卒紧张的呼喊隔得尚远,便模糊地顺着风灌入耳中。驷车未曾减速分毫。驭手高踞车辕,一甩长鞭,脆响如裂帛般撕破沉滞的空气,鞭梢遥遥指向紧闭的城门。驷车直冲铚城城门。蹄声雷动,车体剧烈颠簸,护卫的甲士紧握长戈,脚步愈发沉重迅疾,甲衣撞击的铿锵声一片急促。
“止——!何人敢闯关!”城堞上爆出一声嘶哑的厉喝。
城门纹丝未动。
驷车毫无迟滞,如同洪流冲击朽堤,挟着雷霆般的气势轰然撞向尚未开启的城门。剧烈的撞击轰响震撼四野,巨大的原木门闩痛苦地呻吟一声,应声断裂。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猛地歪倒,扬起一天烟尘。驷车裹着泥尘与断裂的木屑撞入城中,楚国甲士的脚步声在骤然开阔的夯土路面上敲击出更加沉闷的回音,震得两旁房舍紧闭的门窗都在发颤。
车轮碾过散落一地的断木,驷车在关令署衙门前勒住。申舟宽袍大袖,玄色深衣一丝不苟,他面容端肃,目光平视前方巍峨的宫阙,双手拢于宽袖中,端然下车,踏上铚城冰凉的泥土,仿佛刚刚那一阵狂风般的闯入从未发生。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掸去袖口上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一丝不苟。关令署的大门敞开,署令衣冠不整,面色煞白地从里面小跑着抢出,脚步踉跄。申舟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径直上前几步,越过魂不附体的署令,一步跨过那道代表铚城主权的低矮门槛,像是越过一道寻常的野径。
署衙正堂,申舟取出那份漆盒密封的国书,递上前的手平稳而自然。署令双手接过漆盒,指尖在冰凉坚硬的盒面擦过,几乎无法克制那细微的颤抖,他拆开铜钮的动作因僵硬而笨拙,展开那卷楚地特有的薄韧的素帛时,素帛上端鲜明的赤色凤鸟图案——楚图腾——刺得他眼皮一抖。他飞快地扫过国书开头庄重的辞令,目光最终,死死钉在末尾那道行文如刀刻的朱红印鉴上,再无下文。
“贵使……”署令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申舟抬手,一个极其简短而有力的止住动作。他的目光沉稳,投向堂外庭院上那方晦暗的天空。“楚使申舟奉命聘齐。此乃楚王行驾路径。尔等……只需见闻,毋需疑虑。”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抛入井中的石子,在空寂而弥漫着恐惧的堂中砸下清晰的回响。堂内角落侍立的宋吏垂着头,身体绷得像块木头。申舟不再多言,略一拱手,转身离去。沉重的皮革战靴叩击着粗粝的石板地,一声声,击碎此间残存的一点秩序与平静。
署令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国书,眼睁睁看着楚使玄色的袍袖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决然地卷出视线,消失在门外骤然明亮起来的、却带着某种不祥预感的春日天光中。素帛上的“聘齐”二字,此刻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灼着他的眼,烫着他的手。而更令他浑身发冷的是下方大片不容置疑的留白,如同猛兽无声张开的口。
风灌进来,带着铚城外河滩未消尽的寒意,署衙堂上高悬的写着“礼行四方”的旧匾摇了一摇,发出轻微的吱呀呻吟。
睢阳宫室深处,龙渊殿内沉重的青铜香炉吐着青烟,龙涎香的气息郁结不散。宋文公鲍端坐于髹漆朱红的王座之上,眉头深锁。铚城关令那份染着汗渍的急报,正由侍者用略显微颤的双手,捧递到他眼前。他指尖划过简牍冰凉的边缘,一字字看下去。铚城闯入、署衙验看国书、那句“楚使申舟奉命聘齐”,以及国书上刺目的空白留白……每一个墨字,都重如千钧。他捏着那几片简牍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慢慢浮凸出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森的白。
“砰!”一声闷响。
那卷记述着楚人无道行径的简牍,被宋文公狠狠掼在地上。断裂的编绳散开,竹简如枯枝般崩裂四散,在殿中光洁如镜的水磨铜砖上狼狈地翻滚着,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从王座上方的幽暗深处传来,每一次吸气都像破旧的风箱在用力拉扯。底下侍立的小臣几乎匍匐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冰凉坚硬的砖面,身体抖如筛糠,汗珠从他发髻的边缘滚落。
“楚人!安敢如此!”宋文公的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视我宋国为何物?区区关隘,野径乎?国境线,草芥乎?!践踏礼法,如踏烂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生生挤磨出来的,带着血腥的碎沫。他的目光狂怒地扫过阶下群臣,“熊侣!他……他是想将我宋人的脸面,按进泥地里再狠狠踏上三脚!”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咆哮着迸出,在空旷高大的殿堂里激起嗡嗡的回响,震得壁上的帐幔都瑟瑟抖动。
阶下侍立的右师华元并未如其他臣子般惊慌垂首,他身形笔挺如孤松,面上既无惊惧亦无盲目的怒火,沉静得如同睢阳城外护城河深邃的死水。他缓慢地、极为郑重地自玉带佩囊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雕琢简朴却温润的玉圭,通体呈柔和的乳白色,打磨光滑,触手生温。华元的目光落在这枚圭上,温润的玉质在他掌心发出幽幽柔光,如同静卧的羊脂。这玉圭曾是宋襄公会盟诸侯时佩戴的信物,承载着一个遥远得近乎虚幻的关于“仁义”的宋国旧梦。
突然,那双持玉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华元抬臂,决绝地将那承载厚重过往的玉圭高高举起,双臂肌腱贲张!
“噗!”
一声短促而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玉圭狠狠砸在冰冷的铜砖地上,溅射出刺目的碎玉屑。温润的玉身崩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白色碎片,叮叮当当地四散飞溅开来,有些滚落台阶,有的直接砸到了前排战战兢兢的小臣手背上,留下细小的血痕。玉质的光芒瞬间黯淡湮灭。
满殿死寂,只有玉圭撞击的余音仍在殿柱间缭绕不去,仿佛钝刀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华元盯着脚下那摊锋利的碎玉,声音异常平直,每个字都冷硬如冰:“怀柔之玉已碎。楚人践踏至此,我宋国若再忍气吞声,便是自取其辱。”他抬起脸,迎着宋文公怒火灼烧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惧玉石俱焚的撕裂感:“唯血可洗!楚使无道而来,当以血作答——臣华元请诛申舟!”
那“诛”字,像淬了冰的青铜箭镞,直刺殿顶厚重的黑暗。
殿内青铜熏炉的烟气似乎凝滞了,龙涎香馥郁的气息里,骤然渗进一丝血腥的凛冽。阶下几位老臣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又强抑下去。几道复杂的目光在华元身上短暂停留,又慌忙避开那散落的刺眼碎玉。
宋文公急促的呼吸,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猛地一掌拍在面前厚重的黑漆案几上,掌心与硬木撞击的声音如同闷雷:“好!”一个字迸出,回荡在死寂的大殿深处,带着终于撕开闸口的决绝,“准右师所请!楚人无道,杀我颜面,此仇——唯血可偿!取那申舟人头,悬于铚城之门!昭告天下!”
吼声激起殿顶梁间积尘簌簌落下,细碎地洒在众臣低伏的肩头和那碎玉之上。华元迎着那激荡的声浪与尘埃,眼中再无温润玉色,唯剩冰封千里与决堤的滔天杀气,一片令人心悸的寒。
暮色沉坠,如同浓重的墨汁晕染了整个天空,将铚城那座低矮的驿馆挤压进一片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里。驿馆唯一的大门被卸下,虚掩在门框上,门板腐朽边缘在沉静中透出说不出的破败。院中角落里零星堆着几蓬干草垛,一只陶土水瓮静静立在院子中央,夜色中那影子宛如无声的窥视者。
陡然,一阵刺耳粗粝的摩擦声撕裂寂静!驿馆那沉重的橡木门栓被几只粗暴的手从外向内猛力撞开,带着轰然巨响撞上墙壁,震动得整个门框都在簌簌摇晃,抖落了簌簌灰尘。数十条矫健漆黑的身影如同骤然扑出的兽群,踏着翻倒的门板冲入院中!全是宋国精锐禁军!牛皮硬靴重重踏在夯得坚实的地面上,响起一片密如急鼓的沉闷声浪。只一瞬间,数个出口已被黢黑的人影堵死,锋利的戈戟刃尖在偶尔泄露的惨淡星月微光里闪烁着森冷的幽芒,如同林中饥饿的狼眼。
为首者身材魁梧,正是右师华元。他一身玄甲,甲片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铁灰色的暗光,腰间并未悬挂象征权力的长剑,反而握着一柄形制更为狭长凶险的直背厚刃铜刀,刀身无鞘,刃锋在黑暗里透着一股子刺骨的、令人胆寒的锐气。他大步流星踏入驿馆院中,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在这死寂的院落里震荡出惊心动魄的回音。
“楚国副使何在?”华元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凛冽的寒意,清晰地穿透压抑的空气。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驿馆主屋那扇紧闭的破旧房门。
驿馆的正堂门骤然向内撞开,楚国副使公孙骄的身影堵在门口。他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外袍胡乱系着,露出内里的素色中单,脸上有未及收起的惊怒:“华元!你……”后面半句呵斥尚未出口,华元身后两名甲士已然如箭般扑出!动作迅捷如扑食的猎豹,四只铁钳般的手死死锁住了公孙骄的双臂,强硬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猝不及防地被拖得一个趔趄,惊怒的质问全被扼在喉咙深处,强行拖离房门,按在院角冰冷的石础旁。
院内所有楚人的随从、车夫、杂役,早已全都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死死按倒跪伏在冰冷的泥地上。所有人的脸孔都被粗暴地挤压着贴向粗糙的泥土,发出挣扎的闷哼,几个试图抬头的人被冰冷的戈杆重重捅在脖颈处,瞬间便只剩下粗重的压抑喘息和躯体在泥地上扭动摩擦的窸窣声响。
华元对身后的声响和副使的怒视恍若未闻。他大步向前,停在那扇紧闭的主屋门外,只一步之遥。门内烛光昏黄微茫透出,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印下一线暧昧的光痕。
“砰!”
华元抬腿侧踹,动作干净利落。年久失修的厚实门板发出撕裂般的惨呼,应声向内轰然弹开!门轴朽坏的刺耳声令人牙酸。门洞大开,昏黄摇曳的烛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出来,映亮了门外华元铁灰色的甲胄和握着刀柄的、骨节分明的手,以及那张毫无表情、宛如青铜铸就的脸。
屋内的案几之后,楚国正使申舟缓缓起身。他的深衣依旧整齐,玄色的袍服在昏黄的烛火下如同凝结的墨块。他没有去看破门而入的华元,目光沉静,投向门口更沉更远的黑暗深处。他的右手沉稳地握上了腰间长剑鱼皮包裹的剑柄。
“宋国,必悔今日。”申舟的声音极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北地初凝的冰面下流动的刺骨暗流。每个字都清晰地撞在破门上回旋的风里。
华元无言。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每一个指关节都在铁手套下绷得几乎泛白。他的眼底一片冰封死寂,再无一丝旧日朝堂上的风仪痕迹。时间仿佛粘稠的松脂,只凝结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华元眼中寒光陡然暴盛,如同冰面骤然碎裂反射出的无数锐利冷光!他提刀,猛进一步!玄甲裹挟着冷风,沉重地踏在门槛之内的木板上!
申舟的青铜长剑几乎在同时出鞘!剑锋破开凝滞的空气,清越的龙吟乍起!快!快得只在他胸前留下一道半明半暗的光弧残影!剑锋直刺华元胸前,气势锐不可当!
华元不退反进!身体极为诡异地向着剑锋刺来的方向小角度拧转,左臂玄甲厚重坚韧的甲页瞬间绞住刺来的剑身!一阵刺耳的、令人浑身发麻的金铁刮擦声骤响,火花在昏黄的烛光里飞溅开!火星四射的瞬息,华元右臂已借着拧身绞缠之力狠狠回拉!那把厚刃铜刀紧贴着申舟绞住剑身的左臂之下猛然反撩而上!铜刀冰冷平滑的刃面映着烛光,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
“嗤——!”刃口割裂骨肉筋膜的特有滞涩闷响。申舟格挡的手臂与头颅之间的颈项处,喷涌出大量滚烫的、浓郁的猩红血瀑!烛火跳跃了一下,那炽热的猩红液体泼溅在华元铁灰色的胸甲、面颊上,更多的温热液体则喷洒在门口冰冷的墙壁和地上,瞬间浸透粗砺的墙壁,滴滴答答地顺着夯土墙沿淌下,迅速在门前冰冷的泥地上积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泥泞,刺鼻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在空气中泼了一盆滚烫的铁锈水。申舟高大的身躯陡然凝固,手中的剑在刺耳的刮擦声中失控地脱手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他瞪大的双眼里烛光犹在跳动,却已是一盏将残的灯火。他的身体直挺挺向前扑倒,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节的沉重木偶,砸向华元脚边那片腥热的血泊之中,溅起一片血污。血泊快速蔓延开来,染红了门槛,流淌到门外冰冷的泥土里。
华元站在猩红的门槛之后,冰冷的血水沿着他那玄色甲胄的边缘缓缓滴落,一滴滴砸在申舟尚在无意识抽搐的肩背上,留下更加深浓的印记。他没有看脚下的尸体,缓缓抬起手中铜刀,刀尖朝下,粘稠的血浆顺着寒光闪闪的刀身凝聚成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在地面那片暗红的血洼里又添上一记微小的涟漪。一滴血珠溅在他玄色战靴的鹿皮边缘,迅速地渗了进去,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院角,被按在冰冷泥地上的公孙骄,猛然爆发出一声撕裂肺腑、全然不像人声的悲吼:“申舟——!”声音激荡在死寂的驿馆上空,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却被夜风迅速撕碎吞噬,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华元身后一名魁梧甲士猛地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冰冷的皮革气息,铁钳般死死捂住了公孙骄的口鼻。那张悲愤扭曲、涕泗横流的面孔在窒息与力量下被完全压制住,只能徒劳地发出压抑至极的低沉呜咽,如同陷在陷阱深处受伤的困兽。呜咽声闷在胸腔和甲士的手掌间,在血腥气浓重的院落里微弱地起伏。
华元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带着浓重腥咸湿气的血痕。他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的楚国人,扫过门口那滩迅速冷却的庞大猩红泥泞,眼中再无一丝波澜。那目光如同冻结万载的寒渊之水,深不见底。
“传令,”华元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冷、更沉,像淬过火的青铜剑锋撞击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硬度,“申舟不遵邦交礼法,无道擅闯宋境,依我大宋律——处斩!”他略一顿,冰冷的字句继续砸向地面,“传首铚城!悬城三日!其余楚人,”他目光微转,落在那被捂压着仍在绝望挣扎的公孙骄身上,“羁押下狱!”声音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诺!”院中甲士轰然应喏,几十条喉咙发出的低吼在这充满血腥的院落里炸开,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齐整力量。沉重的脚步踏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片肃杀的震荡。几具强壮的躯体上前,动作粗暴地将瘫软在地的楚使尸首拖开。
驿馆残破的院落外,黑夜如浓墨翻涌,不知何时起了风,冰冷刺骨,卷起地上干燥的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打着旋涡钻向睢阳城幽暗的深处,像某种低徊不去的呜咽。
仲秋的睢阳城头,凛冽的北风发出凄厉如鬼嚎的尖啸,卷起粗糙的尘沙,恶狠狠地抽打在守卫士卒的脸上、身上的甲衣上,将他们裸露的皮肤刮出一片片冻红的痕迹。城下不远处,楚军的营盘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帐幕的灰色顶子密密麻麻如同夏日沼泽上腐朽的菌盖,一直漫延到目力难及的远方。数道新起的夯土壁垒如同狰狞的土黄色巨蟒,死死地箍紧了睢阳城高大的土筑城墙基脚。壁垒之上人影幢幢,箭楼高耸,投石机狰狞的臂杆在凛冽的风中静止,如同巨人残肢。营中刁斗声声,沉闷地敲击着每一个守城士卒紧绷欲断的神经,声声都敲击在人心口最深处。
“呜——呜——呜呜——!”
楚国军营垒深处陡然响起了粗犷凄凉的号角声,穿透呼啸的风,撕裂了空气,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威压,瞬间压下城头的风声!紧接着,楚军阵营之中,仿佛沉睡的兽群骤然苏醒,无数巨大的黑影在壁垒后摇动起来。沉重的机括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那是承载着巨大力量的筋骨在拉伸绷紧!
几乎在号角声压过风啸的瞬息,华元嘶吼的命令已如霹雳炸响在睢阳东门城楼顶端,压倒了刺耳的哨箭声:“快!大楯护墙!散开!避炮!”声音急切得几近撕裂,随即被席卷而来的轰鸣彻底吞没!
黑点!数十个狰狞的黑点陡然撕裂晦暗的天空!磨盘大的石块拖着风雷的咆哮,带着划破空气的厉啸和死亡阴影,自楚军营垒深处猛地抛砸而来!它们在空中划出令人窒息的下坠弧线,狠狠砸向睢阳城高耸的墙体!
“轰隆!轰隆!轰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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